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蔡星卓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9月的北京，正值候鸟迁徙季。北京望京利星行中心写字楼东南侧的小花园里，树影映在玻璃幕墙上，看似一片绿意，却可能成为鸟类飞行途中的致命“陷阱”。近日，全国防鸟撞行动网络2026年华北秋季鸟撞调查志愿者梁女士向界面新闻反映，该写字楼附近已连续多日发生鸟类撞击玻璃幕墙伤亡事件，她2周就记录下超20只受伤或死亡的鸟，其中还包括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红喉歌鸲。
鸟撞建筑及玻璃（下称“鸟撞”）正成为城市中一个日益突出的问题。2026年9月，昆山杜克大学发布的《全球鸟类友好建筑政策梳理与实施路径研究》（下称“报告”）提到，目前，鸟撞已成为仅次于猫捕食的第2大人为导致鸟类死亡的因素，严重威胁鸟类的多样性和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界面新闻采访发现，望京的鸟撞事件并非孤例，纵观全球，鸟撞正成为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中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
望京写字楼鸟撞频发
梁女士解释，近日鸟撞频发是因为春秋两季是候鸟迁徙的季节，而北京刚好位于迁徙路线上。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自然保护学院副教授贾亦飞也告诉界面新闻，北京北边有燕山，西边有太行山，燕山最东侧又连接大兴安岭，这些山脉将鸟类汇聚到北京。就眼下的秋季而言，除了正值迁徙季，当年春季刚出生的幼鸟因缺乏生存经验，撞击建筑物的比例也较高。贾亦飞表示，目前尚无法确定躲避玻璃幕墙的经验能否被鸟类后天习得，且不同种类鸟类的学习能力也存在差异。
他介绍，迁徙鸟类的飞行路径并不固定，再加上天气因素，鸟撞在位置和年份上的分布并不均匀。此外，鸟类撞击建筑后，80%以上都无法存活。“很多撞上建筑的鸟不会被人发现，还可能是因为被城市里的流浪猫叼走了。”他补充。
贾亦飞介绍，鸟撞的诱因有很多，但主要原因还是大部分建筑外立面都是玻璃幕墙。报告也提到，鸟撞问题加剧由多重因素导致：玻璃透光反射形成视觉陷阱、夜间灯光干扰导航等是直接原因；玻璃幕墙普及、通透审美、保护未纳入设计与审批等是间接原因。春秋迁徙季，缺乏城市适应性的鸟类穿越城市时撞击风险极高。
在望京利星行中心写字楼楼下发现时已死亡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红喉歌鸲。（图源受访者）
具体到北京，贾亦飞向界面新闻表示，周边绿化较好、玻璃外立面比例较高、坐北朝南的建筑，在早晨阳光较强、玻璃反光明显的时段，更容易发生鸟撞。
利星行中心写字楼物业管理处工作人员（下称“物业工作人员”）告诉界面新闻，他们在去年就收到了鸟撞反馈，最初购买的是驱鸟器，其效果无从考证。今年（2026年），根据相关专业人士的建议，他们决定张贴防鸟撞贴纸。
关于防鸟撞贴纸，贾亦飞介绍，其原理是在保证透光的前提下，让鸟类能“看得见”玻璃。但他也表示，除了贴纸本身的成本，还需考虑高空作业的人工成本，以及写字楼租户轮换带来的问题等。“鸟撞贴纸都是贴在玻璃外侧，所以肯定也会对商户有影响。”他说。物业工作人员也告诉界面新闻，此次张贴防鸟撞贴纸已与相关商户沟通，若后期对商户店面产生影响，可能会采取其他措施。
防鸟撞，不能只靠贴纸
利星行中心的鸟撞事件并非孤例。从世界范围看，鸟撞正在成为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中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据报告，美国每年因鸟撞死亡的鸟类数量高达约10亿只，加拿大每年约有1600-4200万只鸟类因鸟撞死亡，而韩国仅透明声屏障（一种隔音设施）这一项就导致每年约有18.6万只鸟类死亡。这些数据表明，鸟撞并非局部或偶发现象，而是具有全球普遍性的系统性威胁，其规模足以影响鸟类种群的长期存续。
贾亦飞向界面新闻表示，虽然防鸟撞贴纸并不能100%防止鸟撞事件，但从现实情况看，城市建筑更替频率较低，已有的玻璃幕墙建筑可通过贴纸进行“恢复”。不过，现有补救措施的作用仍然有限。他认为，从建设鸟类友好型城市的角度考虑，应从建筑本身的设计入手，减少外立面玻璃的使用。他补充说，除了防鸟撞，鸟类友好型城市还需考虑园林绿化的多样性、夜间灯光管理等。报告也提到，防鸟撞措施已具备成熟的研究基础与实践方案。国际实践证明，通过建筑设计优化可将鸟撞死亡率降低90%以上，且在建筑设计阶段采用防鸟撞方案的增量成本远低于后期改造费用。同时，防鸟撞措施常与其他政策目标产生协同效益。
2026年9月23日，北京，望京利星行中心写字楼地下一层正张贴防鸟撞贴。（摄影：界面新闻/蔡星卓）
然而，设计优化虽有效，落地却面临现实阻力。在具体的设计标准方面，报告提出了防鸟撞管控高度、玻璃材料、夜间照明、景观设计等具体参考要求，但若此类标准落地，仍面临现实阻力。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梁泽渊告诉界面新闻，在我国建筑设计实践中，几乎没有条文或规范强制要求设计师考虑玻璃外立面带来的鸟撞风险。他还表示，任何能让鸟类意识到玻璃并非天空或植物倒影的设计，都可能影响建筑的通透性，甚至影响建筑形体和成本。
技术方案也并非没有，只是同样受制于成本与建筑效果。梁泽渊向界面新闻回忆，自己备考LEED AP（绿色建筑领域的国际专业资格）时注意到，业内有一种防鸟撞图案设计法则，通过在玻璃上按一定间距绘制图案，让鸟类能够识别玻璃的存在，从而避免撞击。但国内较少采用此种方式，主要因为会影响建筑通透性和使用体验。此外，还有利用鸟类与人类视觉波长差异的“隐藏式”做法，即采用人类看不见、鸟类可见的材料，但成本极高，实际应用很少。
而设计落地难，与政策和制度密不可分。报告指出，推动鸟类友好建筑已具备政策依据——国家层面相关行动计划要求将生物多样性保护纳入城市政策体系，并提出到2030年有效保护90%候鸟关键栖息地、推动中国从保护参与者转向引领者。在此框架下，防鸟撞政策可作为落实国家战略的具体抓手。不过，目前政策体系仍处起步阶段，虽有深圳2025年发布的全国首个包含应对鸟撞问题的专项标准及北京、上海等地的地方探索，全国层面仍存在标准未纳入量化指标、规划未系统考虑鸟撞风险、法律缺乏强制性条款等显著空白。
最后，报告指出，需从政策制定、标准完善、法律保障三个层面推动从理念倡导转向制度落实。鸟类友好建筑政策的推进，不仅是技术标准的完善，更是城市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变。“制度之外，意识的提升更为关键。”贾亦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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