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
我的腰椎骨先酸疼起来,翻身的时候像生了锈的铁轴,嘎巴直响。
七十岁了,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
可我一分钟也不敢多赖。
在这个老城区的房子里,还住着三张嗷嗷待哺的嘴。
一个是三十九岁的闺女周晓丽,三年前办了离婚,带着九岁的外孙浩浩赖在娘家。
另一个是四十一岁的儿子周明,不上班,不处对象,整天窝在西屋搞什么所谓的自由创作。
穿上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我趿拉着布鞋进了黑黢黢的厨房。
水管子冻了一夜,放出来的水刺骨地冰。
淘米、下锅、和面、调肉馅。
外孙爱吃刚出锅的小肉包,儿子早起要喝熬得烂烂的白米粥,闺女周晓丽挑剔,嫌外面的咸菜有亚硝酸盐,非得吃我亲手腌的脆黄瓜。
锅里的热气腾腾升起来,熏得我两眼发涩。
七点整,周晓丽趿拉着拖鞋从东屋晃出来。
她脸上还贴着面膜,看了一眼饭桌,眉头立刻拧成个死结。
“妈,大清早的怎么又是肉包子?满屋子油腥味,浩浩吃了上火,我都跟您说了八百遍了。”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小声解释:“浩浩正长个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多吃两口肉结实。”
周晓丽白了我一眼,扯下面膜扔进垃圾桶,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包子没动。
西屋的门跟着响了。
周明戴着大耳机,胡子拉碴地晃到桌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又盛了碗粥,全程像个幽灵,连声“妈”都没叫。
九岁的浩浩背着大书包从里屋跑出来,抓起桌上的火腿肠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地都是碎渣。
我赶紧拿着抹布跟在屁股后面擦。
看着他们吃完,桌上一片狼藉,剩饭、油渍、纸巾糊了一桌子。
周晓丽拎着手提包去送孩子上学,周明吃饱喝足又钻回西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满是油污的桌子前,把他们吃剩的小半碗粥刮在一起,就着凉咸菜咽了下去。
我每个月有三千八百块钱的退休金。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头,三千八百块钱听着不少。
可光贴补这三张嘴的一日三餐、水电煤气、浩浩的零食水果,每个月都花得一干二净。
月底存折上常常就剩下几十块零头。
邻居老姐妹都说我命苦,老伴走得早,临老了还给一双儿女当长工。
我心里何尝不委屈,何尝不觉得骨头缝里都发苦?
可看着周晓丽离了婚孤儿寡母,周明四十出头还没个着落,我总觉得是自己没给他们攒下大产业,亏欠了他们。
这些苦水,我只能就着冷饭,一口一口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02
上午十点,院里的日头升起来了。
我弓着腰,在水龙头底下搓洗全家人的衣服。
浩浩弄脏的校服、周晓丽带蕾丝的衬衫,还有周明攒了一个星期、散发着酸臭味的袜子和运动裤。
大塑料盆里的肥皂泡泛着灰沫子,我的手背被冷水激得通红发麻。
正揉搓着,堂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是西屋门被狠狠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周明狂躁的吼叫:“敲什么敲!让不让人睡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客厅打游戏,耳朵聋了是不是?!”
浩浩尖锐的哭声瞬间炸开。
今天浩浩学校调休,孩子在客厅用平板电脑打游戏,声音确实放得有点大。
东屋的周晓丽闻声冲了出来,嗓门比周明更高、更尖。
“周明你冲孩子发什么疯?浩浩才九岁,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整天缩在屋里啃老,你有什么脸吼我儿子?!”
“我啃老?”周明冷笑起来,声音透着一股子阴狠,“这是我爸妈的房子,我姓周,我住这天经地义!你呢?你一个离了婚的,死皮赖脸赖在娘家三年,吃我妈的喝我妈的,连内裤都让我妈给你洗,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骂谁不是东西?”周晓丽彻底炸了。
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摔砸声,不知道是谁的化妆品被扫落到了地上。
我心惊肉跳,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全是肥皂沫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堂屋。
屋里一片狼藉。
周晓丽的粉饼碎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浩浩缩在沙发角哭得直打嗝。
周明红着眼睛,拳头捏得死紧,周晓丽则像个母夜叉一样抓着鸡毛掸子要往他脸上抽。
“住手!都给我住手!”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周晓丽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哆嗦。
“晓丽,少说两句吧!明子整夜对着电脑写东西,白天脑子发懵,你体谅体谅他!”
周晓丽猛地甩开我的胳膊,我站立不稳,后腰狠狠撞在方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体谅他?妈你摸着良心说,你哪天不偏心他?他是个宝,我和浩浩就是草!这家里要是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们现在就去跳护城河!”
我捂着后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头去看儿子:“明子,那是你亲姐,浩浩是你亲外甥,你做舅舅的让着点不行吗?”
周明眼皮一翻,嘴角挂着冷笑。
“让?凭什么让我让?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不紧着她?我今天把话撂这,这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周明说完,重重地把西屋门摔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浩浩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周晓丽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一边哭一边数落我的不是。
我夹在这两堵墙中间,胸口堵得像压了一块磨盘,气都喘不上来。
没人问我刚才腰撞得疼不疼。
我默默蹲下身子,把地上摔碎的粉饼渣一点点扫进簸箕,又把周明踢翻的拖鞋摆正。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子。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03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挑了最便宜的芹菜和豆腐,兜里的五十块钱,买完菜就剩两块五毛钱钢镚。
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住在对门街坊的刘二婶。
刘二婶手里拎着刚买的活鲈鱼,红光满面,一见我就扯着大嗓门打招呼。
“哟,兰英啊,买菜呢?你家周明的事定下来没有啊?”
我脸上一阵发烫,脚步下意识想往旁边躲。
刘二婶是看着周明长大的,嘴碎得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二姨上个月不是给周明介绍了个超市做出纳的姑娘吗?三十五岁,头婚,人老实本分,我看挺相配的,见得怎么样了?”
我强撑着笑脸,含含糊糊地应着:“在……在处着呢,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刘二婶撇撇嘴:“还挑呢?都四十一了!兰英,不是我说你,抓紧点吧,再耽误下去,连二婚带娃的都找不着了!”
几句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拎着菜篮子,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家。
进了屋,西屋里飘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烟味。
我推开西屋虚掩的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昏暗得像个地窖。
周明光着膀子靠在床头,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些烟灰甚至直接弹在了我陪嫁过来的旧缝纫机上。
那台缝纫机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我平时擦得干干净净。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明子,刚才我在市场上碰见你刘二婶了……她问起前阵子你二姨介绍的那个超市出纳,那姑娘怎么样?要是觉得行,抽空领家里来吃个便饭,妈给你们做几个拿手菜。”
周明吐出一口青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冷冰冰的。
“吃什么饭?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上前一步:“吹了?怎么就吹了呢?你二姨说那姑娘模样端正,工作也稳定,不嫌弃你……”
“不嫌弃我?”周明冷笑了一声,猛地转过头盯着我。
“人家张口就要十万块钱彩礼,还要独立婚房!两样缺一样都免谈!”
周明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碾死在桌角上,声音拔高了八度。
“妈,你拿得出来吗?这十万彩礼你给得起吗?这房子能腾出来给我当婚房吗?”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十万块钱彩礼。
老伴走得早,这些年供他们姐弟俩上学、结婚、折腾,我省吃俭用,存折上死扣活扣也就攒了十二万块钱。
那是我的棺材板钱,是我防着自己哪天突然中风瘫痪、不给儿女添麻烦的救命钱。
至于独立婚房,我就这么一套七十平米的老公房,能腾到哪里去?
“拿不出来就别整天在耳朵边上叨叨!烦不烦啊?!”
周明烦躁地一把抓起被子蒙住脑袋,背对着我。
“自己没本事给儿子攒下家底,天天催催催,催命呢!”
屋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机箱风扇发出嗡嗡的低吼。
我站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砸在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背上,滚烫,又迅速冰凉。
没本事。
原来在儿子心里,我这四十一年的操劳,就换来一句“没本事”。
我抹了一把眼泪,默默退出了西屋,把门轻轻带上。
走进厨房,淘米水溢了出来,洒了满满一灶台。
04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摘豆角。
豆角的筋又硬又涩,勒得手指生疼。
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老街坊张大爷那铜钟似的大嗓门。
张大爷手里晃着一份刚领的晚报,隔着半人高的砖墙,冲着我使劲挥手。
“老周!老周!快别摘你那烂豆角了!听说了天大的好消息没有?!”
我直起酸痛的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勉强笑了笑:“张哥,啥好消息啊?咱这破胡同还能发金子不成?”
“发金子?比发金子还金贵!”
张大爷扒着院墙,唾沫星子横飞,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红头文件下来了!就今天早上的信儿!咱们这一片平房和老公房,全部划进市重点——附属实验小学的学区了!”
我愣了一下:“学区?跟咱这老掉牙的破屋子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糊涂啊老周!”
张大爷拍着大腿大喊:“对街中介刚才都挂出牌子来了!就你这带独立院子的大三居,二手房挂牌价一平米直接涨到四万!整套算下来,两百八十万起步!抢着要给孩子上学的人排成长队了!”
张大爷还在唾沫横飞地喊着:“老周,你这辈子苦到头了!你这身子底下坐拥着两百八十万的金山喽!”
两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个平地惊雷,在我耳朵里轰的一声炸开。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老伴去世时单位发的那五万块抚恤金。
两百八十万,我想都不敢想。
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我下意识地抬头往自家屋子看去。
这一抬头,我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二楼那个搭出来的小阳台上,周晓丽手里正攥着刚洗好的床单,整个人愣在半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墙外的张大爷,瞳孔放得老大,嘴巴微张着,手里的床单滴滴答答往下淋着水,淋湿了她的拖鞋都浑然不觉。
而在底下一楼,西屋的窗帘被悄悄拉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细缝。
阴暗的光线下,露出了周明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姐弟俩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极快地错开。
张大爷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我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豆角掐断了,绿色的汁水染了一手。
闷热的风吹过来,我身上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天晚饭,是三年来家里最安静的一顿饭。
往常只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周晓丽和周明不出三句话就得冷嘲热讽,甚至摔筷子砸碗。
可今天,饭桌上死寂得可怕。
没有吵闹,没有摔打,只有筷子碰在瓷碗上的叮当脆响。
周晓丽吃得极慢,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瞄一眼西屋的门。
周明连耳机都没戴,一碗白米饭吃了半天,眼神时不时像锥子一样在我脸上打转。
俩人的眼珠子轮番在我身上扫视。
我低着头,一口菜也咽不下去,只觉得脖子后面冒冷风,毛骨悚然。
05
周五下午,天空飘起了细雨。
每到周五傍晚,女婿——准确地说是周晓丽的前夫张建,都会开车来接浩浩去过周末。
周晓丽当年哭天抢地回娘家的时候,指天发誓说张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转移了财产,还对她冷暴力。
她说两人办了离婚,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
这三年来,每次张建的车停在胡同口,周晓丽都坚决不出面,只让浩浩自己背着书包跑出去。
天下着雨,地上一踩一脚泥。
浩浩换了鞋子一溜烟跑了出去,我看着孩子没带伞,心里放不下。
“这孩子,书包里也没塞把伞,淋感冒了又得发烧。”
我从厨房拿了塑料饭盒,里面是我切得整整齐齐的红富士苹果,又抓了把雨伞,急匆匆跟了出去。
胡同口停着张建那辆半旧的黑色大众车。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慢吞吞地摆动。
我打着伞快步走过去,脚底下的老棉鞋沾满了湿泥。
走到车后窗附近时,我正要抬手敲车窗把苹果递进去,却发现后座的车窗没有摇上去,留着一掌宽的缝隙。
车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橘子味香水味。
车内,浩浩兴奋稚嫩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爸爸!妈妈说的是真的吗?姥姥家那个破平房,真的马上能换成大平层了吗?!”
我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泥地里,举着饭盒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紧接着,是前女婿张建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不慌不忙,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算计和笑意,甚至还摸了摸浩浩的脑袋。
“快了,儿子。只要你妈妈把手续办妥,咱们家就能把郊区那套期房的贷款一口气全还清,到时候再添点钱,在市中心买套带大阳台的大平层。”
浩浩拍着小手欢呼:“太好了!妈妈说大平层里有我单独的琴房,再也不用看舅舅那张臭脸了!”
张建轻笑了一声:“乖,记住了,在姥姥面前别多嘴,听你妈话,知道吗?”
“知道了爸爸!”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得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车窗缓缓摇了上去,大众车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压过水坑,溅了我一裤脚的泥水,扬长而去。
我孤零零地站在泥泞的胡同口,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泼了一桶冰水。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张建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只要你妈妈把手续办妥”?
什么叫“还清郊区期房的贷款”?
周晓丽三年前哭着跑回来,说张建欠了一屁股赌债,把房子卖了,两人净身出户离了婚。
她说她走投无路,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只能带着浩浩回娘家投奔我。
我心疼她,腾出朝阳的大主卧给他们娘俩住,自己搬到了阴暗潮湿的小后屋,这一伺候就是整整三年!
可刚才张建那说话的口吻,哪里像是有深仇大恨、老死不相往来的离异夫妻?
那分明是两口子在暗地里通着气,商量着自家的买卖!
手里的保鲜盒掉在地上,切好的苹果块滚进了泥水里,黄白发亮,沾满了污泥。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谎言。
从头到尾,全都是编给我这七十岁老太婆听的弥天大谎!
06
周末这两天,家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平日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周晓丽,周六清晨六点居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等我披着衣服走出后屋时,她正系着围裙,拿着拖把卖力地擦着客厅的地板。
拖把上的水挤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被她擦得反光。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快回屋再躺会儿,早饭我煮了小米粥,还煎了荷包蛋呢。”
周晓丽笑吟吟地迎上来,伸手来扶我的胳膊。
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煎鸡蛋的油烟味,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避开了她的搀扶。
“你……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声音有些发干。
周晓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了,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红盒子塞进我手里。
“妈,这是我托朋友从香港代购的深海鱼油,好几百块一盒呢!专门软化血管的,您每天吃两粒,对腰腿疼特别好。”
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只觉得手心里发烫,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好几百块的鱼油,平时让她交两百块水电费,她能指着账单跟我嚎半天。
而更诡异的还在后头。
早饭刚过,院子里的液化气罐用空了,送气师傅把新罐子卸在院门口就走了。
往常这种重活,都是我用小铁车一点点往厨房挪,周明就算看见了也跟瞎子一样从旁边绕过去。
可今天,西屋的门竟主动打开了。
周明穿着整齐的运动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大步流星走出来,二话没说,弯腰一把扛起沉重的液化气罐,稳稳当当扛进了厨房。
他还顺手把水管子接好,试了试火。
“妈,以后这种粗活你喊我一声,别自己逞能,闪了腰还得花钱看病。”
周明甩了甩胳膊上的灰,说话瓮声瓮气的,眼神却闪烁不定。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破天荒摆了一盘红烧排骨。
周明破天荒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肉最多的排骨,颤巍巍地放进了我的碗里。
“妈,多吃点肉,补钙。”
他放下筷子,眼角的余光狠狠刮了对面的周晓丽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对我嘀咕了一句。
“妈,姐最近突然献殷勤,肯定没憋好屁。咱们老周家的东西,某些外人惦记着呢,你可得长点心眼,别让人当猴耍了。”
周晓丽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周明你含沙射影说谁呢?!”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行了!”我把筷子重重磕在桌沿上。
两人瞬间闭了嘴,但两双眼睛依旧在半空中死死纠缠,火花四溅。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排骨,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
夜里一点二十。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旧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我被一泡尿憋醒,披上棉袄,穿上布鞋。
老院子的厕所在院子角落,要去厕所,必须经过穿堂和周晓丽住的东屋。
屋里一片漆黑,我没敢开灯,怕把浩浩吵醒,摸着墙根一步步往前挪。
路过东屋门前时,门缝底下隐隐透出一道微弱的白光。
是手机屏幕的光。
这丫头,快两点了还不睡,明天浩浩不用上补习班了吗?
我停下脚步,刚想抬手敲门提醒她一句早点休息,嗓子眼突然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然而,手还没碰到门板,屋里传出的一句话,却让我的手生生僵死在半空。
“……行了你别催了!我这不正想办法呢吗?老太太今天防备心重得很,鱼油收了,连句软话都没说!”
是周晓丽的声音!
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烦躁。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整个人贴在了门板旁的暗影里。
“……房本?房本肯定在老太太那个红木箱子里锁着,钥匙她天天挂在裤腰带上,我怎么拿?偷拿能有用吗?不过户,学区房的名额浩浩怎么占?期房的尾款怎么结!”
“假离婚”三个字,紧接着从听筒里钻了出来。
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张建在说什么,但张建急促的声音透过老旧的手机听筒,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过户。
房本。
假离婚。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铁钉,狠狠钉进了我的耳朵。
外面的夜风从穿堂里穿过来,冷得我牙齿咯咯打颤。
我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放肆跳动。
07
东屋的门是早年间装的木框磨砂玻璃门。
透过磨砂玻璃,手机冷白的荧光照出周晓丽半靠在床头的剪影。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把手机死死贴在耳边,脖子伸得老长,影子像一条盘在床头的眼镜蛇。
我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磨砂玻璃上,门缝里飘出她清晰而残忍的低语。
“张建你急什么!那是我亲妈!生我养我一辈子的亲妈!她防着外人,还能防着我这个亲闺女?”
周晓丽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算计和自得。
“我这三年在娘家当牛做马哄着她,给她好脸色,吃剩菜我都忍了,不就是为了让她念着我的好,心甘情愿把这老宅子过户给我吗?!”
“什么假离婚变成真离婚?咱俩当初办的那套隐离婚手续,除了民政局那几张纸,亲戚朋友谁知道?只要学区房一过户到我名下,我转手挂牌两百八十万卖出去!”
“卖了钱,先把咱家那套期房剩下的八十万尾款结清,剩下的钱,直接去市中心全款拿下一套大平层!”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周晓丽冷嗤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扔掉一件旧衣裳。
“至于我妈?到时候把她送去乡下二姨家住几天,或者在郊区一个月花一千块钱给她租个单间呗!老太太皮实得很,在老家吃糠咽菜苦了一辈子,饿不死她!”
“周明那个怂包?哼,他整天窝在屋里写那些没人看的烂小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他敢放什么屁?!他要是敢闹,我就报警让派出所把他轰出去!”
“行了挂了,明天一早我再探探老太太的口风,你赶紧把二手房中介那边的买家稳住,挂牌价别松口……”
电话挂断了。
屋里那道刺眼的冷白光芒灭了,重归黑暗。
我站在黑黢黢的过道里,两只手死死抠着剥落的墙皮,指甲陷进生石灰里,折断了,钻心地疼。
我却一点知觉都没有。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我每天早晨五点半爬起来伺候一大家子,洗衣服做饭买菜擦地,落下一身风湿和腰疼。
她管这叫——“当牛做马哄着我”!
她算计着我的房子,算计着我百年之后的归宿,连一个月一千块钱的出租屋都给我“安排”好了!
原来连三年前的离婚、哭诉、走投无路,全都是他们两口子精心布下的局!
后半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后屋的。
没有去厕所,肚子里的尿意硬生生被吓了回去,只剩下一肚子的冰碴子。
我没有开大灯,怕惊动了人。
我颤抖着手,拧开了床头那盏十五瓦的小台灯。
灯光昏黄微弱,照着我那双干瘪如枯树皮的手。
我颤巍巍地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串钥匙,蹲下身,打开了立在墙角、伴随了我四十年的红木樟脑箱。
箱底最深处,压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月饼盒。
打开铁盒,里面除了房产证、我和老伴的结婚证,还有三本用牛皮纸订起来的旧账本。
我戴上老花镜,就着微弱的灯光,一页一页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我记下的一笔笔流水账。
第一本账本的夹层里,掉出两张发黄的借条。
一张是八年前的,上面是周明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借母亲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文化工作室启动资金。
那八万块钱,是周明当年心高气傲要创业,赔了个底朝天,被人堵在胡同口要债,我卖了老伴生前留下的一条金项链,加上自己所有的积蓄,替他还清的烂账。
直到今天,一分钱没还。
另一张是六年前的转账单,五万块整。
周晓丽当年结婚买车,女婿家出十万,差五万,她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说没有这辆车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咬咬牙,把老伴因公殉职的最后一笔抚恤金全取了出来,塞进了她的手心。
账本一页页翻过去。
浩浩出生的满月锁、每年的学杂费、周晓丽报的瑜伽班、周明买电脑显卡的七千块……
每一笔,清清楚楚,全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
我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将账本、借条、房产证整整齐齐地叠好,贴身揣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天快亮了。
窗外泛起鱼肚白,这一夜,我老了十岁,但也彻底醒了过来。
08
早晨七点半。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忙前忙后地张罗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早点。
我只熬了一小锅稀粥,煮了几个白水蛋。
周晓丽领着浩浩从屋里出来,见桌上只有清汤寡水的白粥,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脸上依然堆着笑。
“妈,昨晚没睡好啊?看您眼圈黑得吓人。快坐下,我来盛粥。”
周晓丽殷勤地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又体贴地给浩浩剥了个鸡蛋。
周明也晃悠着走了出来,拉开椅子坐下,抓起鸡蛋就往嘴里塞。
吃了几口,周晓丽清了清嗓子,眼神漫不经心地扫向我。
“妈,有个事儿,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抿着稀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吧,啥事。”
周晓丽叹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唉,还不是为了浩浩上学的事。附属实验小学今年政策改了,卡得特别严,直系亲属必须把孩子名字挂在房本上,而且户主也必须是监护人。”
周晓丽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我的脸色。
“您看您岁数也大了,身体又不好,万一哪天有个头疼脑热的去办手续多麻烦。不如趁着现在政策窗口期,您把这房子的名字直接过户给我。”
“您放心,名字过到我名下,也就是为了浩浩占个学区名额。这院子永远是您的,我和浩浩永远伺候您,让您安心养老!”
话说得漂亮极了,滴水不漏。
要不是昨晚亲耳听见那通电话,我怕是真要被她这副孝顺的嘴脸给骗过去了。
我捏着瓷勺,依然没吭声,只是静静地喝着粥。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坐在对面的周明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啪!”
动静极大,震得咸菜碟子都跳了起来。
周明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着周晓丽的鼻子破口大骂:
“周晓丽你放屁!过户给你?!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真当我是傻子吗?!”
饭厅瞬间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周晓丽被周明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随即脸色铁青,尖声反驳:“周明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是为了浩浩的前途,为了咱们周家的第三代!”
“周家的第三代?浩浩姓张不姓周!”
周明腾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周晓丽的鼻尖,吐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基业!只要我周明活着一天,这房子就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我是周家的长子!是独苗!要过户也是过到我的名下!我结婚正缺一套婚房,妈把房子给我,天经地义!”
“你结婚?”
周晓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周明的手。
“四十多岁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吃喝拉撒全靠妈补贴,哪个瞎了眼的女人能看上你?浩浩好歹是老周家的血脉,你呢?你就是周家的败家子!”
“我是败家子?那你是什么?”
周明怒极反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天天晚上张建开着车在胡同口接送你,你俩离个屁的婚!你们那是假离婚骗老太太的房子!”
“你带着前夫合伙来吃绝户,连亲妈的棺材本都想卷走!”
“你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周晓丽疯了一样扑上去,长指甲直接往周明的脸上抓。
周明一把揪住周晓丽的头发,反手就是一耳光。
“啪!”
耳光清脆响亮。
碗盘被扫翻在地上,稀粥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浩浩吓得哇哇大哭,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我坐在满地狼藉的桌子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
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刻骨铭心的寒意。
“都给我住手!”
我猛地一拍桌子,拼尽全身的力气,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我半辈子的憋屈和绝望。
撕打中的两个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周晓丽头发凌乱,半边脸肿得老高;周明脖子上被抓出三道血痕,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俩人停下手,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浩浩的哭声也卡在嗓子眼里。
我剧烈地咳嗽着,掏出帕子擦掉嘴角的血沫,慢慢扶着桌子站起身。
我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看一眼都觉得脏。
“打啊,接着打。”
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把这个屋顶掀了,把你们老娘气死在地上,这房子你们就拿去分吧。”
说完,我没有收拾地上的狼藉,转身走进了后屋,重重关上了门。
09
后屋的门把外面的嘈杂隔绝开来。
我没有哭。
经历过昨夜那通电话和早上的撕打,我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我换下了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罩衣,穿上了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藏青色呢子大衣。
把贴身内袋里的房产证、土地证、户口本、老伴的死亡证明,还有那厚厚的账本和两张泛黄的欠条,整整齐齐放进黑色的提包里。
我拉开后门,没有经过堂屋,从院子的小铁门走了出去。
外面雨停了,空气湿冷。
我转了两趟公交车,晃悠了一个半小时,来到了区司法局公证处的门口。
大厅里开着暖气,人头攒动。
我捏着提包的带子,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脚止不住地发抖。
在我旁边,坐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头,身旁跟着三个儿女,正为了老爷子名下一套老房子的归属吵得面红耳赤,脏话连篇。
公证员无奈地敲着桌子维持秩序。
看着那个眼神呆滞、被儿女当成筹码一样推来推去的老人,我的心脏一阵阵抽搐。
如果我今天不来,如果我继续当那个忍气吞声的“老好人”,那个老头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42号,周兰英,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叫号声在头顶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抓紧手里的包,站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公证员,短发,神情严肃而干练。
“阿姨,您要办理什么公证?”
我把包里的房本、户口本、欠条、账本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姑娘,我想立遗嘱……不,我想问问,怎么才能保住我自己的房子,不被儿女抢走,也不让他们把我撵出去。”
女公证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发黄的欠条,眼神里的公事公办瞬间变成了同情和认真。
她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极有耐心地给我解释:
“阿姨,遗嘱公证是您百年之后的财产分配,但在您活着的时候,遗嘱是不生效的。如果您现在就把房子过户给儿女,不管签什么抚养协议,一旦他们违约,维权成本会非常高。”
“您可以办理遗嘱公证,随时立,随时能修改或撤销。同时,我们建议您了解一下‘居住权’制度。”
公证员拿过一张纸,用笔画给我看:
“只要房本上只有您的名字,您不点头,神仙也过户不了。只要房子在您手里,您就拥有绝对的主动权。谁孝顺,将来给谁!”
听着公证员清晰明了的法条解释,我那颗悬在嗓子眼、被恐慌和绝望折磨了整整两天的狂跳的心,终于奇迹般地慢慢落了回去。
在公证员的专业指引下,我没有头脑发热地立刻把事情做绝。
我花了一笔公证咨询费,把周明当年打的八万块借条、周晓丽结婚借支五万的存取款凭证,全都做了合法的复印留底公证。
随后,在公证员的协助下,我提交了房屋产权信息的“唯一合法所有人声明”及初审备案,锁死了任何非本人出面可能产生的产权过户漏洞。
公证员递给我一张受理单,神情郑重地看着我:
“阿姨,只要您不糊涂,不把身份证和房本交给别人,不盲目签字,谁也动不了您的房子。法律是保护产权人的。”
“谢谢你,闺女。”
我把所有的原件收好,把那张薄薄的公证咨询受理单紧紧贴在胸口。
走出公证处大门时,正午的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刺眼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晃得人眼晕。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虽然阴冷、但无比清新的空气。
胸口那块压得我几乎窒息的千斤巨石,终于被硬生生搬开了。
回到家,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要给我演什么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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