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灭了。我蹲在自家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防盗门,膝盖上坐着果果。她哭累了,小脑袋歪在我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小嘴唇干得起皮。门里有电视声,是那部永远播不完的婆媳剧,林晓燕的声音夹在里头,一会儿笑一会儿跟着骂。我扶着门框站起来,又敲了一记门,指关节早就敲红了。
“小燕,果果发烧了,我进去拿盒退烧药,一分钟就好。”我把声音压平了,怕吓着怀里的孩子。电视声停了一拍,隔了几秒,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拖出来:“嫂子,我听见了。可你俩昨天为家务、为花钱那些事还没掰扯清楚呢,我哥说了,这房子他做主,等你哥回来处理吧。”
我说:“果果烧得烫手,等不了他。你不想让我进门,把药从门缝递出来也行。”门里静了两秒,回过来一句:“那不行,说好了的事,得等哥回来一起说清楚。”说完,电视声照旧响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再敲。隔着这道门掰扯谁对谁错,掰扯到天黑,果果的烧也退不下来。我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转身往电梯口走,打算先带她下楼去药店。声控灯在我跺脚的时候又亮了,照见电梯的数字正一路往上跳。
电梯门开的时候,林建国站在里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两条鲫鱼在袋子里晃——那是我早上随口说想喝的鱼汤,他下班绕路去菜市场买的。
他看见我们站在电梯口,愣了一下,伸手探了探果果的额头,眉头一下拧紧:“怎么不进屋?”
我没说话,朝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侧了侧身。门里正好传出一阵电视里的笑声。建国的脸沉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抬手砸门:“晓燕,开门!”喊了两声,门里没人应。他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秒,收回手,退了半步,抬脚踹在锁的位置。砰的一声闷响,门框震了震,没开。第二脚下去,锁舌崩断了,门弹开一条缝,电视声戛然而止。
“谁呀?干什么呢!”林晓燕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建国没接她,先进了屋,回头对我说:“家里有退烧药先给孩子喂上,量个体温,把户口本医保卡收一收,一会儿去医院。”
我翻出药给果果喂了,把证件收进包里。晓燕跟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真不知道她发烧了……”建国头也不回:“她在外头敲了半天门,你知不知道?”
她没再吭声。等我从卧室出来,他已经蹲在门口,当着我们的面拆那把坏锁了。
果果喂了药,趴在我肩上昏昏欲睡。林晓燕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看见建国,脸上的怒气换成了笑:“哥,你回来了?我正看电视呢……”
她扫见地上卸下来的旧锁,声音变了调:“换锁?哥你开什么玩笑,我在这住了三年了!我离婚了净身出户,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让我来住的,现在要赶我走?”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建国,还像从前那样,等他出面把姑嫂的事各打五十大板。
建国把旧锁搁到一边,站起来看她:“当初让你来住,是让你搭把手照看果果,你嫂子那阵子刚换工作。这个安排早就不成样子了,我没挑明,是想一家人慢慢商量。可今天,”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果果,“你明知道她烧着,明知道她只差一盒退烧药,你隔着门跟她讲条件。三个人住在一起,磕磕碰碰最后都落到孩子身上,这个头不能再开了。我只要你说一句,果果哪里跟你过不去?”
晓燕的眼圈红了,声音又尖又抖:“你光说我!她昨天骂我吃白饭,天天摆脸色给我看,我住在这看人眼色,我容易吗?”她的嗓门一高,果果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建国先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小点声,孩子难受。”
我抱着果果,接了一句:“昨天的话是我说的,难听,我认。可我说错再多,也不能成为你把发烧的孩子挡在门外的理由。”晓燕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建国没有再往下判对错。他从工具箱旁拿起一张折好的纸和一把钥匙,递到晓燕面前:“隔壁小区的一室一厅,今天下午我去看的房,房租付了半年,押金也交了。我本来想今晚跟你商量个搬家的日子,让你缓几天收拾。你今天把果果锁在这道门外,我就不拖了。”
他顿了顿,“钥匙和合同都在这,车八点半到楼下。”晓燕捏着那张纸,指尖直抖:“哥,我就是一时气不过……”“一时气不过,挑的也是孩子发烧的时候。”她攥着钥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装箱的时候兄妹俩没再吵。建国帮她把行李箱拉开,衣服一件一件往里放;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他用旧报纸裹好,一个一个码进纸箱,没摔没砸。
我把椅背上她的外套叠了递过去,她接了,低声嘟囔:“这些年我也拖过地、做过饭,也受过气……”没人接这句。东西全搬到楼道之后,她抹了把脸问:“哥,要是落了东西,我能回来拿吗?”
建国说:“提前给我打电话,约好时间,我在家你再过来。这边的新钥匙,就不给你配了。”她靠着墙根那堆行李站了一会儿,没再问第二遍。
我们带果果下楼去医院的时候,晓燕还在楼道里守着那堆行李等车,隔着一截能听见她挪箱子时轮子蹭地的声音。夜诊的人不多,候诊时果果趴在建国肩上,含含糊糊叫他爸爸,他一只手一直托着她的背。
接诊医生看了喉咙、听了肺,说没有大碍,退烧药已经喂过了,回家按医嘱观察,多喂水,烧得更高或者精神不好再来。建国排了一会缴费的队。
夜里十点多到家,玄关灯一亮,晓燕的房门敞着,里面只剩一张空床,楼道里干干净净。她连同她的行李,一起走了。
第二天我起得早,先给果果熬上粥。米刚下锅,我去台面拿盐罐,看见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抽出来拆开,里面是一沓钱,我数了两遍,整三千;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嫂子,对不起。这钱是我上个月多报的买菜钱,退给你们,给果果买点好吃的。等她退烧了,我想来看看她。”落款只有“晓燕”两个字,通篇写给我和果果,没有一句“你要原谅我”。
我把三千块单独收进抽屉最里层,跟家里的日常花销分开,然后给晓燕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纸条看到了。果果退烧以后,你提前跟你哥约时间,来核对遗漏的物品。”
发出去之前我看了一遍,没有多写一个字。她回得很快:“好。”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果果好点了吗?”我回:“退烧了,还在观察。”对话框停在那里,我没有再往下接。
钱和道歉都收到了,可昨天傍晚那件事,不会因为这两样东西就当作没发生过。
饭后,建国把两把新钥匙摆在餐桌上,一把塞进我手心,一把揣回自己裤兜:“全屋就这两把。”我嗯了一声。粥还温着,果果在客厅里喊妈妈,说想再喝一碗,又迷迷糊糊问了句姑姑去哪了。
建国盛着粥说:“姑姑搬新家了。”果果哦了一声,抱着小碗继续喝。我夹出体温计看了看,三十七度二。晓燕还是果果的姑姑,还是建国割不断的亲妹妹,可这扇门,从今天起不再默认向她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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