菲律宾外交部最近把话说得很完整。一方面,马尼拉重申依据1975年菲中联合公报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菲律宾的“一中政策”没有改变。另一方面,菲方又公开表示,这项政策不妨碍菲律宾同台湾地区开展经济、文化和“功能性合作”。几乎同一阶段,台方确认正推动在宿务增设所谓“办事处”,并希望借此推进“台菲经济走廊”。大陆已经就此向菲方提出交涉。
马尼拉现在选择的办法,是保留同北京建交以来的正式外交框架,同时把对台往来尽量放进经贸、投资、人员服务和地方合作这些非外交名义中去扩大。菲律宾这样做有现实收益,也有清楚的制度路径。可合作项目一旦从贸易展会、招商和劳工服务,继续延伸到海上执法等敏感领域,北京判断菲方是否履行政治承诺时,就不会只听“一中政策没有改变”这句话。中菲之间接下来更难处理的,是政治承诺与实际行动之间越来越大的解释空间。
菲律宾先从经济入手,是因为这里最容易做,也最容易得到国内产业支持。
2025年,菲律宾从台湾地区进口约47亿美元商品,同比增长18%以上,对台出口约33亿美元,同比增长22%以上。两边交易集中的又是半导体、电子零部件、精密仪器和计算机相关产品。菲律宾电子产业长期承担封装、测试和零部件制造,台湾企业则在芯片制造、电子设备和供应链管理上占有较强位置。马尼拉要扩大制造业、承接供应链转移,自然会盯着这批企业的投资。
今年菲律宾经济区管理局已经多次赴台招商,向台湾企业推介经济区、厂房和投资政策。菲律宾政府批准的2026年投资优先计划,也把半导体和电子产业继续列入重点。9月在马尼拉举行的台湾形象展一次带来125家企业,主办方希望促成上亿美元商业交易。菲律宾政府引入这些项目,能带来工厂、就业和出口,比单纯的政治表态更容易向国内解释。
所以,菲律宾拿经济铺路并不是临时找来的理由。菲律宾现在已经把与台湾企业的往来嵌入本国制造业升级、经济区招商和吕宋经济走廊建设。只要这些合作继续产生订单和投资,马尼拉就会有动力给人员往来、企业接洽和地方机构增加便利。经济联系做得越密,维持一套稳定的非官方沟通渠道,对菲律宾政府就越有实际价值。
这项政策也不是最近才出现。2025年,菲律宾总统府发布第82号备忘录通告,放宽延续三十多年的官员与台湾接触限制。总统、副总统、外交部长和国防部长仍受严格限制,但其他政府官员为了经贸和招商,可以使用普通护照赴台,也可以在规定程序下接待台湾方面的经贸代表团。
这个变化很重要,因为它把过去许多需要特殊处理的接触变成了有章可循的日常事务。菲律宾官员可以谈投资,经济区可以招商,企业代表团可以互访,主管部门也能通过马尼拉经济文化办事处保持联系。它仍然刻意避开正式外交形式,文件签署也保留外交部和总统府审批,但实际接触的人数、频率和议题都比过去宽了。
宿务“办事处”的规划正好接在这里。菲律宾现有对台联络机构集中在马尼拉,宿务位于菲律宾中部,是旅游、航运和商业中心。台方给出的理由是服务旅客和企业,并借此推动经济走廊。增设机构的作用也就不只在多一个窗口,它会把原来集中在首都的往来向中部地区延伸,让商务、旅游、劳务和地方合作获得一个长期落点。
还有一项菲律宾政府必须处理的现实。马科斯此前公开说,台湾地区有接近20万菲律宾人生活和工作。如此大规模的劳工群体,需要就业、汇款、紧急撤离和领务协助。无论台海局势如何,马尼拉都必须保留能处理这些事务的渠道。经贸联系和劳工保护结合起来,给“功能性合作”提供了很强的国内行政理由。
现在菲律宾的做法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正式外交关系不动,非官方接触尽量做实。马尼拉希望利用“一中政策”与经贸往来之间的空间,既维持同北京的外交关系,又取得台湾资本、产业和劳务网络带来的利益。这种安排过去已经存在,现在的变化是政府开始主动放宽制度限制,并把合作从马尼拉向更多地区和更多部门扩展。
在这种情况下,北京关注的也就不只是菲律宾有没有宣布改变外交承认,还包括菲方实际给予台湾方面多大的活动空间。中国外交部在台方公布宿务设处计划后,要求菲方以实际行动恪守一个中国原则,不得做伤害中菲关系的事情。菲律宾外交部随后重申自己的“一中政策”,同时坚持保留经济、文化和功能性合作。
经贸往来本来有相当大的操作空间。企业投资、旅游、劳工服务、产业展会,只要维持民间和非官方性质,菲律宾政府都能找到现成的制度依据。可合作范围扩大以后,界线会越来越难画。
9月,台湾方面已经确认向菲律宾转交一艘退役海巡船。台方海巡部门称此案援例办理,并表示台湾方面与菲律宾等地已有渔业协商机制,未来还会在海洋研究和人道救援方面开展合作。海巡船涉及的是海上执法能力。菲律宾又正在南海同中国发生频繁摩擦,同一项“功能性合作”放进这样的地区环境,北京对它的判断自然会比一般投资项目敏感得多。
这里也是马尼拉最难掌握的地方。菲律宾希望把经济收益与政治风险分开处理,可国家关系不是企业合同。台菲经贸越做越大,菲律宾国内支持扩大往来的部门就会增加。与此同时,海上安全、人员撤离、港口服务和海巡合作也更容易进入议程。每增加一项合作,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为经济、民生或者执法事务,累积到一定程度,北京对菲方政策方向的判断也会发生变化。
因此,中菲关系受到的影响会体现在互信继续消耗。马尼拉若坚持把更多对台接触解释成经贸和功能事务,北京就会更频繁地要求菲方用行动证明其承诺。双方争议将越来越集中在具体机构、具体人员往来和具体合作项目上。这样下去,原本能够单独处理的经贸问题,也会被台海和南海安全形势带入更高的政治成本。
菲律宾愿意承担这种成本,还和马科斯政府这几年的经济与外交布局有关。菲律宾一直在扩大与美国、日本等伙伴的安全和产业合作,希望让吕宋岛在供应链、港口、数字基础设施和高端制造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台湾企业在半导体和电子产业上的能力,能够接入这套产业规划。菲律宾看中的,是资本、技术、订单和就业,也是自己在区域供应链中的位置。菲律宾今年获批的投资计划继续扶持半导体产业,美菲又计划在吕宋经济走廊建设涵盖半导体、先进制造和人工智能的工业枢纽,台湾企业已经公开表示有兴趣参与。
但菲律宾与中国的经济关系规模更大。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仍是菲律宾最大的进口来源,进口额超过380亿美元,占菲律宾全年进口的28%以上。菲律宾既需要中国市场和商品,也希望吸收台湾、日本、美国等多方资本。马尼拉因此会继续强调对台合作属于非官方范畴,并把“一中政策”留在正式外交层面。它没有动力主动切断同北京的关系,也没有表现出放弃对台经贸扩张的意愿。
这次菲律宾外交部的声明,也就不能理解成一句“一中政策不变”之后事情便结束了。马尼拉实际上已经说明,它准备继续使用现有的非官方框架扩大同台湾方面的实际合作。经济合作是阻力较小的入口,机构设置让这种往来逐渐固定下来,产业与劳工利益又会要求政府维持渠道。只要合作停留在商业和民生范围,中菲还有管理分歧的空间。若海巡、安全乃至更敏感的政府合作继续增加,马尼拉想把经济与政治分开的难度就会越来越高。
大陆已经接到这个消息。接下来观察菲律宾对台政策,也无需反复数它说了多少遍“一中政策”,更有用的是看“功能性合作”最终推进到什么位置。马尼拉若把经贸合作控制在既有非官方框架内,双方仍能在分歧中维持大量现实合作。若新的机构和安全合作不断被纳入“功能性”范围,菲律宾得到的政策活动空间会扩大,中菲关系需要承担的摩擦成本也会随之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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