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跌打药味,夹着楼道里没人打扫的灰尘气。

三楼206,就是这儿了。

他抬手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等他第二次敲,才听见一把沙哑的老太太嗓子喊:"开着呢,自己推!"

陈建国今年四十八,老家安徽宿州人,来上海做了三年保姆,洗衣做饭、买菜喂药什么都干过。他那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是干粗活的手。家政公司把他派过来那天,只说了一句话:"雇主姓江,七十岁,腿脚不便,脾气大,前头走了仨,你好好干。"

走了仨。

陈建国把这话记在心里,推开了门。

客厅不大,却塞了满满当当的旧家具,黑木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粥,旁边放着一摞厚厚的相册。窗台上晒着几株吊兰,叶尖都黄了,没人修剪。江老太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毛毯,正眯着眼睛打量他,眼神像在菜市场挑一块儿豆腐——不大满意,但将就吧。

"坐。"她下巴一点。

"不用,我站着就行,江老师。"

"叫我江老太就行,什么老师,我早退休了。"她顿了顿,"你会做红烧肉吗?"

"会。"

"我儿子喜欢吃,他上周说要来,结果又没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窗外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冰箱里猪肉买好了,你去看看。"

陈建国就这么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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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月,两个人相处倒还平顺。

陈建国手脚勤快,饭菜合口味,江老太也没为难他。偶尔她腿疼发作,他搀着她慢慢走去卫生间,扶着不松手,江老太嘴上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饭会多给他盛一碗粥。这是无声的谢。

陈建国看懂了。

然而平静在第五周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那天下过雨,天气转凉,江老太的风湿又犯了,右脚肿得老高,她坐在床沿上,连袜子都脱不下来,急得直皱眉头。陈建国帮她脱了袜子,正要起身,江老太开口了:"打盆热水来,帮我泡脚。"

陈建国愣了一下。

"怎么,没听见?"

他去厨房烧了水,端来木盆,试好水温,放到她脚边。然后他站起来,说:"江老太,我帮您把水放好了,您自己泡着,我去做饭。"

"你给我洗。"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静静,却像一颗石头丢进水里。

陈建国没有动。停顿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江老太,我是来给您做饭、打扫、买菜、跑腿的。但帮您洗脚……那不是保姆的活儿。我不是您老公。"

空气一下凝住了。

江老太抬起头,眼神变得陌生而锐利,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裂缝,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你的职责是照顾我。我腿脚不好,这不算过分。"

"照顾您,是我的职责。"陈建国说,"但有些事,得有个界。"

那顿饭,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陈建国当晚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自己娘,六十八岁,也是一个人住在老家,腿疼的时候喊他名字,可他在上海,接不住那个喊声。他想到江老太那句"我儿子说要来,结果又没来",想到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粥,想到窗台上黄了叶尖没人管的吊兰。

他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他没提昨晚的事,照常做了早饭,摆好端进去。江老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他转身要出去,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度:"我老头子在的时候,每天晚上给我洗脚,洗了三十多年。他走了五年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他去阳台上给那几株吊兰剪了黄叶,浇了水。

后来的事,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陈建国没有改变他的立场,但他找了个折中的办法——他买了一把长柄的洗脚刷,教会江老太自己用;天冷腿疼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守着,扶着她,但搓洗这件事,她自己来。江老太没有再提那两个字,仿佛那个要求从来没有出过口。

但有时候,陈建国端着热水进去,会看见江老太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放下的动作很快,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那张照片里是个什么人,他没问过。

有些体面,是留给一个人悄悄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