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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刘 超,作者授权发布

未能聆听张岂之先生的教导已好些年了。近些年,年事已高的张先生,一直安居于西北古城;而藐予小子如我者,则一直奔波于东南和华北之间,很难再有拜谒请益的机会。不过,关于先生的风神,我是时时想起。

犹记去岁12月在昆明时,见到从长安来的朋友,我打听老先生的近况时,方知先生近年身体欠安,已住院多时。应该说,这并不让人意外,毕竟先生早已耄耋之龄。话虽如此,今日忽闻老先生仙逝的消息,心里仍是颇不平静。绵长时光中的许多往事,不由浮现于眼前。

予生也晚,早在上世纪90年代,我就已对许多学界名家略有耳闻。是时,那些大名于我仍是极遥远的存在。不意此后几年中,因机缘所致,我竟有幸能与内中许多老辈宿儒(多是1910年代和1920年代出生的名流)近距离接触,其中就有著名的张岂之先生。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年,伴随着市场经济改革的热潮,全国高校也兴起了如火如荼的通识教育改革,学界亦涌现一系列热烈讨论。而在这一改革浪潮中,北大的季羡林先生、汤一介先生,清华、西北大学的张岂之先生,南大的董健先生和华中科大的杨叔子先生等,均为其中标志性的学者。他们推动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工作,营造了很好的风气,造就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在当时的时代大潮中,科技教育已有长足发展,而人文精神的阐扬和人文教育的发展则更显紧迫。作为人文学大家和学术领导者,张岂之先生对此深为关切,并倾力甚多、贡献甚巨。此间,我就已研读了张先生的论著。

更巧的是,稍后我在准备考博时,指定的参考书中就有张先生领衔主编的六卷本《中国通史》。此书集数十位名家之力,穷数年之功,自成风格。细读之下,我受益良多,亦从中领略了优秀教材的韵致。进入清华后,我竟意外地发现,原来我所敬仰的许多前辈,正是生活在这个园子里。而张先生等宿儒,恰在我所就读的院系——只不过,张先生年事已高,并不常来。素昧平生的后生,又岂能轻易见到如此资深的前辈。

但机会还是来了。2006年秋,因为系刊创办,我们需请系里众老先生题字支持,我负责接洽的一众前辈中,就有张岂之先生。电话联系后,我找到了张先生的家。原来,张先生就住在西南楼,与何兆武先生同一栋楼。何先生住1单元,而张先生住2单元,真真名副其实的邻居。那日下午,张先生一袭白衬衫,外加深色夹克,非常精神。我注意到,张先生家里陈设极简,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而且这些简陋的家具,也都很有些年头。如此地位崇隆的学问大家,生活竟如此简素,令人难以置信。

那次聊得非常投缘。此后,我又多次去张先生家聊天。其实张先生并不常在京,所幸但凡先生在京时,我大都能有机会去登门请益,每次通常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其时,我正醉心于研究近代学术史和大学史,因此非常关注那几代人如何生活、如何成长?他们接受怎样的教育,又经历怎样的人生?那时的大学和社会是何样态?……围绕这些问题,我有意识地持续向张先生求教。张先生有问必答。在聊天时,先生一再强调,做学问不是一阵子的事,而是一辈子的事;首先要端正态度,要踏踏实实,不能来虚的,不能急,也急不来;治学没有捷径,唯有循序渐进。——这些话,我都记住了。

在一次次交流中,我对张先生也有了更多了解。先生博学多能、气象不凡。他兼通儒释道,精于古典学术,也谙熟马克思主义理论。他儒道相济,但本质上是儒者,既刚健有为,又虚静无为、毫不着相。张先生既是高级干部,又是一流学者。他稳健沉潜、雍容大气,烟尘不染,道行极深。他治学处事、修身齐家,都堪称完满,实在是有大智慧。先生饱经数十载风雨,依然温和澹泊、容色安然。他柔和而坚毅,澹泊而恢弘。看到张先生时,我常不由地想到那位“刚毅木讷近仁”的张岱老,而张岱老正是张先生当年的老师……

那些年,老先生频繁奔波于京镐之间,不辞劳苦。他还常应邀到中宣传、教育部、文化部等中央机关出席活动,并担任诸多要职,做了许多重要的工作。

犹记那年秋我去拜访时,先生语我,前两天钱乘旦教授刚来登门拜访过,相谈甚欢。他对钱教授的踏实谦逊非常欣赏。随后,他还谈到了全国兄弟院校中的许多熟悉的朋友,其中多是各名校的文科领导者。

除了讨论学术,张先生还偶尔谈及学界的现象和人物。与绝大部分年长者不同,张先生并不热衷于回忆历史,更不活在回忆中。相反,他总是关注当下,对时下的种种动态兴致盎然。当然,为了支持我的访谈工作,张先生也会谈旧忆往,为我提供许多珍稀的素材,其中许多或许是永远无法从书本中获得的。我们共同的兴趣之一,就是讨论学界的现象、人物和作品。张先生对当时中年一辈的几位学者极为欣赏,多所赞誉。尽管个别人的治学为人并非没有瑕疵,但老先生对此是宽厚的。他责己甚严,宽于待人,总是抱以了解之同情,更多地欣赏人们身上好的那一面。在谈及当时某位中青年学者时,先生盛赞此君在某个领域的工作“是第一流的”。

2008年初夏,有老师告诉我说,明日下午有重要会议,张先生应邀出席,因从老先生家到图书馆报告厅有些路程,所以委托我去接一下。翌日,我根据预定时间赶到张先生楼前,还未及爬楼梯,就见老先生已提前下楼准备出发了。于是我陪着先生,往图书馆慢慢步行,一路走一路闲聊,约有半小时之久。这时,张先生又一如既往地嘱咐我治学要扎扎实实下功夫。随后,我与先生拉家常。我问先生最近身体如何?先生说目前还好,饮食和睡眠都算正常,只是血压偏高;在服用中成药,有一定效果,但身体还是偶有不适。

暑假期间,有一次我拨打老先生家里的电话,但未接通,随后听说原来老先生最近在住院。我闻讯后,立即赶赴西苑医院。赶到病房后,先生宽慰我说,自己并无大碍,只是心脏略有不适,所以来调理一阵。在我之前,已有一位先到的客人,是中国社科院的高级干部。张先生与客人畅聊了二三小时,我也参与其中。我们谈到了许多历史掌故和当下的学术文化现象,也谈到了理论问题。张先生说前不久参加的一个重要场合,有过一次激烈的思想交锋。针对某些重要的理论问题,有中青年学者言辞激烈而尖锐,甚至对相关人等多有不敬之辞。张先生随即很郑重地劝诫道:“年轻人,你不要年轻气盛。”随后,张先生说,我们看问题做事情都不要走极端,要客观公正、实事求是;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律,社会运行和政策制定有其不得不如此的缘由,它并不取决于人的主观意志,更不是依据个人的好恶。只凭个人性情和好恶来想问题做事情,是不符合实际的,也很难有好的效果。——当然,张先生历来对事不对人,他宽容大度,恕道也。

此后,因出国及工作事宜,我拜访张先生的机会就少了许多。2016年5月,适建系九十周年之际,系里在甲所召开了一次纪念座谈会。会议规模不大,但层次极高,系里的许多学者悉数与会,其中就有张岂之、刘桂生等资深学者。华北众知名史学机构(如北大、人大、北师大、中国社科院、南开和山大等)的许多头面人物也大都与会。不佞作为系友代表,亦有幸忝列其中。围绕清华史学传统和当前学术动态,大家深入研讨,气氛热烈。嘉宾们发言大都简明扼要;而张先生发言时,则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在发言中,张先生对当时的一些学术思潮和治史倾向明确表示不同意见,特别对当时历史研究碎片化的趋势深表关切。他认为,当下中国学术受西方影响过深,不少研究者沉迷于琐碎的问题,这未必是好事。他强调,精细的研究诚然是需要的,但过多地沉迷于细碎问题,也将贻害不浅。实际上,对当今及今后很长一段时期的中国来说,有许多更重要更紧迫的重大问题需要我们去关注和研究。历史研究必须直面这些大问题,而不能脱离现实、缺乏现实关怀。

张先生已九十高龄,但此次发言长达半个多小时,全程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纵横捭阖,却又气定神闲、一气呵成。看到老先生精气神如此好,我非常欣喜。

这次会议后,张先生大都长居西安,甚少在京露面,我也难得有机会再去拜访,甚至在媒体上看到张先生动态的机会也不多。

无疑,学者的价值并不完全是通过个人著述实现的。对有些学者而言,其思考和活动,甚至本身的存在,就有其价值。张先生便是如此。回到西安后,先生多年深居简出,但并未停止耕耘。他还在思考,还在钻研和著述;更重要的是,他还在为人才培养和学科建设劳心费力,毫不懈怠。在科学主义蔓延的形势下,张先生始终为人文教育和人文精神而呼吁,为振兴基础学科、弘扬传统文化而努力,为学风建设以身示范。张先生常强调,基础学科是人类整个知识大厦的根基;基础学科领域哪怕前进一小步,也可能带来人类知识体系的决定性突破。

——对此,我深以为然。在我理解,基础学科是始源,是源头。先有源,后有流,历来如此。它的地位是根本性的。而这,是处于知识链下游的应用学科所难以企及的。因此,越是发展尖端学科领域、越是开展前沿探索,就越要夯实基础学科。否则,应用研究终将成无源之水,渐趋枯竭。就此而言,基础与应用原就相辅相成,理应相辅而行,才能行之长远。

老先生素极低调,凡事求简,但却能以简驭繁,终成其大。其漫长的一生,无疑充满故事。先生年轻时就响应召唤,提前肄业,先辞别繁华首都,后转赴西北古都,从此扎根西北奉献毕生,从青丝到白发,随遇而安,孜孜不倦。老先生一生勤勉,躬耕教坛七十余载,培养了大批高级干部、专家学者和兴业英才,遍布于全国各地,实可谓桃李满天下。先生对西北地区的学术文教事业贡献尤著。其所扎根的西北大学,在人文社会科学、地学等学科领域更是蜚声遐迩。在资源如此匮乏的条件下,能取得如此的办学成就,无论如何是难能而可贵的。张先生不仅是侯外庐学派的掌门人,更是西北人文学术界的标志性人物。每次打量西部学术版图时,我的目光总要习惯性地在西安和兰州顿一顿。

这些年,我在各地考察交流时,常能遇见许多同行。每次聊起张先生的勤勉、澹泊和对晚辈的严慈相济,大家都异常敬佩。可以说,但凡接触过张先生的人,皆对老先生由衷敬佩。能得到如此多人的由衷敬重和爱戴,绝非易事。此等宿儒,是学界之福,亦是教坛之光。人们衷心爱戴张先生,祈盼先生健康长寿、学术长青。

事实亦然。张先生是仁者,也是智者。智者不惑,仁者寿。张先生历经风霜,而安然地年登期颐。如今,先生已远去,但他永远活在思想的世界中,活在所有敬他爱他的人心中,活在他所创造的名山事业中。

草于2026年7月19日

7月21日改,7月26日改定

本文原载《北京日报·理论周刊》2026年10月19日,发表时略有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