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刚碰到嘴边,我就闻出这酒不对。

太甜了,甜得发腻。

可卢蔷跪在地毯上,睡裙的肩带滑下来,手腕上那道淤青紫得发黑。

她仰着脸看我,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印子。

我喝了。

就一口。

喉咙烧起来的时候,卧室的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没听错。

那扇门一直关着,我进门时特意看过。

卢蔷的哭声突然停了半拍,她眼睛瞟向卧室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了三个字。

我没听清。

门开了。

一个男人举着手机站在门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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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电视里正放到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

李晓雪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嘴里念叨这女的真傻。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卢总。

都快十二点了。

“谁啊?”李晓雪问。

“公司领导。”

我接起来,卢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吕高阳,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有个紧急的系统问题,明天审计要用。”她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她。

平时在办公室,卢蔷说话干脆利落,从不多说一个字。

财务总监嘛,全公司都知道她难打交道。

“现在?”

“对。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了。李晓雪坐直了身子,看着我。“大半夜的,女领导叫你去家里?”

“说是有紧急工作。”

“什么工作不能明天说?”

我没接话,起身去穿外套。李晓雪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声音高了半度:“吕高阳,你爸以前怎么说的?别跟领导走太近,尤其是女领导。”

我爸吕志勇退休前干了三十年会计,最大的官当过财务副科长。

他这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就一条:本分做事,别掺和领导家事。

这话他跟我说过不下五十遍。

“审计的事,耽误了算谁的?”我套上鞋,“你先睡,我尽快回。”

李晓雪没再拦,但我出门时听见她把卧室门关得比平时响。

卢蔷家住城东翡翠花园,开车过去二十分钟。

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脑子里还在想她刚才的语气。

那声音里的沙哑,像是一整天没喝水,又像是一直在哭。

上次见她哭,还是三个月前公司年会上,她喝多了,躲在走廊拐角抹眼泪,看见我过来赶紧背过身。

我当时装作没看见。

到了楼下,我按了门禁。等了快两分钟,门才开。

卢蔷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真丝睡裙,深灰色的,领口松松垮垮。

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眼圈红得厉害。

左手腕上有一道淤青,从袖口露出来,紫得发黑。

她右手攥着个红酒杯,杯底还剩一点酒。

“进来吧。”她侧身让了让,声音更哑了。

客厅很大,装修得挺讲究,但乱。

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三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空气里混着酒味和香水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味。

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在放一个购物节目。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单人椅上,把睡裙往下拉了拉。

我没坐。“卢总,您说的系统问题……”

“先陪我喝一杯。”她打断我,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红酒,拿牙咬开瓶塞,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

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滴在玻璃桌面上,像血珠子。

“我不太会喝。”

“就一杯。”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平时在办公室总带着审视,现在全是水光。“吕高阳,我没办法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睡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干了。

然后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涩,还有点苦,不像她平时喝的那种。我放下杯子,她突然站起来,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有人要毁了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你信不信?”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门锁弹开的声音。

我扭头去看。

那扇门关着,跟进门时一样。

但门缝下面的光,刚才还亮着,现在暗了。

卢蔷的手猛地松开了。她的脸刷地白了。

02

那天晚上从卢蔷家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才发动引擎。

她最后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我送到门口,关门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我说不清。

回到家快两点了。李晓雪没睡,坐在床上刷手机。见我进来,她鼻子动了动。“你喝酒了?”

“领导让陪了一杯。”

“陪酒陪到两点?”她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摔,“吕高阳,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工作。”

“你身上有香水味。”

我低头闻了闻袖口。确实有,卢蔷身上的味道,沾上了。我没法解释,只能说:“她喝多了,洒我身上了。”

李晓雪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她是护士,在医院见惯了各种场面,最擅长的就是从人脸上读东西。

我知道瞒不过她,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告诉她卢蔷哭着说有人要毁了她,手腕上还有伤。

那是领导的私事。

“睡吧。”她关了床头灯,背对我躺下。床垫弹了两下,再没动静。

第二天到公司,卢蔷跟没事人一样。

早会上她汇报财务进度,条理清楚,语气平稳,只是脸色不太好,粉底打得比平时厚。

冯建军坐在会议桌主位,端着保温杯听汇报,偶尔点头。

冯建军是公司副总,管财务和行政。

四十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总是慢条斯理。

他跟卢蔷是夫妻,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我是帮卢蔷修电脑那次无意间看到的。

她电脑桌面上有个家庭合影,虽然马上被她切换了,但我看见了。

散会后,冯建军叫住我。“小吕,系统升级的事,进度怎么样?”

“下周能完成测试。”

“好。”他拍拍我肩膀,“辛苦了。对了,最近卢总那边要是有什么异常,你跟我说一声。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在试探。

“好的,冯总。”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为什么要专门跟我说这个?什么叫“异常”?

中午去食堂,韩阳伯端着餐盘坐过来。

他是我手下技术员,二十八岁,脑子活,就是嘴碎。

“高阳哥,昨晚系统日志我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有人动过手脚。”

“什么意思?”

“上个月有三笔账目回款的记录,时间戳对不上。系统自动生成的日志被人手动改过,改得很糙,留了痕迹。”

“谁改的?”

“IP是财务总监办公室的。但登录账号不是卢总的。”

我筷子停住了。“谁的?”

韩阳伯压低了声音:“冯总的备用账号。我查了,只有他有权限。”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冯建军有备用账号,改了系统日志。

上个月的三笔回款,正好是我之前觉得不对劲的那几笔。

账目、日志、卢蔷的眼泪、手腕上的伤、那句“有人要毁了我”。

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中间差一根线。

下午,卢蔷来技术部送文件。她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手指在封面敲了两下。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瞥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然后很快移开。

“签个字。”她说。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我把便利贴攥在手心,签完字递回去。

她接过文件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特别稳。

但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多了个手镯,宽的,银的,把淤青遮得严严实实。

晚上回家,我爸吕志勇来了。他提着一兜子苹果,坐在沙发上削皮,果皮一圈一圈不断。李晓雪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爸问。

“还行。”

“你们公司那个姓冯的副总,我听说过。”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

“以前在建材公司干过,后来那公司账出了问题,他走得干干净净。你留点神。”

我爸看人一向准。干了三十年会计,跟数字打交道的人,看账本比看人还准。他说完,拿起一块苹果塞嘴里,再没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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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晓雪开始查我的手机。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查的人,她是当着我的面查。晚上我洗澡出来,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

“卢蔷是谁?”

“我领导。”

“她为什么半夜给你发消息?”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卢蔷确实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审计的事,你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时间是下午五点,那会儿我在开会没看见。

“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不能白天说?”李晓雪把手机递给我,眼睛没看我。

“吕高阳,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半夜出去我不拦你,你身上有香水味我也不追究。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我真没……”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妈当年就是太相信我爹,结果呢?我爹在外面有人了,我妈最后一个知道。我从小看着我妈哭,看够了。”

她说完就躺下了,被子蒙着头。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一下一下砸在池子里,像在数秒。

第二天上班,卢蔷在走廊里拦住我。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药盒,递过来。“你脸色不太好,胃不舒服吧?这个管用。”

我没接。“卢总,您有什么事直说。”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

“审计组下周三来。冯建军昨天把财务部所有人的电脑都检查了一遍,说是有病毒。”她顿了一下,“他删了不少东西。”

“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上个月帮我看过那几笔账。”她声音压得很低,“他怀疑你知道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怪不得冯建军昨天专门问我系统升级的事,还让我“有异常跟他说”。那哪是关心,那是试探。

“吕高阳。”卢蔷把药盒塞进我手里,“你是个老实人,我不想连累你。但有些事,你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我低头看那个药盒,盒底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写下的:U盘在花盆底下。

那天下午,卢蔷的儿子冯煜城打来电话。

她在办公室接的,门没关严。

我路过时听见她说:“钱的事问你爸,妈这边……妈这边有点困难。”然后电话那头声音大起来,是个年轻男孩在喊什么。

卢蔷说了句“好,好,妈想办法”,就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系统后台,又看了一遍那三笔账。

数字没问题,但对应的项目名称我查了工商信息,全是空壳公司。

法人代表一栏,有两个名字。

一个不认识,另一个是冯建军老家的堂弟。

04

卢蔷第二次约我,是周三晚上。她在微信上只发了五个字:还是老时间。

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十分钟。我爸的话、李晓雪的话、冯建军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最后还是去了。因为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审计组发了通知,下周三进场。

冯建军把我和韩阳伯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笑眯眯地问我们系统数据有没有备份。

韩阳伯说有,常规备份。

冯建军又问备份存在哪。

韩阳伯说本地服务器。

冯建军点点头,说最近公司数据安全形势严峻,备份服务器他要统一管理,让我们把权限交给他。

韩阳伯没吭声。

我说这个要走流程,得技术总监批。

冯建军脸上的笑就淡了,说行,你们看着办。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年轻人,别太较真。”

这句话是冲我说的。我听出来了。

晚上到卢蔷家,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卢蔷坐在沙发上,还是那条睡裙,还是红酒杯。

但这次她没有倒酒,而是盯着茶几上的一个信封发呆。

“坐。”她没抬头。

我坐下了。“卢总……”

“吕高阳,你告诉我,如果你发现公司有人挪了八百万,你会怎么办?”

八百万。这个数字让我脑子嗡了一下。公司去年全年利润也就一千多万。

“您有证据?”

“有。”她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我攒了三年。每一笔转账、每一张假合同、每一个空壳公司,我都有。但我不能交。”

“为什么?”

“我儿子在国外。学费一年三十万。我妈住养老院,一个月八千。”她声音开始抖,“他拿这些要挟我。我只要敢动,他就断供。我儿子就得退学,我妈就得从养老院搬出来。”

她说着,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我本来想自己交给审计组。但昨天他发现我动过他的电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我没办法了。”

她把U盘推到我面前。“你帮我交。匿名交。他不知道是你。”

我没伸手。“您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表弟在派出所。我报过一次,第二天他就带着伤回来了,打得更狠。”

沉默了很久。落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蜜蜂在耳边飞。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吕高阳。”她突然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我求你。”

我伸手去扶她,她不肯起来,抓住我的手,把U盘塞进我手心。

她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我攥着U盘,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卢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猛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酒杯塞进我手里,然后抓着自己的头发往沙发上一倒。

门开了。冯建军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哟,吕主管。大晚上来我家谈工作?”

他放下包,慢悠悠走过来,看看卢蔷,又看看我。

卢蔷缩在沙发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嘴里说着“你走你走”。

冯建军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看了看,又放下。

“你们聊。”他说着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吕主管,我老婆身体不好,你多担待。”

门关上了。卢蔷还在哭,但哭声中我听见她极快地说了三个字。我听清了。她说的是: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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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几乎是跑出那个小区的。上车之后才发现手心全是汗,U盘被我攥得发烫。我把它塞进裤子口袋,发动引擎,手抖得钥匙差点拧不动。

回到家,李晓雪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进了卫生间,把U盘拿出来看了又看。

黑色塑料壳,最普通的那种,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我打开电脑,犹豫了半分钟,插上去。

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叫“备份”。

里面分了十二个子文件夹,按年份月份排列。

我点开第一个,是一份Excel表。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列是转出金额,一列是收款公司,一列是日期。

三年,八百多万。

收款公司有七家,法人代表那栏,冯建军的名字出现了四次,他堂弟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还有三份合同扫描件,项目名称跟公司业务完全不搭边。

一个是建筑材料,一个是餐饮设备,还有一个是花卉租赁。

我查了公司工商登记,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这些类目。

我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见它撞肋骨的声音。

卢蔷攒了三年的东西,就这么交给了我。

她为什么信我?

就因为我帮她修过一次电脑,看见那个家庭合影没往外说?

还是因为我爸是会计,她觉得我会看账?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冯建军发现U盘不见了,第一个就会找我。昨晚他看见我在他家,今天卢蔷的U盘没了,他不可能不怀疑。

第二天到公司,一切正常。

冯建军没来。

卢蔷也没来。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韩阳伯过来找我签字,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没睡好。

中午,公司群里突然炸了。

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某公司技术主管深夜私闯女领导家,疑有不轨行为。

帖子里没点名,但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

半夜、红酒、睡裙、卧室里走出一个人。

我往下翻,评论区有人贴了一张照片。

是我进卢蔷家单元门的背影,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照片是从监控截的图,角度很刁,一看就是物业内部的人拿的。

手机响了。李晓雪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吕高阳。”她声音很平,“论坛上那个帖子,是你吗?”

“你听我解释……”

“我就问是不是。”

我沉默了两秒。她挂了。

下午三点,人力资源部找我谈话。

说公司收到举报,反映我存在严重违纪行为,要我停职配合调查。

我说我要看举报材料。

他们说涉及隐私,不能公开。

我说那我找律师。

他们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冯建军。他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吕啊,”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年轻人,路还长。有些东西,不该拿的别拿。拿错了,毁一辈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那只手落在我肩上时,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跟昨晚卢蔷给我倒的那杯红酒里的苦味一模一样。

06

停职第一天,李晓雪没跟我说话。

她把枕头抱去了客厅沙发,晚上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她妈说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冯建军那句“不该拿的别拿”。

他知道了。

他知道U盘在我手里。

但他没报警,没来要,而是先把我搞臭。

这比直接来抢更狠。

一个技术主管,深夜去女领导家,被停职调查。

就算最后查清楚没事,这盆脏水也洗不干净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把那个U盘拿回来,我看看。”

我爸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老花镜和计算器。

他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算盘和计算器。

算盘退休那年收起来了,计算器随身带着。

我把U盘插在他那台老台式机上。

屏幕亮起来,我爸戴上老花镜,凑近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手指头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按,算着什么。

我没催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层薄薄的白发。

过了快一个小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八百四十七万。”他声音很沉,“三年,分十七笔转出去。收款公司全是假的,但银行账号是真的。他堂弟是法人,钱最后都进了同一个私人账户。”

“能查出来是谁的账户吗?”

“账户号我记下来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账号。

“你去银行查。不过……”他顿了一下,“你查之前,得先把这件事告诉你媳妇。瞒不住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李晓雪下班回来,看见我爸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我爸站起来,说你们聊,我下楼抽根烟。

他从来不抽烟,兜里那包烟还是过年时别人送的。

李晓雪坐在沙发那头,看着我。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印子,这两天肯定没睡好。

“吕高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实话。”

我说了。

从头到尾,一句没瞒。

从那个半夜的电话,到卢蔷手腕上的淤青,到那杯发苦的红酒,到卧室门开时冯建军举着手机的样子。

还有U盘,还有八百四十七万,还有冯建军今天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李晓雪听完,很久没出声。厨房水龙头又在滴水,滴答滴答。她站起来走过去,把水龙头拧紧了。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这个,三天前有人塞在咱们家门缝里。”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个U盘,跟卢蔷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黑色塑料壳,盖子上也有一道划痕。

“谁塞的?”

“不知道。没留名字。”她看着我,“我没敢插。但我想,跟你的那个应该是一对。”

我把两个U盘并排放在一起。大小、颜色、划痕位置,完全一样。卢蔷做了备份,一份给我,一份塞给我媳妇。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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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个U盘里的内容有细微差别。卢蔷给我的那个是原始数据,给李晓雪的那个多了三样东西:一段录音、一份手写说明、一张照片。

录音是冯建军的声音。

很清晰,像是在办公室录的。

他在跟人打电话,说“那三笔走建材公司的账,月底之前必须平掉,审计那边我想办法”。

对方问怎么平,他说“找个人顶就行,技术部那个姓吕的挺合适”。

手写说明是卢蔷的字迹,写了三页纸。

她说她三年前就发现了账目问题,但冯建军拿儿子和母亲的费用要挟,她不敢声张。

她偷偷收集证据,同时把每一笔转账都做了备份。

她写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交给能管事的人。”

照片是卢蔷的。拍的是她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新伤,看得李晓雪捂住了嘴。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就是第一次约我去她家的前一天。

李晓雪看完,把东西放回茶几上。她的手在抖。“吕高阳,这事咱们管到底。”

“你不怕了?”

“怕。”她看着我,“但更怕你被人冤枉。你什么人我清楚。你要真干了那种事,我爸第一个饶不了你。”

她爸是退伍军人,脾气暴。我第一次上门时他拍着桌子说“我闺女嫁给你,你得对得起她”。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第二天,李晓雪请了假。她拿着U盘里的东西,去了市纪委。她表姐在纪委下属的信访室工作,之前一直没提过,怕人说闲话。现在不提不行了。

与此同时,冯建军开始动作。

他先给卢蔷的母亲唐秀敏打了电话,说卢蔷身体不好,养老院的费用下个月开始可能要缓缓。

唐秀敏有心脏病,一听就急了,给卢蔷打电话哭。

卢蔷在电话里安慰她妈,说没事没事,钱的事她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给李晓雪发了条微信:他开始了。

冯建军又找了我爸。

他不知从哪弄到我爸的电话,打过去说:“吕师傅,你儿子的事可大可小。U盘交出来,我保证他没事。”我爸听完,一句话没说,挂了。

然后冯建军找了韩阳伯。

他把韩阳伯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先夸他技术好,又说公司准备提他当技术部副经理。

韩阳伯回来跟我说这事,挠着头说:“高阳哥,我没答应。但他把我电脑里的系统日志备份删了。”

“删了就删了。我这边有。”

韩阳伯走后,我翻出手机里拍的那几页账目照片。

我爸说得对,有些事瞒不住。

我拨了何永强的电话。

何永强是集团纪检主任,五十岁,做事一板一眼,去年处理过分公司一个采购主管的案子,下手很准。

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年会上握过手。

“何主任,我是技术部吕高阳。我有东西要交。”

“什么东西?”

“财务上的。跟冯建军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明天上午九点,集团办公楼四楼,你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给李晓雪发了条消息:约好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卢蔷被送进了医院。

是她自己打的120,说心口疼。

救护车到的时候,冯建军站在楼下跟邻居解释,说“我老婆最近精神不太好,老疑神疑鬼”。

邻居们点头,说冯总你辛苦了。

卢蔷被抬上车时,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冯煜城在国外的宿舍,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冯建军寄的,内容卢蔷看了个开头:你妈有病,你别听她胡说。

08

何永强办事很利索。

第二天上午我交完材料,下午他就带着两个人去了公司,直接进了冯建军办公室。

门关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冯建军脸色铁青,手里提着公文包,跟着何永强走了。

走廊里全是人,没人说话,就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去。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冯建军走的第二天,公司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我在系统升级过程中收受供应商回扣。

金额不大,八万。

举报信附了银行转账截图,收款人是我名下一张我从没见过的银行卡。

人力资源部又找我。

这次我没慌。

我让我爸查了那张卡的流水,发现开户行在冯建军老家那个县。

开户时间是去年三月,正好是冯建军开始改系统日志的那个月。

我爸说:“假身份证开的卡,他栽赃你。”

何永强那边也查到了。

冯建军被带走后,交代了一部分问题,但避重就轻。

他说那八百多万是公司正常的项目往来,账目做在别的公司名下是为了避税。

至于卢蔷的伤,他说是“夫妻打架,家务事”。

何永强没跟他争,先把人控制住,等卢蔷出院再说。

卢蔷在医院住了三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床头,手里在织一件小孩的毛衣。蓝色的,领口织了一圈白边。她看见我,笑了笑。

“煜城小时候我给他织过一件一模一样的。”她低头数针,“他今年回来,估计又长高了,得织大点。”

“冯总那边……”

“我知道。”她打断我,“何主任跟我说了。他交代了挪用的事,但想往我身上推,说是我管财务,账都是我做的。”她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吕高阳,U盘里那三页纸,是我留给自己的。万一哪天我死了,那就是遗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手指很稳,一针一针,像是在数日子。

“煜城下周回来。”她说,“你别跟他说他爸的事。就说……就说我生病了,他爸出差了。”

“他迟早要知道。”

“能瞒一天是一天。”她织完一圈,把针别好。“吕高阳,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你回去跟她说,谢谢她。”

我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碰见冯煜城。

他刚下飞机赶过来,背着个双肩包,眼睛红红的。

十九岁的男孩,个子比我还高,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就那么看着他妈坐在床上织毛衣。

“妈。”他叫了一声。

卢蔷抬头,手里的毛衣掉在地上。她张开手,冯煜城冲过去抱住她。母子俩谁也没哭,就那么抱着。我关上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晓雪给我打电话。“冯建军被正式立案了。”她说,“我表姐说,纪委那边查出来他表弟在派出所的事,已经停职了。”

“卢蔷的儿子回来了。”

“嗯。”李晓雪停了一下,“高阳,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说随便。她说那就炖排骨。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那天晚上去卢蔷家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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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卢蔷出院那天,何永强来了。他带着一份文件,让卢蔷签字。卢蔷靠在床头,一页一页看,看完之后问:“他判多少?”

“目前查实的挪用金额八百四十七万,加上诬告陷害、伪造证据,数罪并罚,十年以上。”

卢蔷点点头,签了。她签完字把笔还给何永强,说了句:“何主任,他表弟的事,你们查了吗?”

“查了。停职了,正在走程序。”

卢蔷没再问。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冯煜城在旁边扶着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能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中间,像没人睡过一样。

冯建军被正式逮捕那天,公司发了通知。

说冯建军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一切职务,相关工作由集团派人接管。

通知里没提卢蔷,也没提我。

但第二天,人力资源部给我打电话,说停职解除,下周一正常上班。

我回去上班那天,走廊里碰见韩阳伯。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高阳哥,你可算回来了。系统日志我重新做了备份,这回藏了个好地方。”我问他藏哪了。

他嘿嘿一笑,说“我加密了,只有我能解”。

我说你小心点。

他说放心,冯建军那种人,十年出不来。

李晓雪那天下班早,做了四个菜。

我爸也来了,拎了一瓶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李晓雪说她也喝点。

三个人碰了杯,谁也没说话,就闷头吃菜。

吃到一半,我爸突然说:“那个卢总,以后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我说。

“嗯。”他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不联系好。”

李晓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给我碗里又添了勺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晓雪也没睡,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

我以为她睡了,结果她突然开口:“高阳,你说卢蔷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她儿子还得上学,她妈还在养老院。”

“嗯。”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你那个U盘,交上去了,她手里还有备份吗?”

我想了想。“应该没有了。”

“那她以后靠什么?”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想过,但想不出答案。

卢蔷用三年时间攒了一堆证据,把自己丈夫送进去,然后呢?

儿子要学费,母亲要养老,她自己被家暴了那么多年,身体和精神都垮了。

这些事,证据解决不了。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财务总监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空了。

办公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电脑都搬走了。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土干得裂开。

我走进去,拿起窗台上的水杯,接了水浇下去。

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10

一个月后,我在超市碰见卢蔷。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不是冯煜城。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眼角全是细纹,但很松快。

“我姐的孩子。”她指了指小男孩,“我帮带几天。”

“卢总……”

“别叫卢总了。”她摆摆手,“我上个月办了离职。现在在我姐的店里帮忙,卖卖衣服,挺清闲的。”

小男孩伸手去抓货架上的糖,她低头拦住,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塞给他。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煜城回学校了。”她说,“走之前去看了他爸一面。回来什么也没说,就抱着我哭了一场。”

“他还好吗?”

“还行。他爸的事我跟他说了,没瞒着。他十九了,该知道了。”她顿了顿,“高阳,那件事,谢谢你。也谢谢你媳妇。”

“应该的。”

她推着车要走,又停下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给你打电话,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她笑了笑,推着车走了。小男孩趴在车沿上回头看我,嘴里嚼着饼干,嘴角沾了一圈碎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拐角。超市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很吵,听不清歌词。我拿出手机,李晓雪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面。

她秒回:行,我煮。

我拎着东西往收银台走。

路过酒水区,货架上摆着一排红酒,跟那天晚上卢蔷给我倒的那个牌子一样。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标价签上写着九十九。

旁边一个老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嘴里念叨着“太贵了”。

我推着车走了。

收银台排了很长的队,我站在队尾,前面的人在聊菜价,后面的人在打电话说晚上加班。

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更吵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是那天晚上从卢蔷家出来时拍的。

我拍的是小区门口的路灯,灯光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水。

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就是觉得该拍一张。

现在看,那盏灯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