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近些年各地密集推动老旧小区加装电梯,这件看似便民的小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治理考量和利益博弈?要理解加梯背后的深层逻辑,不妨先把视线放回中国小区这一独特的居住空间,看看它当下所面临的更新与治理困境。
2018年,当时国务院已开始推动老旧小区改造试点。那是新中国自主建设的第一个较大规模住宅区,建成于上世纪50年代,到2018年时建筑材料、上下水管道等都已老化严重,居住体验明显下滑。
房地产市场自2022年以来整体走弱,二手房去化率下降,不论是老房还是次新房,流通都变得困难。这意味着许多人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从此以后,可能一辈子只会住在同一个小区里。
小区的治理体系如何建立,直接影响到居住体验。中国城市化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大规模推进,住房又实现了私有化,陌生人聚居形成了原子化的社区,彼此陌生、互不信任,秩序难以建立。
一旦人们对居住的预期发生改变,秩序的重要性便会显现出来。中国小区的特殊性,中国小区这种空间形态最早学自前苏联,包含几个维度:一是集合式住宅,一栋楼多个单元,容纳大量居民;
二是围合式空间,几栋楼围成一个小区,与城市街面之间存在一个过渡地带。走出单元门后,先进入小区的共有空间,再进入城市界面。
这与欧美以独栋公寓为主、出门即到市政街面的居住形态截然不同。小区内的公共设施与土地由全体业主共同拥有,办公办私,管理因此复杂许多。
高密度是中国小区的另一特点,很多小区动辄居住数万甚至数十万人,人口流动性大,租户进出频繁。
有社会学院的学者指出,高密度居住在心理层面也会带来影响,如同将大量小白鼠置于狭小空间内会情绪躁动一样,上班族回到小区后若遇到车位被占、垃圾乱堆等问题,烦躁感便会被放大,邻里摩擦概率随之提升。
有人提到搬入高容积率小区时,走在楼与楼之间仿佛穿行于楼房森林,第一次意识到楼间距与公共绿地的重要性。也有人提到小区绿化若物业管理不善,蚊虫滋生就十分严重,根源是单元门旁的集水槽未能及时清理。
此外,北京租户的权益保护薄弱,租期未到被提前赶走的情况时有发生,这也使得租户不易把小区当作自己的家,许多需要配合的事务因此难以推动。引述了上海大学一位研究社区的学者在香港美孚新邨所做的田野调查。
该小区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近五十年之后依然外观较新、管理井然,重大安全事故极少。中国内地的房地产开发经验很多来自香港,早在上世纪80年代深圳搞商品房开发时,大量制度和规则便取自香港。
但到了内地,八九十年代建成的房子却迅速沦为"老破小":外观陈旧,电梯、消防、上下水管等公共设施频发问题。这既与早期建筑质量有关——那时房地产开发速度快、规模大,为节省成本难免偷工减料——也与小区居住人口众多、流动性高、使用频率过载有关。
但最根本的,还是维护管理体系难以运转。建筑标准对每套系统何时中修、何时大修都有明确规定,但在实际中,许多业主缺乏公共意识,认为出事自有政府兜底;即使有人想行动,也不知道如何动用公共维修基金;
即便知道流程,启动资金在很多地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门槛极高。中国人对公共事务的参与度不足,若电梯坏在别的楼栋,积极性便更难调动。
长此以往,形成恶性循环,有能力的居民陆续搬离,小区进一步衰败。数据层面,中国现有家庭住房中,修建于2010年之前的占比超过65%,相当一部分房龄已逼近甚至超过15年。
如此巨大的存量,如何维护、如何更新、如何管理,正日益成为紧迫的课题。政府推动这一试点的考量在于:浙江城市化率已经很高,大拆大建的旧模式难以为继;老旧小区的改善诉求强烈,政府必须回应;
同时,原拆原建能带动建材、施工乃至家电消费等上下游产业,比起继续依赖土地财政,这或许能把经济盘活。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成都的中央花园小区。
该小区于1997年开建、1998年交房,是成都最早的一批商品房之一,彼时由双流县主导开发,共有七十多栋小高层和十三栋林河别墅,容积率约为2.0,内部还有一条清水河穿过,条件在当时相当不错。
走访后认为,这个小区的硬件并没有到非拆不可的地步,真正的症结在于软件——十几年没有业委会,物业运营也不完善,小区逐渐裂化。
小区一层原本设计为地下车库,物业疏于管理之后,车库陆续被改造成商铺,再加上租户大量涌入、擅自打隔断,整个小区呈现出近似城中村的景象:水果摊、烧烤店、美甲店、洗车点、火锅店、麻将馆、快递点挤在一起。
对业主来说,想拆邻居家的违建棚几乎不可能,想处理楼上群租房也只能向住建部门投诉,而顶多换来停办、冻结产权等结果,并不影响实际使用。
当触及任何一个人的利益都难以推进时,有人提出了另一种思路:全部拆掉重建,因为拆建会带来房产增值,所谓"不触动任何人的利益,而是在给所有人谋福利",于是找到了利益的最大公约数。
过去6层以下住宅可不配电梯,开发商为控制建安成本和资金压力也乐得省略,但如今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38万人、占比23%,大量"悬空老人"困在没有电梯的多层住宅里,加梯需求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
然而装梯并不简单,收益随楼层递增而递减,一层住户不仅无益还要承受院落被占、采光受扰等损失,一些低层住户便借机索要补偿,谈判激烈时甚至演变为肢体冲突。
说到底,加装电梯既是回应老龄化的现实善政,也是撬动存量市场、创造就业的经济抓手,更是基层治理走向成熟的试金石。低层住户的权益补偿、长效维保资金、楼体结构隐患等痛点仍待破解,各地也正从零散加装转向片区统筹和智慧运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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