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女同事让我替她加班,我转头就回家睡觉,第三天领导来问责,她懵了:你没把甲方要的方案发过去吗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最底下,拎起包就走了。
办公区里还有十几号人,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人抬头看我。我从工位走到电梯口,一共用了二十七步,这个数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边走边在心里数,数到二十七的时候正好抬手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人喊我名字,是她的声音,又细又急,像被门夹了一下。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机上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微信里躺着三百多条消息。我一个都没点开。
这事得从头说。
她叫苏晚,来公司还不到两个月,坐我斜对面。人长得白净,头发总是挽成一个低髻,耳朵上那对小珍珠耳钉戴了快俩月没换过。她刚来那阵子,部门里的人都说这姑娘嘴甜,早上见了谁都叫哥叫姐,端茶倒水抢着干。我没太多感觉,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见过的新人一茬接一茬,热乎劲过去之后什么样,谁也说不好。
我今年四十六,在这家公司做策划,不上不下一个位置。工资八千二,扣完乱七八糟的到手七千出头。老婆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四千六。儿子今年高二,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八。我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坐四十分钟地铁,晚上到家基本都是八点半以后。日子就这么过,没什么好说的。
苏晚来之后的第三周,第一次开口让我帮忙。
那天是周五,下午快六点,她凑到我工位边上,手里捧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往我桌上一放。
“李哥,我今天晚上有点事,这个方案甲方催得急,你能不能帮我盯一下?”
我看了眼屏幕,是城南那个楼盘的宣传案,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要发过去。我说你自己弄吧,我晚上也有事。
她笑了一下,说李哥你就帮帮我嘛,我真的是第一次跟这种大甲方,我怕弄砸了。
那杯奶茶在我桌上放了很久,奶盖都塌下去了。最后我还是留下了。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四十,打车回家花了六十三块,老婆已经睡了,锅里给我留了一碗小米粥,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我站在厨房里把那碗粥喝了,没热。
后来这种事就多了。
第二回她说要陪她妈去医院复查,第三回说她租的房子水管爆了要回去处理,第四回连理由都没给,就说了句李哥拜托拜托。我每次都想拒绝,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行吧你去忙。
我老婆问过我,说你最近怎么老加班。我说新来的同事手上事多,帮衬一下。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锅里那碗小米粥换成了面条,说粥凉了不好喝,面条坨了还能热。
事情真正拧起来,是那个周三的下午。
苏晚又来了,这回她没带奶茶,站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纸边都被她捏出了印子。她说李哥,明天我要请一天假,这个方案你帮我发给甲方行不行,都改好了,就差最后发过去。
我说你发不就行了,邮件一发的事。
她说她明天一整天都在外面,怕顾不上,而且她那个邮箱有点问题,附件老是传不上去。
我当时手上正在弄另一个项目,脑子里全是数据,没多想就点了头。我说行,你把文件发我。
她把方案发到我微信上,连着说了三声谢谢李哥,然后收拾东西走了。走得特别快,椅子都没推回去,就那么歪着。我看了一眼那个歪着的椅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但也没往深了想。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把她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做得不算好,但也没什么大毛病。我改了几个错别字,调了一下格式,存好放在桌面上,准备第二天早上发。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打开电脑,先处理了自己手头的一堆事。等我想起来要发她那个方案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点开邮件,填好甲方的地址,附件拖进去,鼠标放在发送键上。
然后我停住了。
我盯着那个发送键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我想到她歪着的椅子,想到那杯塌了的奶茶,想到我老婆锅里那碗凉透的小米粥。我想到上个月我儿子问我,爸你能不能来开一次家长会,我说下次吧,爸那天要加班。
我把邮件关了。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收拾东西,走了。
第三天上午,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苏晚也在,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领导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甲方的解约函。城南那个楼盘的宣传案,因为没按时收到方案,甲方把整个季度的合作都停了。
领导问我,说李工,这方案不是让你发的吗。
我还没说话,苏晚先站起来了。她声音有点抖,说李哥你没把方案发过去吗,我那天不是发给你了吗,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吃惊,有委屈,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说我没发。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能不发呢,你答应我的呀,我那天还特意跟你说了三遍。
我说你是跟我说了三遍,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领导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们都先出去吧,这事我再想想怎么处理。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苏晚跟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走到她自己的位子边上,站住了。
她说李哥,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就是累了。
她说那你可以跟我说啊,你跟我说你不愿意,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我说过,第一回我就说过我晚上有事。
她没再说话,坐下去了。椅子这回是正着的。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起我查过的一个东西,是网上看的,说人到了临终前,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先是胃口,然后是睡眠,最后是心跳。那个帖子说这不是医学结论,只是很多人的经验之谈,没个准数。我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现在想起来,觉得人活着好像也是这样,也是一点一点关的。先关掉的是说不的力气,然后是拒绝的勇气,最后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我旁边工位的老周,今年五十二了,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四年。前年他老婆得了场大病,住院住了四十多天,他一天假没请,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硬扛过来的。有一次他跟我说,小李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请假吗,因为我这个岁数,出去就找不着工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筷子在菜里扒拉了半天,就扒拉出一块肉,夹起来又放回去了。
我还有个老同学,姓陈,在另一家公司做部门经理。去年他们部门来了个新人,天天让老陈帮着干活。老陈帮了三个月,实在受不了了,跟那新人摊牌说不帮了。结果那新人转头就去领导那儿告了一状,说老陈欺负新人。最后老陈被调去了一个闲职,工资降了两千。
我老婆她们医院有个护士长,五十岁那年被一个年轻护士气得在值班室哭。原因特别简单,就是那个年轻护士总让她替班,她替了七八回,有一回实在有事去不了,那年轻护士就在背后说她坏话,说她摆老资格。护士长哭完第二天就递了辞职报告,现在在一家药店上班,一个月三千八。
这些事凑在一起,我发现我说不出谁对谁错。
苏晚有苏晚的难处,她一个外地姑娘,在这城市没根没底,想抓住这份工作,想讨好所有人。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四十六了,背着一身债,上面有老人下面有孩子,我连辞职的底气都没有。那些让我帮忙的话,她说得出口,是因为她还年轻,还不知道有些口子开了就合不上。我答应下来,是因为我不敢不答应,我怕别人说我不好相处,怕领导觉得我倚老卖老。
可那天下午,我就是不想发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那杯塌了的奶茶,还是因为我儿子那句话,还是因为那碗凉透的小米粥。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我就是坐在那个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发送键,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别在耳后,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是上周我陪她去医院体检的时候她在楼下小店买的,八块钱一瓶。
她回头看见我,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嗯,今天不加班。
她说那正好,我多炒了个菜。
我坐在沙发上,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茶几上放着他这次的月考成绩单,数学考了六十三分,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两个字:加油。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后来领导怎么处理的,我不太想说。苏晚还在公司,见了面还是叫我李哥,只是不再让我帮忙了。那个城南的项目最后也没能挽回,据说甲方那边已经找了别的公司。我的工资没扣,但年终奖大概是要泡汤了。
我老婆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我最近不加班了,每天晚上能回家吃饭。昨天晚上她煮了小米粥,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这回是热的。
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把方案发了,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帮着帮着就帮成了理所当然,不帮反倒成了你的错。那句“你答应我的呀”,到底算不算数,我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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