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伊朗强硬派议员哈米德·拉萨伊走进德黑兰埃温监狱,开始服刑。他因两年前在自己主编的报纸上指控议长卡利巴夫“篡改议会文件”而被判10个月监禁。他是伊朗首位在任期内入狱的议员。入狱前,他发了一段视频:“他们想把我送进监狱——我丝毫也不觉得羞耻。那些从事腐败和政变的人才应该感到羞耻。”
拉萨伊所说的“政变”,指的是佩泽希齐扬总统的谈判团队“违抗最高领袖的命令,迫使其接受美国提出的结束战争条件”。而拉萨伊之所以被捕,是因为他公开说出了这项指控。
最高领袖隐身200多天,其无上权力真被架空了?
要理解这场“政变”指控的由来,得先看一个反常的事实。
今年2月28日,美以对德黑兰发动联合军事打击,时任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遇袭身亡。3月8日,他的次子穆杰塔巴被专家会议推选为新任最高领袖。此后200多天里,穆杰塔巴从未发表过任何实时全国电视演说,从未现身公开政治集会,官方也从未公布过任何可供核验的即时音视频记录。
据美方情报披露,穆杰塔巴隐匿在一处秘密地点,与外部世界鲜有接触,通过一个“信使网络”对外沟通。即使是伊朗政府最高层的官员,也不知道他藏身何处,也无法直接联系到他。美国向伊朗发送谈判提议后,伊方内部需要辗转才能联系到穆杰塔巴。这也就意味着,穆杰塔巴收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过时的。同理,他回复信息有必然会有所延迟。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最高领袖,处于这种情况时,他的权威何在?其权力又如何行使?答案在佩泽希齐扬8月上旬的一次采访中揭晓了。当时,佩泽希齐扬称,穆杰塔巴在收到政策议案后明确表示,只要方案能在相关专职委员会获得四分之三的绝对多数票支持,他便会签字接受。
这意味着,最高领袖从主动裁决者变成了被动盖章者。他的角色不再是“定方向”,而是“事后签字”。伊朗的决策权,事实上已经从领袖办公室,转移到了由革命卫队、文官政府、神职集团和情报机构代表组成的委员会手中。谁能在委员会里凑够四分之三的票数,谁就能让领袖签字。
伊朗四十多年的神权体制,核心根基就是最高领袖的绝对终审权与绝对存在感。过去无论是派系斗争、外交抉择还是战争博弈,最终都由最高领袖一锤定音,这是维系国家凝聚力、避免权力分裂的核心。
可看看现在,穆杰塔巴的长期隐身,以及“投票通过即可签字生效”的新规,直接瓦解了这套底层体制。在极像是一场典型的“软性政变”——不需要流血、不需要夺权宣誓,只用调整决策规则,就把个人集权的神权体系悄无声息改造成了集团共治模式。领袖的名义地位还在,但独断乾坤的政治权力已经空心化。
拉萨伊说出了不该说的一幕,所以必须坐牢
拉萨伊看到的,就是这个权力转移的过程。而他认为,这个过程在一定程度上就等同于“政变”——最高领袖的权力被架空了。
拉萨伊的指控很具体——伊朗谈判团队正在“违抗最高领袖的命令,并迫使其接受美国提出的条件”。这话的潜台词是: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并不想谈,但谈判团队利用他的隐身状态,在委员会里推动协议,然后告诉他“委员会已经通过了,请签字”。
现在的伊朗政坛,阵线分得特别清楚。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属于愿意跟美国谈判的务实派系。而议员拉萨伊,则是坚决反对谈判的强硬保守派。
强硬派的主张是:老领袖哈梅内伊死于美以联合袭击,这份仇必须报,根本不该坐下来谈判。在他们眼里,任何和美国达成的协议,都是辜负先烈、背叛国家底线。也正因如此,拉萨伊入狱前才会直言:“那些从事腐败和政变的人才应该感到羞耻。”他直指,务实派是借着特殊局势,绕开最高领袖的真实意愿,变相完成了权力更迭。
而伊朗司法部门执意起诉并关押拉萨伊,本身就是很明确的政治表态。乔治华盛顿大学中东研究项目主任阿佐迪也看得很透彻:官方刻意严惩这名核心反对派议员,就是要释放信号——“一旦达成与美协议,将不容异议”。
只是,这么做的代价也很明显,彻底激怒了伊朗的强硬阵营。当时就有至少15名议员站出来声援拉萨伊,连夜在德黑兰发起抗议,直接指责卡利巴夫“背叛了议会中的同僚”。强硬派议员拉伊西更是直接向卡利巴夫公开质问:“在一场关乎存亡的战争中,你对这种治理方式不感到羞耻吗?你呼吁团结,却无法与革命阶层团结。”
这场派系冲突的核心,从来不是“要不要和美国谈判”的政策分歧,而是伊朗未来的路线话语权之争。强硬派坚守的是伊朗革命以来的反美底色、复仇道义与神权正统,这是伊朗立国的精神根基;而务实派追求的是解除制裁、缓解危机、恢复经济的现实利益。
务实派借助权力架构重构的机会,压制强硬派发声,看似是为了外交破局,实则是颠覆了伊朗的立国根基。更关键的是,公开的议员抗议、派系对立摆上台面,说明伊朗内部已经失去了政治共识,务实派和强硬派越来越割裂。这种阶层撕裂,会成为未来伊朗政局持续动荡的最大隐患。
同时我还认为,国内两派持续内耗、相互掣肘,让伊朗无法形成统一的对外战略。在内斗分心的状态下,伊朗根本拧不成一股绳,自然难以形成对美国的有效对抗。
总统“代传圣旨”,颇有点“垂帘听政”的意思
在这场权力博弈中,佩泽希齐扬的角色非常微妙。
他是伊朗总统,是宪法上的行政首脑。但在这场战争中,他成了最高领袖的“传声筒”和“担保人”。据媒体统计,佩泽希齐扬至少三次在重要公共场合为穆杰塔巴的生存状态背书:5月6日,他说两人进行了2.5小时的面对面交流;8月10日,伊朗国家电视台转述了7小时闭门会议的信息;9月下旬,他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再次强调穆杰塔巴“身体极佳,执政完全没有障碍”。
一个国家最高领袖的健康状况,本应通过常态化行使职权来体现,无需行政首脑反复出面作证。佩泽希齐扬的“报平安”,恰恰说明穆杰塔巴无法通过正常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佩泽希齐扬在采访中还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关于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新方案“与革命领袖的协调已经完成”。他补充说,伊朗的一个6人小组一直在开会讨论,该小组包括来自不同组织和机构的代表,包括军方、议会和政府,“拥有决策权”。
6人小组“拥有决策权”——这句话等于承认,决策权已经不在最高领袖个人手中,而是在这个跨部门的委员会里。佩泽希齐扬所谓的“与领袖协调”,本质上是在这个6人小组达成共识后,把结果呈报给穆杰塔巴签字。他所说的这种“代传圣旨”,无非是在替这个委员会的决定寻求最高领袖的合法性背书。
佩泽希齐扬的所作所为,是权力倒置最直观的体现。正常的神权体制里,领袖是至高权威,总统只是执行工具;而如今,领袖隐于幕后、连身体健康好坏都无法自证,反而需要世俗总统为其维系公信力、稳定国内外舆论。所谓的“协调领袖意见”,说白了只是一套成熟的合法化流程。6人决策小组才是伊朗真正的权力中枢,他们负责制定国策、推进谈判、敲定方案,最后穆杰塔巴签字这个环节,不过是为这些世俗决策披上一层神权合法外衣。
表象之下,真正的赢家是革命卫队
如果把这场权力转移放在更大的背景里看,谁在获益,答案很清楚。
俄罗斯东方学家萨金在3月的分析中就指出,哈梅内伊死后,伊斯兰革命卫队实施了“软政变”,将国家管理权集中到自己手中。穆杰塔巴出任最高领袖后,任命革命卫队高层担任国防、安全、情报核心职务,形成了“革命卫队主导、教士集团背书、文官政府执行”的战时权力格局。《纽约时报》的报道也确认,伊朗政权的实际决策者是革命卫队的将军们,不是穆杰塔巴。
拉萨伊指控的“政变”,从强硬派的视角看,是务实派在利用领袖隐身推动对美妥协。但从权力结构的角度看,真正的“政变”是革命卫队利用战争状态,把最高领袖的权威架空,把决策权集中到自己的网络里。革命卫队控制着伊朗经济约45%的份额,掌握着最精锐的军事力量,在战时状态下,它的地位只会进一步上升。穆杰塔巴的隐身,恰好给了革命卫队填补权力真空的机会。
说到底,所谓的派系之争、文官武官博弈、领袖架空,都只是浮于表层的乱象。我分析认为,未来的伊朗大概率不会再回归传统的神权独裁模式,也不会走向纯粹的世俗文官治国,而是形成革命卫队实权掌控、神职集团保留名义、文官政府负责对外事务的全新格局。
这场无声的软政变,将会改写伊朗旧的政治格局,也将改变中东未来的地缘博弈走向。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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