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结婚那会儿,我借了他八万。
婚礼办完不到一个月,新娘跑了。我陪他去派出所报案,他在门口台阶上哭得一直打嗝。我给他买了瓶水,他拧半天没拧开,还是我帮他拧的。
后来开庭我才知道,那天他最怕的,就是我陪他进去。
我跟他一个办公室待了四年。关系说不上多铁,但一起加过班,一起出过差。有一年我急性肠胃炎,是他开车送我去医院,挂号费也是他垫的。第二天我转给他,他只收了检查和药的钱,剩下几十块,说请我吃顿饭。
所以他找我借钱,我没怎么防备。
他三十多岁,之前处过一个,婚都快结了,女方突然不认了。这事办公室都知道。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中午经常买两个馒头,拿公司热水冲着吃。他自己说,认倒霉,钱慢慢挣,日子总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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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认识现在这个,谈了大半年,又要结婚了。
女方要二十八万八彩礼。他跟我解释,其中二十万当天就带回来,只是她家那边讲究,必须先把完整的数转过去,让亲戚知道姑娘嫁得体面。
他手里差八万。
我说既然当天就带回来,少走一下账不行吗?为了这点面子借这么多,没必要。
他没生气,只说:“你说的我都懂,可我这个年纪,再黄一次,真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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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妈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平时在超市做保洁,我见过几次。说话声音小,跟人聊天总先笑一下,冬天那件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凑了六万,实在凑不出来了,让我帮这一次。婚礼办完钱一回来,先还我。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那六万是把交了好多年的保险退了,又找她妹妹借了一部分。
钱转过去,他写了借条,说婚礼后一周还。
婚礼我去了,还随了八百。
新娘长得挺好看,不怎么说话,敬酒时一直挽着他胳膊。他妈在台下哭,新娘递纸过去,还帮老太太擦了一下。我旁边一个同事小声说,这回总算找对人了。
女方来了两桌亲戚,招呼事情的是新娘表哥。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周到。散席的时候还拎着两盒烟追出来,塞给帮忙接亲的几个司机。
一周以后,他没还钱。说新娘母亲突然住院,带回来的钱先挪过去了,再缓几天。
又过一周,说女方家里对嫁妆有争议,新娘正跟家里吵。他怕我不信,还给我看聊天记录,女方一直说“你能不能别逼我”“那也是我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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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个星期,新娘联系不上了。
他去她工作的地方找,人已经辞职;去租的房子,房东说早就退了。结婚证也没领,婚礼之前说忙,准备蜜月回来再领,结果一直没领。
办公室第一反应都是她跟别人跑了。他也这么说。他翻出一个男人的电话,说最近老婆经常背着联系这个人,半夜还出去接电话。
我让他打,他不打,说怕听见什么受不了的话。
最后是我拿自己手机拨的。
对面是个男的。我问认不认识这个女的,对方停了一下,说:“认识。你是谁?”
我说我朋友是她老公。
那男的笑了声。
“那你朋友知道,她还没跟我离婚吗?”
我当时看着我同事,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碰上骗婚的了。
他听见这句话,直接蹲下去,两只手抓着头发。那天如果有人告诉我,他提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我肯定跟那人吵起来。
是我坚持要去报案的。他一路劝我,说先把人找回来,钱的事还能商量,一旦弄得谁都知道,他以后没法做人。
我还骂了他一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想?”
进派出所后,他把彩礼转账记录、婚礼照片、聊天记录全拿出来了。准备得特别齐,连酒店付款单都有。民警问到那个男人,他把号码报了出来。
后来调查才知道,电话里自称丈夫的那个男人,就是婚礼上忙前忙后的新娘表哥。两个人确实领过结婚证,当时还没离。
也就是说,婚礼那天,是丈夫站在台上,把自己老婆交给了另一个男人。他还拿着话筒说,我这个妹妹脾气倔,以后你多担待。
我们当时都鼓掌了。
消息传回办公室,所有人都炸了。有人翻出婚礼视频,越看越气,说怪不得女方亲戚不多,怪不得新娘母亲没来,弄不好那两桌都是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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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事连续几天没来上班。我给他发消息,让他别想不开,钱可以慢慢还,先把身体顾好。他回了我一段语音,背景特别安静,说谢谢,这辈子记着我这个情。
过了几天,办案的人又联系我,让我过去补充情况。这次没让我跟他一起。
对方先问我,八万块钱到底借给谁的,我说借给我同事。他又问,借之前谁跟我解释过彩礼会带回来。我把前后说了一遍。
然后他问了一句:“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婚礼之前,就知道女方已经结婚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面一查流水,事情全变了。
那二十八万八确实转进了新娘账户,但很快又分几笔转出去。其中一部分经过那个“表哥”的账户,最后回到我同事手里。钱没被女方家拿去治病,也没卡在嫁妆上。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些钱会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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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公司收拾他留工位上的东西,看见那张八万借条复印件还夹在他常用的笔记本里。旁边一页写着工作安排,下周二交方案,周四去客户那里。
那一下比知道他骗我还难受。
他借钱的时候,不光安排好了婚礼,还正常安排着下一周的工作。他准备回来继续坐我对面,中午照常问我要不要一起点外卖。
可事情查到这里还没完。
他妈来找过我一次,说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人,是被逼得没路走了。
老太太终于把他上一次没结成的婚说了。那次也不是普通分手。他通过婚介认识了一个女人,前后给出去三十多万,后来发现对方同时还在跟别人谈。他去要钱,折腾很久,自己也欠了一身债。而当年给他介绍对象、处理后续纠纷的人,就是这次婚礼上那个“表哥”。
老太太说,对方后来又找到他,给他指了一条路。把一场婚礼办起来,找朋友和亲戚借钱周转,之前赔进去的就有机会挣回来。
她说到这里,抓着我的手问:“你说他怎么办?三十多万啊,他挣几年能挣回来?”
我把手抽出来。
“所以就拿我的八万,补他的三十多万?”
她不说话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老太太也是被儿子骗了。她退保险,找妹妹借钱,亲眼看着儿子又办一次婚礼,结果新娘还是假的。
直到我问她,那六万现在在哪儿。
她低着头,说儿子答应过,办完就给她。
我说,他既然也是被骗的,怎么能答应办完就给你?不是应该等新娘把钱带回来吗?
老太太开始哭。后来才承认,她在婚礼之前就知道新娘不会跟她儿子过日子。
所谓六万块钱,是儿子让她先拿出来的。他说光找同事借,人家不会放心,家里也得出钱,让别人看见他是认真想结这个婚。
她问过,人家钱以后怎么还。儿子说,自己有工资,又不会跑,慢慢还就是了。只要先把眼前窟窿堵上,人就活过来了。
她信了。
所以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求我帮孩子成个家,并不是不知道这场婚礼怎么回事。婚礼上新娘给她擦眼泪,她也知道那个女人擦完眼泪就要回自己丈夫身边。
我记得我问了老太太一句:“你怎么就能给我打这个电话?”
她哭了很久,最后说:“我不能看着他一直苦下去。”
可我那八万也不是闲钱。我家刚订了装修,钱借给他以后,有两项工程先停了。我老婆跟我吵过,我还替他说话,说一个人到了这份上,朋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妈知道这些。借钱之前我就在电话里跟她讲过。她当时说,不会耽误我的,肯定不会。
如果事情只查到这里,那大概就是一个被骗的人,为了填自己的坑,又把别人拖了进去。
但后面查出来的那笔钱,把这点解释也堵死了。
他上次婚事损失的钱,早就退回来大半了。当年事情闹大,对方陆续退了二十多万,剩下的也签过处理协议。这些都有记录,转账时间是在他认识现在这个“新娘”之前。
他拿给我们看的,是最早那几笔付款截图。后面收到的钱,一张都没给我们看。
他妈也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儿子还背着三十多万的债,以为他每天啃馒头是为了还钱。她退保险之前还叮嘱过他,自己年纪大了,往后身体出点什么事,真就只能靠他了。
他说知道,让她放心。
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愿意给人看过去那些记录。那些记录都是真的。真正那段被人骗钱的经历也是真的,连他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真的。
他只是一直没告诉我们,事情后来已经有了变化。
至于拿回来的钱去了哪里,后来查到有一部分被他拿去赌博了,还有一部分填了别的欠款。
可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场婚礼到底谁提出来的。
最初我们都以为,是那对夫妻抓住他的窘境,让他帮着骗熟人。他妈也是这个说法,说儿子没出息,被人拿捏住了。
后来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显示,是他主动联系的那个男人。
他先问,对方手里还有没有合适的人。
对方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自己公司待得久,同事都知道他上次的事,愿意帮他。只要婚礼真办起来,钱不难借。女方用什么理由离开、彩礼怎么对外解释,几个人后面反复商量过。至于找谁借、借多少,是他列的。
我八万,另一个同事六万,还有一个以前离职的同事,也是六万。
我的名字后面有一条备注。
“去年送他去过医院,好开口。”
我看到那句话,坐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陪我挂号,帮我拿药,凌晨开车送我回家,我记了很久。我老婆后来还给他买过两箱水果,让我带到公司。
我不知道当时那几十块钱不收,是不是就已经有别的心思。也可能没有。
可他准备骗我的时候,确实把那件事想起来了,还写给了另外两个人看。
婚礼是真花钱办的。酒店、摄影、婚车都花了钱,参与帮忙的同事也都是真的。大部分宾客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认真替他们高兴。
后来他供述,说有几个朋友原本只肯借两三万,看见婚礼请柬,知道他妈已经出了钱,又加了一些。他嫌那个男人报价高,跟对方争过一次。说亲戚不用来那么多,两桌就够了,自己这边的人忙起来,没人会挨个问女方是什么关系。
婚礼那天,我负责在门口收红包、记名字。
现在想想,他连帮忙的人都没另外花钱找。
案子审的时候,他妈也去了。老太太比之前瘦了很多,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见一面。我本来不想见,她说有钱还我,我还是下楼了。
她从包里拿出三千块钱,都是一百的,外面裹着一个超市塑料袋。她说最近又多找了一份早上打扫卫生的活,先还这一点,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那一刻我确实心软了一下。不是原谅她,是觉得她这个年纪,还得为了这么一个儿子,早上四点多出去干活,挺可悲的。
我收了钱,拿手机给她写收条,写明收到三千,还欠七万七。
她看着我的屏幕,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说自己问过人,儿子这个事,数额多少,后面有没有退钱,都很要紧。
我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点点头,又说:“他以前也帮过你,送你去过医院。”
我没接话。
她把装钱的塑料袋慢慢叠好,塞回包里,问我能不能再帮最后一次。说儿子才三十多,往后还得过日子,不能真就这么毁了。
我问她,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老太太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八万块钱,能不能说是随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