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冬,总是来得不动声色。
第一场霜降下的时候,法桐的叶子还没落尽。金水路上那些高大的悬铃木,半黄半绿的叶子在冷风里打着旋儿,像一些迟迟不肯谢幕的旧事。它们最终会落在人行道上,被匆匆的脚步碾碎,发出细微的、干燥的脆响——那是这座城市冬天最轻的叹息。
郑州的冬天很少有雪。偶尔落一场,也薄得可怜,像是天空犹豫了很久,才勉强撒下的一把盐。雪落在二七塔的尖顶上,落在紫荆山公园的湖面边缘,来不及堆积,就化成了水,洇湿了灰扑扑的地面。人们抬头看一眼,说一句"下雪了",然后继续低头赶路。这座城市从来不因为一场雪停下来。
雾霾是郑州冬天最忠实的伴侣。清晨推开窗,远处的千玺广场"大玉米"已经隐没在灰白色的雾霭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被水洇开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刺鼻,但闷,闷在鼻腔深处,闷在胸口,闷得人想叹气又觉得叹气也是多余的。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冬天的河水是暗黄色的,不急不缓地流着,带着上游的泥沙,沉默得像一条冻僵的巨蟒。岸边的芦苇白了头,风一吹,成片地弯腰,又成片地直起,周而复始,像一些无人倾听的诉说。站在黄河边,你会忽然觉得郑州很大,大到装得下千万人的悲欢,又很小,小到一条河就记住了所有来路。
冬天的郑州人,都把自己裹得很紧。羽绒服、围巾、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地铁一号线里,人们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车厢摇晃,灯光惨白,每个人都是一座移动的孤岛。偶尔有人咳嗽,声音在车厢里弹几下,很快被新一轮的报站声吞没。郑州的冬天就是这样,冷得具体,冷得日常,冷得你没法把它写成诗,只能把它过成日子。
如意湖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麻雀落在岸边,歪着头看冰面下的世界。它们大概也在想,这水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上个秋天的事。
黄昏来得早。下午五点刚过,天就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雾霾里散开,像一些模糊的希望。写字楼里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有人还在加班,有人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穿过冬天的郑州,穿过灰蒙蒙的空气,穿过法桐落尽的街道,走向各自的、小小的、有暖气的房间。
郑州的冬,终究是沉默的。它不浪漫,不凛冽,不值得被写进散文里反复吟咏。它只是来了,冷了,然后等春天来接替它。像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灰色的天空后面,你若不去仔细看,便什么也发现不了。
可我还是看见了。看见了霜落在法桐叶上的样子,看见了黄河水在冬天里沉默的样子,看见了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赶路的人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空气中。
那些白气,多像我们说过的话,存在过的心事,一转眼,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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