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文｜多瑙河畔的种子：一位中国学者的中欧关系半世纪回眸|东欧|中国|中欧关系|多瑙河畔的种子|欧洲|翻译

文献来源

Wu Qiaoling, "Seeds by the Danube: a Chinese Scholar’s Half-Century Retrospective on China–EU Relations", Intercultural Dialogue, Volume 1, Issue 1 (Special Issue: Commemorating Fifty Years of China-EU Relations, edited by Shen Wei and Guo Yi), 2025.

作者简介

吴侨玲，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北京大学欧洲研究中心副主任及研究员，浙江外国语学院特聘教授及欧洲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欧洲学会理事。从事欧盟经济和国际市场营销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2016年和2020年获得北京大学优秀教学奖。主讲的“国际市场营销学”和“欧盟经济”分别于2020年、2023年获得教育部首批和第二批国家级一流本科线上课程。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奥地利维也纳大学以及德国柏林自由大学访问学者。曾于1986—1988年借调至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商参处工作，任商务随员。主持并完成两项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项目。合作翻译英文教材《国际营销和出口管理》。合作编著北京大学本科生教材和，这两本教材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分别于2022年和2023年出版发行。

全文内容

窗外的未名湖波光粼粼，我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喀尔巴阡山麓，飘向了多瑙河奔腾的入海口。50年前的1975年，中国与欧盟握手建交，开启了一段跨越大陆的对话。在我的人生经历中，与欧洲的缘分，始于青少年时期，最初是透过罗马尼亚电影那充满异域风情的画面，悄然萌芽。

1977年，罗马尼亚电影《沸腾的生活》在中国上映，是中国进口影片中第一部由电子合成器演奏的音乐的电影。屏幕上，影片主人公——一位非常敬业的船厂厂长在生命即将逝去时，他脑海中幻化的海边骑马踏浪的浪漫梦幻的画面，配以由电子合成器演奏的美妙动听的片尾曲，给包括我在内的当时的中国观众留下了非常深刻美好的印象。影片主人公自立自强的精神，伴随着影片美好的音乐旋律和梦幻的画面，带给当时经历十年浩劫后的中国观众，是一种全新美好的感受。罗马尼亚《多瑙河三角洲的警报》这部影片，以美丽的多瑙河三角洲为背景，讲述两名少年与文物走私犯罪分子展开机智斗争的故事。

罗马尼亚这些影片不仅为我的青少年时期的生活带来生动斑斓的色彩，更像一粒深埋心底的种子，孕育着对那个遥远国度的美好向往。

命运是如此奇妙！1979年，当我高考时，北京外国语学院（今天的北京外国语大学）东欧语系五年制英语与罗马尼亚语专业的招生，仿佛是为实现我的梦想而来的机遇。带着欣喜与憧憬，我毫不犹豫地将其作为自己的第一志愿。当我在罗马尼亚语专业迎新会上，听到罗马尼亚专家热情洋溢的欢迎词，感觉这门语言好美啊！通过中国老师的翻译，我们得知专家很高兴见到大家，他形容我们这些罗语新生是含苞待放的“蓓蕾”，并寄予殷切的期望。从此，我便与罗马尼亚、与欧洲结下了不解之缘。

回首来路，从当年北外英语和罗语的双语试点班，到今天北京大学经济学院讲授“欧盟经济”的讲台，我的职业生涯行走于亚欧之间。回想这些年的人生经历，我仿佛站在横跨亚欧的大桥上，亲历并见证中欧关系50年的波澜壮阔，也感谢这期间中欧人文交流对我职业生涯的很大帮助。此刻，站在中欧建交半个世纪的时间节点，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我愿以自己人生和职业生涯中与欧洲的不解之缘，折射中欧人文交流的重要意义及其影响，并表达自己对中欧关系下一个50年的美好希冀。

一、语言之桥：从多瑙河畔到燕园讲台

在北外的五年，我不仅是学习两门语言的学子，更是两种文化间的摆渡人。罗马尼亚语，这门源自拉丁语的东欧语言，以其独特的韵律和表达方式，为我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通过语言的学习，我感受到罗马尼亚人民热情奔放的民族性格，感受其民族音乐“多依娜”的自由节奏与即兴发挥的美妙。学习过程中，我也领略了这个民族在历史风云变幻中的坚韧、乐观与智慧。

1985年6月，我借调作为翻译陪同中国技术代表团去罗马尼亚参加有关技术培训工作。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先后在布加勒斯特、巴格乌、克鲁日等城市参加培训。工作期间，按照罗方纺织工业部的安排，我们乘坐的火车线路基本上绕了罗马尼亚一圈，途经罗马尼亚最重要的城市和美丽的喀尔巴阡山地区，一路上感受课本上学过山川河流，感受罗马尼亚的风土人情。所到之处，我总是被热情友好的罗马尼亚人所感动：他们对中国人非常友好，大家一起畅叙中罗友谊。那段经历使我深深感受到国之交在于民相亲。直到今天，当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心中就涌起一股暖流，并伴随着深深的感动。

1985年作者首次欧洲行摄于罗马尼亚黑海海滨

这段美好难忘的经历，也成就了我的职业生涯。陪团回来后，我写了一篇关于罗马尼亚合营公司的文章。没想到，在参加全国中东欧研究学会年度大会时，此文被《外国经济与管理》刊物的编辑选中并发表。这对于一个刚从外语转向东欧经济研究的年轻人而言，是极大的鼓励，激励我在这条路上前行。

1986—1988年，我被借调到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工作，成为一名外交官。作为商务随员，我从事调研工作。语言是思想的载体，更是心灵的钥匙。在使馆商务参赞处工作期间，我深刻体会到，流利的语言能力只是基础，真正重要的是对文化密码的解读能力。当我能用引述罗著名诗人的诗句，使用或理解当地谚语中的幽默与智慧时，我们在那里工作和交往时的气氛往往会变得更为融洽。这种基于文化理解的沟通，让我们拉近彼此的距离，深刻感受中罗两国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以及彼此的信任与友谊。

1987年作者在中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的国庆招待会上

驻外工作的经历为我回国后，在1989年春季的北大课堂首次参与讲授“东欧经济”课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我把在罗马尼亚的所见所闻融入教学中，使当年国内非常重视借鉴的“东欧经济改革模式”成为一个生动的例证。学生对课程的喜爱，课下的愉快交流，都让我备受鼓舞。教研室领导来听课，课后给予的积极肯定，让我感受到极大的激励和幸福感。从此，我把课堂教学当作美好的时光。

二、教学之拓：从东欧经济到欧盟研究

在罗马尼亚这段难得的商务外交经历，使我终生受益。我一直非常乐于做一名促进中欧友好交流与合作的使者。

后来，我的教学与研究领域从东欧经济转向欧盟经济，这得益于1995—1996年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的访学交流。那段时间，我在以往研究和讲授欧共体经济的基础上，专门选修那里的一门欧洲一体化课程，研读相关书籍。回国后，我开始讲授“欧盟经济”课程。

此后，随着中欧关系和人文交流的积极发展，我有幸多次赴欧洲著名高校访学交流，这为我讲授的“欧盟经济”课程内容的丰富与充实奠定了很好的基础。作为访问学者，我先后于2011年在奥地利维也纳大学、2015年及2019年在德国柏林自由大学进行短期访学交流。在此期间，为了“欧盟经济”教材的编写，我去欧盟成员国实地感受和考察了欧盟经济及欧洲一体化进程带来的深刻变化。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2003年6月，我有幸参加奥地利萨尔茨堡论坛关于欧盟东扩的讨论，与来自欧美的学者、欧盟官员进行交流互动，就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欧盟东扩问题各抒己见，建立中欧学者间广泛的学术联系。

无论在课堂上，还是在国际学术交流中，我都很愿意将眼中的欧盟及其成员国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成就与挑战，通过视频和图片资料，以及亲身经历与感受，讲授并展示给学生与同行，并阐述促进中欧友好合作与经贸关系发展的重要意义。

我热爱教学，“欧盟经济”这门课一直深受学生的欢迎，选课人数总是突破课程设定上限。 2017年春季，我的线上课程“欧盟经济”先后在华文慕课平台、学堂在线平台、国际网edX平台播出，来自国内外高校的学生、社会学习者众多。很多欧洲和美洲的学生注册学习该课程。线上“欧盟经济”课程的覆盖面很广，互联网让教育插上了翅膀，飞翔到世界各地。这门线上课程，有幸于2023年获评国家级一流本科线上课程。

2023年作者主讲的《欧盟经济》获国家级一流本科线上课程

2025年3月，我有幸在北京大学见到了前来做讲座的普罗迪先生——欧盟委员会前主席，他在促进欧洲一体化进程（如欧元诞生和欧盟东扩）中发挥过重要作用。讲座结束后，他手捧学生献给他的一束美丽鲜花，径直走到我面前转赠予我。这令我很欣喜！

在中欧关系迎来50周年的2025年，我有幸聆听他的精彩讲座并向他提问，这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我想普罗迪先生的这束花，是对我多年从事欧盟经济及欧洲一体化教学研究的一份特别美好的鼓励，激励我未来把这一事业做得更好。

2025年作者参加欧盟委员会前主席普罗迪先生在北大的讲座

三、时代之变：中欧关系的现状审视

五十年风雨兼程，中欧关系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作为世界上的两大重要力量，中欧之间存在历史传统、政治制度、发展阶段等方面的差异。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和国际格局的深刻变化，中欧关系也进入了更加复杂的“磨合期”。

一方面，欧盟对华政策的“三重定位”——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反映了其内心的矛盾与权衡；另一方面，中国对欧政策始终保持战略定力，视欧洲为多极化世界中的重要一极。这种认知上的差异，加之第三方因素的干扰，使得中欧关系时时面临挑战。

然而，回顾50年交往史，我们会发现，对话与合作始终是主线，共同利益远大于分歧。从气候变化到公共卫生，从科技创新到全球治理，中欧合作的广度和深度都是前所未有的。

很遗憾，这几年，中欧人文交流因为新冠疫情的暴发而中断，随后也因中欧关系出现的困难和问题而处于一种停滞状态。我个人也深有体会。早在2019年按照校际交流计划去比利时根特大学的短期交流访学，一直未能成行。希望中欧人文交流未来能够给双方的学者带来更多的学术交流与合作的机会，这有利于中欧关系的健康发展。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近。我的欧洲缘和职业生涯，不仅诠释了这句中国古语的真谛，也印证了在中欧关系中人文交流所具有的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语言和文化不仅为人们打开观察不同世界的一扇窗，更是在不同文明之间构筑了心与心相连的桥梁。

四、未来之冀：构建面向下一个五十年的伙伴关系

早在2014年，习近平主席访欧期间，在位于比利时布鲁日的欧洲学院——被誉为“欧洲政治家的摇篮”的学院，发表了重要演讲。他当时借用“布鲁日”在弗拉芒语中“桥”的含义，全面阐述中国对欧政策，首次提出中欧要建设“四座桥梁”的主张。习近平主席表示：“我这次欧洲之行，就是希望同欧洲朋友一道，在亚欧大陆架起一座友谊和合作之桥。”“我们要共同努力建造和平、增长、改革、文明四座桥梁，建设更具全球影响力的中欧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如今变乱交织的世界，需要中欧关系走稳走实走好，为今日世界提供更多的稳定性与确定性，共同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发挥中欧双方的作用。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我们对中欧关系的未来充满期待。下一个50年，中欧关系应当如何行稳致远？

首先，需要重拾“桥”的精神。多元文化的交融塑造了欧洲独特的文明特性。中欧之间，更需要构建理解与沟通之桥。这要求我们继续深化人文交流，让更多的青年学子像当年的我一样，通过学习对方的语言文化，在心中种下友谊的种子。

其次，应当聚焦共同挑战。气候变化、数字转型、地区安全、可持续发展——这些全球性议题单靠任何一方都无法解决。中欧作为多边主义的坚定支持者，在这些领域拥有广阔的合作空间。将竞争控制在良性范围内，将合作拓展至更广领域，这应成为双方的战略共识。

最后，需要培育战略互信。互信的缺失是当前中欧关系面临的主要障碍。这要求双方进行更加深入、坦诚的对话，尊重彼此的核心关切，照顾对方的历史经纬和现实国情。正如罗马尼亚谚语所说：“信任的路上，需要双方共同迈步。”

五、结语

50年，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意味着大半生的时光；而对于文明而言，只是短暂一瞬。从多瑙河畔到未名湖畔，从罗语学子到“欧盟经济”的教师和研究者，我的人生之路和职业生涯有幸与中欧关系的发展交织在一起。那粒青少年时代由罗马尼亚电影播下的种子，如今已长成中欧友好之林中一棵绿意盎然的友谊之树，它的根须深植于中欧两大文明的沃土，它的枝叶触摸着时代的风云。

展望未来，我坚信，只要中欧双方秉持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原则，坚持对话而非对抗，合作而非冲突，那么这艘承载着中欧人民福祉的巨轮，必能穿越风雨，驶向更加光明辽阔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