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谷建杂文的育心之力

(作者:喻晓)

读谷建的杂文,常常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错位感。你明明在读一篇批评文字,读着读着,却觉得有人在替你整理衣领,动作轻,力道准,不声不响地把你歪了的领子扶正了。谷建自己说过一句话,直白得近乎不像一个杂文家的宣言:“我就是专写正能量。”这话乍听有些拧巴。杂文向来是匕首,是投枪,是鲁迅手里那柄让黑暗无处躲藏的短刀,怎么到了谷建这里,匕首的锋刃上竟带着体温?可你真正读进去便会明白,他的“正能量”从来不是涂在表面的糖霜,而是藏在刀刃背面的那一层仁心。他写杂文,为的不是把人骂倒,而是把人叫醒。这便是“育心”二字的来处:教育人不靠说教,靠的是让你在笑过、痛过之后,自己把腰挺直了。

谷建写《生命的本真》,开篇就坦白得让人意外。他说自己很久没写东西了,因为要照顾妻子女儿,要忙于工作应酬,身心俱疲,几次下决心彻底放弃写作,好换来足够的睡眠。一个杂文家,提笔的理由不是什么“铁肩担道义”的豪言,而是“有一个执拗的声音敲击着我的脑壳:生命的意义在哪里”。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种育心。他不站讲台,不摆姿态,他先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在生活里喘不过气的普通人,和你挤同一班地铁,熬同一个深夜,然后在某个撑不住的瞬间,和你一起问出那个硬邦邦的问题。读者读到这里,防备心先卸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他的“陀螺”比喻彻底瓦解。他说思维是高速旋转的陀螺,智商是抽打陀螺的响鞭,抽得越狠,转得越快,喝彩越多,可一旦遇上沟坎,要么偃旗息鼓,要么疯狂扭曲。海明威、川端康成、尼采、梵高,那些人类星空中最亮的几颗星,被他一一列在这句话后面,读来脊背发凉。他不是在吓唬你,他是在替你照镜子。你拼命转啊转,转得那么好看,可你快乐吗?这种追问不产生于居高临下的训诫,而产生于一个同样在转的人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审判,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歇歇吧,别把自己转丢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育心的关键在于让人自己醒来,而非把人按在椅子上灌药。谷建深谙此道。他写《防止公仆变“老爷”》,引的是习仲勋1985年在江西考察时的一段往事。警车鸣笛开道,红旗两面挥动,习仲勋皱起眉头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嘛,后面坐的是老爷吗?”谷建写这件事,没有接着拍桌子骂人。他转了个弯,问了一个问题:“公仆们都要发自内心地拷问一下:我们是老爷吗?”这个“拷问”用得极妙。他没有替任何人回答,他把镜子递过去,然后退后一步,让你自己看。一个杂文家最大的克制,就是明明可以替读者下结论,却偏偏留白。留白处,便是育心发生的地方。读者在那片空白里站一会儿,自己得出的答案,比被别人塞进嘴里的要结实得多。

谷建的讽刺有一个特点:他让你笑,但笑完之后嘴里会泛起一丝苦味。《大炮的威力》写那些“既贪婪又迷信,既想敛财又怕罹祸”的贪官,据说读者“于忍俊不禁中洞悉其奸”。忍俊不禁,然后洞悉,这个顺序本身就值得琢磨。如果先让你愤怒,你读完骂两句就放下了;先让你笑,笑完了那股劲还在,那个被讽刺的形象就赖在你脑子里不走,时不时地跳出来。这才是育心最狠的地方:它不给你一个可以随手扔掉的结论,它给你一个甩不掉的画面。谷建写《脑瘫的“艺术高度”》,为余秀华说话,顺手把诗坛那些“乌青体”“梨花体”“口水体”挨个拎出来晾了一遍,语言俏皮得近乎刻薄。可你读到最后会发现,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哪个诗人挨了骂,而是“看得懂”这件事什么时候成了原罪。他在替一种被精英话语挤到墙角的老实审美出气。你笑完了,心里那杆秤自己就正了。

谷建写《“著名”与“非著名”》,写《识破“两面人”》,写《装聋与伪哑》,写《徐福的“金蝉脱壳”》,题材五花八门,手法却一以贯之。他很少拍案而起,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你对面,把一件荒唐事掰开揉碎了讲给你听,讲到关键处顿一顿,看你一眼,好像在说:你品品,是不是这个味儿。有权威评论家说他的杂文“居高望远,胸怀大局,为党立言,为民发声”。这话说得庄重,其实落到文本里,不过是一个写作者不肯糊弄读者罢了。他不把你当需要被教育的对象,他把你当可以对话的人。育心之所以能“育”,前提是双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一个蹲下来和孩子说话的大人,和一个站在讲台上念课本的老师,哪个更能让孩子记住,不言自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谷建有过一段军旅生涯,做过军事记者,写过军旅散文、军事报告文学,屡次斩获全军大奖,名噪一时。后来转业到地方,杂文成了他的主战场。这段经历在他的文字里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底色。军人的直接与记者的务实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风:不绕弯子,不堆术语,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他写《你吃的是什么》,题目本身就带着一种家常的关切,像是邻居在菜市场碰见你随口一问。可这一问底下藏着多大的世界,读进去才知道。他写《自由与枷锁》,写《名表、豪车及其它》,写的都是人怎么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困住。这些题目搁在一个喜欢炫技的杂文家手里,能写出满纸的哲学名词。谷建不。他宁可讲一个故事,打一个比方,让你在故事和比方里自己踩到那颗钉子。

说到底,谷建杂文的育心之力,根子上来自一种朴素的信念:人是可以被说通的。这个信念在今天显得有点天真。我们见惯了太多以骂代说、以嘲代讲的文字,仿佛不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就显不出自己的立场。谷建不这样。他写《崇高的狗卑微的人》,题目里就把褒贬摆明了,可你读下去会发现,他的矛头从来不对准某个具体的人,他对着的是一种状态,一种人把自己活小了的状态。他讽刺的是“小”,不是“小人”。这个分寸感,是一个写作者对读者最大的尊重。你读他的文章,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你只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你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不重,但推在了对的地方。

杂文的教育功能,从来不是课堂上的事。它发生在深夜的台灯下,发生在通勤的地铁上,发生在一个人读完一篇文章之后抬起头,发现窗外的树和刚才不太一样了。谷建写《生命的本真》的结尾,没有给任何答案。他说,如果这个世界让你窒息,那就暂时离开,“去那山高林深、泉水环绕、百鸟啁啾、蝉鸣聒噪的本真世界”,直到“阳光洒进心田,泉水润泽五脏,思维开始歌唱”。这段话写得温柔极了。一个以讽刺见长的杂文家,在收束全篇的时候,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鞘里,只留下一句近乎哄劝的话。他好像知道,读到这里的人已经累了。教育一个人,有时候是告诉他错在哪里,有时候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以歇一歇。谷建两种都会。前者用的是锋芒,后者用的是仁心。而这两样东西在他笔下从来不是分开的,锋芒划开的口子,正好让仁心流进去。这便是育心:不破不立,破了之后,得有人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拼好。谷建就是那个既动手拆、又动手修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读谷建的杂文读久了,会生出一种奇怪的信任感。你知道他不会骗你。他不会为了显得深刻而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也不会为了显得激烈而把温和的事说刺耳。他写《也说“友谊的小船”》,写《文人的“酸腐”》,写的都是些日常可见的毛病,可他写得认真,写得诚恳,像一个老匠人在修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手底下有活,心里有数。这种诚恳本身就是一种教育。读者在字里行间学到的,不只是一个观点、一个立场,更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你可以尖锐,但不必刻薄;你可以批评,但不必绝望。锋芒是工具,仁心是底子。工具可以换,底子不能丢。

谷建在一篇谈写作的文章里说过,他之所以还在写,是因为“用堆积的文字来证明我的生命‘意义’”。这句话自谦得近乎卑微,可放在他的全部杂文前面,却成了一把钥匙。他写那么多,讽刺那么多,说到底不过是在替自己、也替读者回答那个敲脑壳的问题: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他的答案藏在每一篇文章的缝隙里:为了不被糊弄,为了不把自己活丢,为了在高速旋转的世界里还能认得出自己的脸。这些答案没有一条是直接说出来的。他说出来的只是一个个故事、一个个比喻、一个个让你笑完之后沉默三秒的句子。而那三秒的沉默,就是“育心”发生的全部时长。三秒钟,够一颗种子落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