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Roadster“飞起来”的第二天,一家经济大省的官媒写下了一句判词:“会飞的特斯拉,敲打了中国车企。”
这句话的问题不在于它是否友善,而在于它把一个本不该被混淆的东西,抬到了它承受不起的高度。飞的那辆车,和卖的那辆车,根本不是同一回事。被“敲打”的对象,恰恰是已经在做实事的那一方。
特斯拉在SpaceX试验场演示的“飞行”,依靠的是Rocket版本配备的冷气推进器,由高压储气装置喷射压缩空气产生反作用力,实现短暂腾空和姿态调整。
这个版本不公开售卖,也未获得公共道路使用许可,仅限封闭场地使用。真正接受预订的Performance版本和Thrust版本,并没有这套飞行系统。能买的不会飞,会飞的不能买,也不能合法上路。车内没有驾驶员,整套动作由预设程序远程完成,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特技表演。
这不是在贬低特斯拉。马斯克的营销能力恰恰体现在这里:用一场视觉奇观制造“技术神话”的集体感知,而这一感知与产品在现实中的可获得性、可使用性之间,隔着法规、安全、量产和成本的四重门。央视“今日亚洲”的报道也指出,所谓“飞行汽车”可能更多是一种噱头,面临场景和法规的实质限制。项立刚的批评之所以锋利,不在于语气,而在于他点出了一个被热闹遮蔽的常识:车底装上大功率压缩气罐,在公众场合进行腾空表演,本身存在显著的安全隐患,这与“可量产的商品车”之间没有技术上的连续性。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特斯拉飞得炫不炫,而是为什么一家以产业观察为职责的官媒,会选择用一场不可落地的表演,去“敲打”一个已经进入交付节奏的产业。
中国车企在飞行汽车赛道上的进度,与“被敲打”的叙事之间,存在严重的认知时差。小鹏汇天“陆地航母”分体式飞行汽车已在广州建成量产工厂,批量试产下线,获得超过7000台预售订单,计划2026年底启动交付。广汽集团孵化高域科技搭建多旋翼与复合翼双产品线,中国一汽“天辇1号”原型机已取得民航局科研类特许飞行许可,吉利旗下沃飞长空在eVTOL整机与商业运营层面同步推进。飞行汽车70%至80%的零部件供应链与汽车产业具备复用空间,中国在电池、电机、电控和智能驾驶领域积累的产业链能力,正在向低空出行赛道系统性迁移。
一边是尚在封闭场地演示、不能合法上路的特技版本;一边是已经有工厂、有订单、有适航审定路径、有交付时间表的量产产品。官媒的评论框架却仍然停留在“外国人做出了神一样的技术,中国应该反思什么”的旧范式里。这种框架的问题不在于“反思”本身,而在于它选错了反思的参照系:用一个不可交付的表演,去否定一个正在交付的产业;用营销制造的认知势能,去替代产品落地的实际进度。
更微妙的是舆论的传导链条。浙江日报的评论先预设了“网友说国内车企该羞愧”的情绪前提,再把这种情绪包装成“不必妄自菲薄但必须正视差距”的平衡叙事,最终落脚到“先练好基本功才能仰望星空”。表面上看,每一段都在“辩证”。
但辩证的起点已经被污染了:被比较的两端,一边是特技,一边是产品;一边是不可获得,一边是可量产交付。在这种不对等的比较框架下,任何“平衡”都只会放大前者的神话光环,同时把后者的真实进度压进“基本功不够”的阴影里。
项立刚说这些评论“没有常识”,阿尔法军事说这让“只有新华社和解放军报是权威媒体”的判断更具含金量。措辞可以商榷,但指向的问题是成立的:当官媒的产业评论失去了对“表演”与“产品”、“演示”与“交付”的基本分辨力,它就不再是舆论场的定海神针,而变成了认知时差的放大器。 它不是在敲打中国车企,而是在敲打公众对本国产业进度的准确判断。
汤家凤此前批评的“内踩外捧”之所以能引发共鸣,不是因为公众拒绝承认差距,而是因为这种“捧”与“踩”之间的尺度长期不对等:对外企的营销奇观报以“颠覆式创新”的惊叹,对本国企业从试产到量产、从订单到交付的扎实进展却视而不见,或只在“品控问题”的框架里被反复审视。这种不对等不是某一家媒体的偶发失误,而是一种需要被公开拆解的评论惯性。
特斯拉的飞行演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一场营销表演当成产业标尺,再用这把标尺去丈量一个已经走在量产路上的产业。真正该被“敲打”的,从来不是那些在工厂里把飞行汽车从图纸变成下线产品的人,而是那些在评论席上把特技当成神话、把神话当成现实的人。
中国汽车产业不需要为一场封闭场地的腾空表演感到羞愧,需要反思的是:为什么一场表演,依然能轻易激活那套“外国神话—中国反思”的陈旧语法。这套语法不更新,下一次马斯克再点一把火,同样的“敲打”还会再来一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