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一九三八年初夏,鲁南滕县的铁路客运站内。
长条铁排椅上挨排坐着四个大活人:一名带刀的日军头目、一个宪兵宪兵头子、伪县长盛慕三,外加上任不久的伪警卫队一把手丁谓溪。
这几位正眼巴巴地盼着铁轨那头来车,听闻济南城里的日本大官要下基层看一看。
当时月台上的氛围显得格外热络,几个人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客套话。
谁知道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一颗血淋淋的脑袋连个招呼都不打,骨碌碌直接砸进了盛慕三的大褂襟子里。
那玩意儿,正是丁谓溪的项上人头。
原来是那个日本头目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丁大队长背后,指挥刀出鞘,寒光一闪,脖颈瞬间被劈成两截。
那具没头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往下瘫,拿刀的家伙又掏出南部手枪,冲着腔子连扣两下扳机。
刹那间,候车室里如同炸了锅,爆豆般的枪响连成一片。
跟着丁某人来的副手刚把手摸到枪套上,就被旁边的宪兵头子一枪撂倒,当场断了气。
这通操作快得犹如闪电。
旁边那位在官场泥潭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盛慕三,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白眼一翻,身子一软,当场尿了裤子瘫在地上。
翻开这段旧档案,大伙儿直眉瞪眼的第一感觉肯定是侵略者毫无人性。
这话不假,鬼子确实心狠手辣。
抛开表面现象往深里扒,有个核心谜题更值得咱们掰扯掰扯:一个手里攥着四百条枪杆子去投诚的“地头蛇”,凭啥刚熬过六十天,就从上座贵客沦落为砧板上的肉,折腾到最后连具整囫囵的尸骨都没混上?
姓丁的丢了性命,锅不能全扣在敌人的暴虐上。
说白了,是他自己拨错了心里的那把铁算盘。
这头一本烂账,就在于他高估了自己跟日本人讨价还价的筹码。
此人早先挂着本县保卫团头目的虚衔。
一九三八年春末,打得天昏地暗的滕县血战落下帷幕,蜀地英豪王铭章将军在此地为国捐躯。
遍地焦土之际,这位丁团长走了一步彻底把命搭进去的臭棋:领着手底下两百多个老兵痞,直接改换门庭,给日本人当了狗。
在他那套草莽逻辑里,背后这两百多号死忠粉,就是他在烽火连天里混饭吃的最大资本。
刚磕头认完新主子,他就紧忙活,招兵买马硬是把队伍拉扯到了四百人上下。
关东军那头儿刚开始倒也舍得下本钱,不光赏了一顶“警卫大队长”的乌纱帽,还拉来一箱箱的汉阳造和三八大盖,帮他把火力配齐。
那会儿,这汉奸肚子里是这么盘算的:老子兵强马壮,又是本地的坐地户。
东洋人想在这片地面上站稳脚跟,没我点头绝对玩不转。
只要把肌肉亮出来,这辈子穿金戴银的好日子就算板上钉钉了。
可偏偏他忽略了一条死理儿:在那些跨海打劫的强盗眼里,你手里捏着武力,就等于是在人家后背上顶着刀尖。
没过几日,试金石就摆到了面前。
鬼子长官点名让他拉队伍出去“扫荡”,其实就是要拿咱们的抗日武装开刀见血。
这趟差事办得透着邪乎。
姓丁的装模作样领兵出城溜达了好几圈,次次都跟游击队伍“完美错过”,几百条枪连火药味都没闻着。
这出戏,暴露出他心里拨弄的第二拨算盘珠子:攥紧老本。
这家伙暗自琢磨,要是真跟抗日武装死磕到底,填进去的人命都是自家兄弟,折损的可是立身之本。
只要一发子弹不打出去,咱就永远是那个拥兵四百的割据枭雄。
这么一来,太君那头的疑心病可就被勾起来了。
正赶上县里有对头跑去告黑状,悄悄递话指责这姓丁的在玩“寇连和”的把戏。
说他光拿钱不干活,摆明了是首鼠两端,保不齐哪天就得造反。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迅速生根发芽。
丁某人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得,他决定使出官场老规矩:摆一桌大酒,在推杯换盏中拉近乎。
其实这就是他糊涂脑瓜里筹谋的第三步棋:递投名状。
刚过三十天,恰逢这位队长办寿宴。
场面整得铺张极了,不单三教九流全来捧场,他还特意把驻军里的日本高层全拉来上座。
几盅黄汤下肚,醉眼朦胧间,那个日本头领似笑非笑地盘问:“你养的那些个绿营兵,使唤起来听话不?”
这个舞枪弄棒的大老粗,彼时已经被土皇帝的迷梦冲昏了头脑。
他连奔儿都没打,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扯着嗓子大吹法螺:“老子底下全是从穿开裆裤就跟我的铁哥们。
只要我老丁放句话让他们抹脖子,谁敢大喘气留活口!”
这厮原本以为,放这种狠话能显摆自家对队伍的绝对统治,潜台词是这支武装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皇军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
得,这下彻底把路走死了。
在那些本就疑神疑鬼的占领者耳朵里,这种绿林黑话听着比催命符还瘆人。
鬼子要的是牵线木偶,是离开主子就活不下去的软骨头,哪容得下一个能让几百号带枪汉子甘愿效死的帮派堂主?
试想一下,既然你丁大队长能一呼百应,那等哪天惹你老人家不痛快了,或者山里的抗日队伍出价更阔绰,你岂不是随时能调转枪口,裹挟这四百多号壮丁临阵倒戈?
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个当口,这位伪队长在鬼子花名册上的备注,已经从“好用的夜壶”改写成了“随时爆炸的地雷”。
拔除这根肉中刺,侵略者的手段历来干脆: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可偏偏这场杀戮披着极其伪善的外衣,把高维打低维的诡计玩到了极致。
动手宰人前,皇军先给目标画了张泼天大饼。
他们忽悠这位汉奸头子,要把他手下升格成铁道巡防大队,番号更响亮不说,发下来的响洋直接翻两番,一把手的交椅还是留给他坐。
见钱眼开的丁某人乐得找不到北了。
他老老实实按着鬼子的图纸,把跟着起家的老班底划成第一拨,后头招安的壮丁归拢成第二拨。
等走方阵汇报演出一结束,日军指挥官扯着嗓门发话:全部武器推成三角架,大伙儿解散坐地歇着,恭候上级长官检阅。
这招真是绝了。
小鬼子死死捏住了他贪图军饷的软肋,连哄带骗地让这群拿枪吃饭的家伙自己把命根子给缴了。
没多久,便上演了文章开篇那招“请君入瓮”。
鬼子大佐亲自派人请丁某人前往站台接大官。
这倒霉蛋就挑了个副手跟着,迈着八字步耀武扬威地赴约了。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马上就要加官进爵,哪曾想那是去阎王殿报到的单程票。
等到了铁轨边上,听到风声说留在城隍庙里的老本钱正被人收缴器械,他刚张开嘴打算要个说法,脖颈子就已经先搬家了。
把这主仆俩送上西天后,宪兵队拔腿就往城内跑,行事狠辣到极点。
他们架起歪把子重机枪,瞄准那两百个早就交出枪杆子的嫡系老兵,直接扣死了扳机。
足足两百个喘气的大活人,在一阵火舌狂吐之下,倒在血泊里断了气,彻底斩草除根。
凭啥连底下当兵的都不留活口?
因为在关东军的算计里,这票人马全打上了姓丁的私人烙印。
大哥一死,留着这些小弟早晚得炸营闹事。
既然决定动刀子,那就得刨树挖根,不留一点后患。
纵观整个交锋过程,这位伪队长自始至终都在拿青帮洪门的那套规矩,去套摸外国主子们的心思。
他把当汉奸看作一场做买卖,琢磨着只要兜里有真金白银的筹码,总能坐上分赃的桌子。
可是他压根没弄明白一个要命的真相:跨海打进来的贼寇可不是来跟你和气生财的,人家图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铁腕控制。
在这个绞肉机般的棋盘上,任何不服从主脑调度的零散武装,下场统统都是被碾成碎渣。
那场屠戮过后,尿了裤子、吓得脑子都不太利索的伪县长盛慕三,彻底沦为了太君手里的一条哈巴狗。
这老小子连着好几回打报告想卷铺盖走人,上头死活不批。
为啥?
就因为一个连魂都丢了、成天神经兮兮的废柴,远远比那个满脑子阴谋诡计、腰里还别着枪的兵痞子顺手一百倍。
这桩血案瞬间在整个鲁南地界炸开了锅。
早前还有几拨占山为王的队伍摇摆不定,寻思着要不去蹭一蹭日本人的皇粮。
一瞅见丁大队长的无头尸体,那些求荣求安稳的黄粱美梦,当即碎成了渣渣。
这恰恰是出卖灵魂者最可悲的怪圈:你琢磨着膝盖一软就能保住脑袋,实则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你越是亮肌肉证明自己有价值,那把夺命的快刀落得就越快;你越是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骨髓就会被抽取得越加干净。
如今复盘这盘大棋,这姓丁的当初要是咬咬牙,跟着那些穿草鞋的蜀军将士一块死在阵地上,他的灵牌早就被请进忠烈祠享受香火了。
他本来有机会将自己的名讳刻在抗击外侮的纪念碑上,化作华夏儿女铁骨铮铮的象征。
谁承想,他挑了那条看似平步青云的捷径。
折腾到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不说,还把两百多条铁心跟他混饭吃的汉子全给坑进了乱葬岗。
这世道上要命的阎王债,向来都是那些自作聪明找偏门的人,稀里糊涂画押欠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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