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出大事了。我二叔,六十七岁的老实人,在自家柴房里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命。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叫自己四十岁的亲闺女活活给气死的。这话说出去,十里八乡没人不叹气。
事情坏就坏在桂芬身上。这闺女四十岁了,在城里离了婚,拖着一身行李回了村。刚回来那阵子还算个人样,找了份活儿,干了没俩月,就嚷嚷腿肿站不住,辞了。打那以后,天天睡到晌午头,太阳晒着屁股都不带起的。吃饭端着碗,眼睛盯着手机,一刷就是半天。二叔呢?天不亮下地,晌午顶着日头回来,进了门还得给她洗衣裳。你说这像话吗?四十岁的大活人,把老爹当佣人使唤。
要钱的事儿更没谱。今天说要换个手机,老款拿不出手了。明天说要两千块,做微商发财。二叔咬牙给了。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张口就是大的——她盯上老宅了!跟她爹说:“你把房过户到我名下,你自己去镇上租个单间住。”
好家伙,亲闺女啊,这是要把自己亲爹撵出家门!
二叔那天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抽了半包,一句话没说。我能想象老人心里那个凉法,跟三九天往骨头缝里灌冷风似的。他扛得动一百斤的水泥袋子,扛了一辈子,到老了,扛不动闺女一句“窝囊废”。
出事前三天,老人去信用社,把存折上攒的六千多块全取了。一分没留。钱用塑料袋装好,搁在桂芬门口,敲门,人就走。然后他到村头小卖部,把欠的一百二十块烟钱还了。老板娘后来想起来,那天他还站那儿聊了好一阵,聊的全是桂芬小时候考了奖状、他乐得见人就说的旧事。临走笑了一下,说:“不想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谁也没听出分量来。
柴房里,人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看见床头有个塑料袋,里头是桂芬三年级得的三好奖状,破了,用透明胶粘了又粘。旁边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芬,钱在门口,你拿着用。
你说说,都到这个份上了,老人心里装的还是闺女。这叫什么?这就叫掏心掏肺喂了狗。
最寒心的还在后头。桂芬第二天回来,先嚎了一嗓子,哭得那叫一个响。哭完了呢?抹抹眼泪,第一句话问的是:房子怎么处理?然后麻利地把存折、身份证全翻走了。泪是真掉了,心是真没疼。养了四十年的闺女,还不如小卖部老板娘多看他一眼。
我爸知道这事,喝了半宿闷酒,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人老了,手里得留点东西。全掏空了,人家不心疼你,你自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这话难听,可是扎心窝子的实话。老话怎么说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对儿女无底线的忍让,喂出来的不是孝子,是白眼狼。
所以我劝天下的老人几句实在话:养老钱,攥在自己手里,谁要也别痛快给;房子更不能轻易过户,那是你最后的窝,没了窝,你就没了底气;儿女啃老,第一次就得挡回去,挡不住就找村委会、找法律,赡养老人是他们应尽的义务,不是你求来的施舍。还有一条,家里老人要是突然还账、分东西、交代后事,千万别不当回事,多陪一顿饭,兴许就拉回来一条命。
下葬那天,山坡上风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二叔,安心睡吧。这一回,啥也不用你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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