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喂完孩子,浑身酸软地靠在床头,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门突然被推开,婆婆捂着胸口走进来,脸色蜡黄,声音颤巍巍的:"秀娟啊,我这心口又疼了,怕是要不行了……"

我抬眼看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孩子是五天前生的,剖腹产,刀口还没拆线。我娘来照顾了两天,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自己心脏犯病,躺着起不来,把我娘堵得没话说,只好先回去了。婆婆住在东厢房,离我不过十步远,可那以后的每一顿饭,都是我丈夫志明端进端出的。

志明是个老实人,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他跟我说,妈从年轻时就有心脏病,医生说要静养,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那时候只想着把奶水喂够,让孩子能好好长。

可第三天,我去厨房倒水,恰好看见婆婆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炒一盘土豆丝,动作麻利,背也挺得笔直。她没发现我,我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悄悄退回去,靠着走廊的墙,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没跟志明说。我怕他不信,也怕他为难。

月子里的日子,我一个人对付着过。孩子夜里哭,我咬着牙爬起来,刀口的疼顺着腰往上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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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饭要单独开小灶,说是病号饭,要清淡,要温热,要送到床边。志明上班,这些事情最后都落到我身上。我端着碗走进东厢房,看见她靠着大枕头刷手机,见我进来才赶紧放下,又开始叹气。

我把碗放下,没说话,走了出去。

孩子满月那天,我娘来了,带了一对金手镯,说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当年陪嫁用的,让我压箱底留着。我放在床头柜的木盒子里,心想等出了月子好好收起来。

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见到它们。

出了月子,我翻箱倒柜找那个木盒,找了半天,没了。

我问志明,他说不知道。我去问婆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哎,那盒子啊,我帮你收起来了,放到安全的地方了,你放心。"

"放在哪儿?"

她摆摆手,"哎呀,等我想起来再找给你,你着什么急。"

我着急了。我连着问了三天,她每次都是"等我想想","还没找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

第四天,我直接开了她房间的柜子——志明拦我,说妈会生气。我说,那是我外婆的东西。

柜子里没有。

后来我才从志明嘴里断断续续知道,婆婆把手镯带去给他姐了,说是他姐家儿子快结婚,先借用一下。"借"这个字,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久。陪嫁的手镯,没打一声招呼,就这么"借"走了。

那件事以后,我跟婆婆之间就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孩子慢慢长大,我也慢慢把那段日子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后来志明工作调动,我们搬到城里,离老家远了,日子反倒顺当了一些。手镯的事,我提过几次,婆婆总有说辞,时间长了,我也不再追问。有些账,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不必天天翻。

前几天,志明拿着手机走过来,神情有点不自然。

他说,妈想来城里住。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一个人在老家不放心。

我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孩子在里屋写作业,用橡皮擦字的声音轻轻传出来。我想起那个月子里的午后,槐树叶子哗哗响,婆婆捂着胸口走进来,那副要"不行了"的模样。

我想起那对手镯,想起我外婆粗糙的手,想起我娘眼圈红着离开的背影。

志明在等我的答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你打电话告诉她,来可以,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