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宜宾高县“炸串摊主遭顾客差评后轻生”事件,连日来持续发酵,引发舆论热议。
悲剧的主角是32岁的胡二妹,两个孩子的母亲,初中没毕业,16岁就离乡外出打工,返乡后在当地摆摊卖炸串、炸洋芋。
她每天中午出摊,凌晨一点以后才睡,早上七点起来给孩子做饭、送孩子上学、买菜进货,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四季无休,一天也不能闲着,连续四年连轴转,因为那个小摊是她一家全部的生计。
胡二妹主营10块钱一份的自选炸菜,有20多种菜品可以挑。规矩很简单:给顾客一个篮子,让他们自由选择,顾客夹的菜如果比较少,摊主就主动补一点土豆条,达到一份的标准;如果夹得分量多,已经达到一份的标准后,就不再额外加土豆了。
这是当地炸菜摊一直以来的规矩,夫妻俩也都跟顾客解释过,老顾客都清楚。
10月6日,胡二妹接待了一名女顾客。对方夹的量特别大,篮子堆得挺高的。从这位女顾客事后所发的图片来看,篮子里的菜品确实够多的了:
因为实在太多了,胡二妹就没有额外给她加土豆。
液化气130元一罐,摊位租金1000一个月,各种调味品的价格都在上调,10元一份的自选炸菜,可谓利薄如刃,任何一点额外要求,包括几根土豆条,就可能直接吞噬掉她的收益。所以,胡二妹真的不敢大手大脚呀!
这本是市井小摊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一句解释、一句谅解便可翻篇。
而这位网名叫“好运姜汁”的女顾客,既未当场让胡二妹给她添土豆,也未立即表达不满,却转头在网上发了个避雷帖,而且一发就是五个平台:
“避雷某某铜锅洋芋,老板娘玩不起,嫌菜堆高了就不给加土豆。玩不起开什么店子呢?一脸高傲的样子,搞得好像谁欠你一样。”
要知道,这种避雷帖在网上很容易扩散,而越是讨论热度高的帖子,平台推送的流量就越大。
于是一个避雷帖,引来了很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踩一脚还可以匿名,发泄了邪火也没人找上门来,于是很多人把胡二妹当成了“出气筒”,无论是不是认识胡二妹,无论吃没吃过她的炸菜,都纷纷到各个平台上给她的店铺刷差评。
有人说她服务差,有人嫌弃味道不好,有人说吃了拉肚子,各种恶言冷语铺天盖地压在胡二妹身上。
胡二妹一遍遍解释,不仅没人听,还引来更多的冷嘲热讽、语言踩踏。
胡二妹小摊所在的四川高县庆符镇,总共也就8万人,凡知道“胡二妹铜锅洋芋”的几乎都是本地人。本来在小镇上做生意,靠的也都是熟人和回头客,“避雷帖”又是带定位发出的,当地很多人都刷到了,生意自然大受影响。
虽然胡二妹那两天还照常出摊,跟顾客们解释,但都无济于事。她丈夫和姐姐在事后都证实,这事对她打击巨大,造成严重的心理压力,内心实在难以接受。
要知道,胡二妹一直是个要强的人,她的小摊此前在当地的口碑一直不错,回头客很多,有时候还要排队。
胡二妹自己也分享过几个故事:有人专门打车来吃,有人数着她没摆摊的日子,一个在广东的8岁女孩提到老家,念叨的味道,就是她的炸土豆。
而此次如潮的差评,不仅让她的生计岌岌可危,也彻底击溃了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甚至让其产生了躯体反应,“手和脚都很麻”。
10月9日傍晚,在最后一次和顾客解释后,胡二妹趴在女儿课桌上,写下了一封1529个字的遗书。
出门前,她平静地告诉丈夫,把准备的好土豆,放入库房。跳河前一分钟,她主动打电话告知警方,她到死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胡二妹不幸离世的遭遇,引起不少人的同情,可也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杂音。
那个“好运姜汁”的女顾客发帖辩称:自己不过是表达真实消费感受,并非有意引战。
一位名为“一K之念”的网友公开发声,“不能以网暴的态度去批评当初给差评的人”。
有律师站出来表态,说什么不能仅凭“差评在前、轻生在后”的时间先后,来认定发帖顾客需要担责。
更多的声音是指责胡二妹:“心理素质太差。”
自媒体大号“兽楼处”评论胡二妹事件的文章发表后,有3.6万人转发,留言最高赞的则是下面这条:
原来,很多人都认为,胡二妹的心理太脆弱了,没有“像狗一样的活下去”!
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皮糙肉厚,都无比坚强,尤其对于一个负担沉重、压力空前、挣扎在生活边缘的底层女人来说!
民间有句俗话“唾沫星子淹死人”,何也?
因为人本质上是一种极度依赖群体评价的动物。三人成虎不是比喻,是社会心理学里的真实现象。当周围人都用同一种眼神看你,你很难不开始怀疑自己——哪怕你知道自己没错。
人活着需要被看见、被认可、有归属。当唾沫星子把你的名声、人设、关系、社会位置一点点毁掉,那种窒息感是难以想象的,很多人扛不住不是因为身体受不了,是因为这种社会性处刑,会让人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尤其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唾沫星子借助网络的力量,更有无穷的杀伤力。
那个“好运姜汁”对胡二妹的全平台差评,到底是真实消费感受的表达,还是恶意的网暴?
“没有额外加土豆”当然是消费层面的事实,可以评价也可以讨论。
但“玩不起”“一脸高傲”,这不是事实评价,这是价值评判,这是对一个人人品的定性,这是把消费分歧上升为人格攻击。
特别是在多个平台同时发避雷帖,天然具有诱导公众围攻的目的,如果评价内容失实、刻意夸大,就可能构成诽谤,情节严重的,还会触及治安管理处罚乃至刑法中的侮辱诽谤罪。
在铺天盖地的网暴之下,胡二妹已经被逼告别人世了,后果还不严重吗?
胡二妹的悲剧,将本地生活平台的评价机制推到了聚光灯下。在这条评价链条上,发布门槛低,而商家维权的成本却很高。
在主流餐饮点评平台上,发布一条差评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无需实名,无需消费凭证,甚至不必真实到店,十几秒的文字就足以撬动一家店铺的流量与口碑。
今年10月初,汽车博主韩路新开的烤串店尚未营业,就已在三个平台收到多条一星差评,被编造“食材不新鲜”“服务差”“排队一两个小时”等细节。事件发酵后平台很快清理了这批虚假评价,但这类“未开店先挨骂”的规则漏洞,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
比个体零散差评更隐蔽的,是已经形成灰色产业链的职业差评团伙。
据小莉帮忙调查,这类团伙明码标价推出分级打包服务:450元可让店铺销量下滑,1890元能让排名垫底,2700元的“终极重启套餐”可以直接让店铺数据作废、流量腰斩,最终因入不敷出倒闭。
这类差评高度模仿普通消费者口吻,专钻平台规则漏洞,商家很难通过常规申诉驳回;整条黑产链条拆分运作,下单、刷评、收款各环节独立运行,溯源取证难度极大。
据最新消息,当地警方目前已介入调查。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不是随肆意凌辱他人的自由世界,胡二妹不能白死。
那个“好运姜汁”的小仙女,还能继续“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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