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轩把父亲的旧船从江滩上拖回来那天,后院里围了七八个人,没人伸手帮忙。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那条船在江水里泡了三十几年,船底的桐油补了一层又一层,黑塑料布一掀开,散出来的不是尸臭,是另一种味道,老木头被江水浸透之后,从芯子里往外返的那种阴凉气,贴着人的鼻腔往里走,后背自己就往紧里收。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把烟掐了,没人说话。
船不大,船尾靠近水线的位置,刻着一朵莲花。花瓣朝下,根茎朝上,刀口已经让江水磨圆了棱角,但还能看清。刘明轩问过父亲那是什么,老头正在补网,头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别磨。后来又问过一次,父亲把手里的梭子停了停,还是那两个字。别磨。
刘明轩不是水警,也不是救援队。他是长江中下游最后一批还在用老法子捞浮尸的民间匠人。岸上的人背后叫他们水鬼,圈里人叫捞尸的,父亲那一辈人不这么叫,父亲说,就是渡人的,江里的上不了岸,你搭把手。
他二十岁那年发大水上的船。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半夜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丢给他一双胶鞋,说,跟着,别张嘴。他以为是别说话,上了船才知道,是别对水里的人张嘴。打捞队的老规矩,不要跟尸体说话,不要指尸体。父亲的原话更粗:你喊一声,它就听见了;它听见了,就记住你了。惊了的魂不走水路,走船路。
船头点香,竹篙绑红布,尸不沾船。前两条是给水里那位递话的,红布既遮尸体的眼,也遮活人的眼,不能让它看清你的脸。第三条最要紧:尸体不上船,用绳子套着,在江水里拉着走,到了浅滩再交给岸上的人。父亲说,船是活人的,尸是水里的,各走各的道,你把尸拉上船,就是把两条道并成了一条,往后它认得你的船,不认得江了。
刘明轩头几年顺风顺水,真正让他后脊梁发紧的,是退水之后那具女尸。回水沱里转着,长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团没化开的墨。他点了香,绑了红布,竹篙伸出去。快贴到船舷的时候,竹篙那头忽然一拽一松,一拽一松,像有人在下面攥着篙头跟他较劲。他两只手往上拔,拔不动。不是挂住衣服那种死沉,是有节奏的,活的。
父亲在船尾说,撒手。刘明轩没撒。撒了竹篙,丢的不光是吃饭的家伙,按老话说,这具尸就算收了他的家伙,往后这段江面上,他别想再捞上一具囫囵的。他腾出一只手,把船头那根还没烧完的香一把掐断,甩进江里。香落水的一瞬间,竹篙那头松了。他猛地一拔,低头一看,篙头上那块红布白了,白得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再往江里看,女尸没了,江面平得像一块铁皮。
回去之后父亲没骂他,只说了一句:那香不是给尸体点的,是给你自己点的。你不断,它就知道你还在跟它说话。
第二件事没有水,在岸上。那一年全流域发水,沿江的捞尸人连轴转,刘明轩一天经手过七具。累到什么程度,晚上躺下就做梦,梦里全是哗哗的水声,不是江里的水,是船底下的水,就在脚底下响,翻个身还在。他老婆说他脚底板冰凉,睡一宿被窝焐不热。老中医把了脉,说没毛病,就是虚。
后来一个在江边看风水的老人悄悄告诉他,不是虚。捞尸人每把一具尸体从水里请上岸,就等于在死者和江水之间搭了一回桥。有些死者心愿未了,走得不甘心,就顺着这座桥认人。不害你,就是认你,把你当成水里最后一个跟它说过话的活人。所以那套艾草水、三支香、那句“水里来岸上走”,一道都不能省。省一道,桥就少一块板。
刘明轩栽过一次。捞上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尸,军绿色短袖,脚上只剩一只鞋。捞上来的时候眼睛睁着,直直瞪天。按规矩得把眼睛合上,说一句“安心走”。他那天天太累了,合眼忘了,话也忘了说,直接让人抬上了岸。半夜睡到一半,他觉得有人在摇他的脚。迷迷糊糊睁开,床尾站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看不清脸,但那件军绿色短袖清清楚楚。他坐起来开灯,什么都没有。低头一看,脚踝上一圈发青的指印,像被人攥过。
第二天一早他赶回停尸的地方,把眼睛合上,补了三支香,把那句“水里来岸上走”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回来之后他跟父亲说了这事。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不是来害你的。它是来问你,那句话你到底说不说。你说了,它就走。
第三件事,圈里最忌讳,叫回头尸。捞上来脸朝天,放到岸上,脸会自己转过来,朝着江水的方向。刘明轩亲眼见过一次,在江边回水湾,一具中年男尸,仰面朝天捞上来的。他转身去拿裹尸布,再回头,尸体的头侧过来了,半睁着眼对着江面,像在看什么。他没跑,也不能跑。他走过去把头慢慢摆正,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压在舌头底下。
压口钱,老葬俗里人一咽气就要放的,铜钱压舌,让死者在那边不说谎、不惹口舌,也不让孤魂野鬼抢了死者的嘴。捞尸人随身带铜钱,用的就是这个理:水里的尸体要是想“说话”,铜钱压住,它说不出来。他低声说,江水向东,你往西走,别回头。后来那具尸体火化,骨灰里捡出一颗黄豆大的黑珠子,硬得敲在铁盘上叮当响。没人知道那是什么。老辈人说,那是尸体在水里泡久了,喉咙里结出来的水丹。刘明轩没跟人争过这个说法。他只记得父亲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珠子是死的,钱是活的。你压住了,它就只是个珠子。
刘明轩后来不干了。父亲那一辈人把船拖上岸,黑塑料布一盖,谁也不让碰。有人喝完酒问老头,干了三十多年,到底信不信。老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信。但我每次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条船底下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东西一直在下面敲。
刘明轩查过资料。竹篙拔不动可以是挂住了渔网或者水下的沉木,回水沱里本来就有涡流。脚凉是做噩梦睡不好,指印是自己夜里挠的。尸体转头可以是岸有坡度,重力使然。水丹可以是江水里的矿物质在腐败组织里沉积钙化,法医见得多。这些他都认。水警法医还告诉他,水里的尸体被船螺旋桨打出来的伤口,有时候看着像刀伤,其实是“一过性”的,人力做不出来。江里的事,十件有九件都有岸上的道理。
只有一件事他查遍了所有资料也找不到答案。为什么每一条老捞尸船的船尾都要刻一朵倒莲,花瓣朝下,根茎朝上。没人说得清什么时候开始刻的,也没人敢把它磨掉。父亲说别磨,可父亲也没说过为什么。
刘明轩后来自己想了一个说法,不一定对,但他觉得父亲会认。莲花是渡人的东西,河灯是莲花形的,放出去就是给水里那些上不了岸的指个方向。可倒莲是反的:根朝上,花朝下。那不是给活人看的,也不是给尸体看的。那是给船看的。刻一朵倒莲在船尾,等于告诉江水:这条船知道自己是借水的路走,花朝下,根朝上,船走到哪儿,根都扎在水里,不扎在岸上。父亲说的“别磨”,磨掉的不是一朵花,是这条船跟江水之间那一点没说破的交代。
船拖上岸之后,刘明轩有时候半夜还是会醒。耳朵里没有水声了,后院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船尾那朵倒莲还在黑塑料布底下,花瓣朝下,根茎朝上,一句话不说。他不信。他只是不敢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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