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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大肉未必记着,一种小吃往往过嘴不忘。冯骥才笔下的十八街麻花,就是这么来的:田嫂做面食时剩下一点面,随手加点油、糖、碎果仁,拧成麻绳样下锅一炸,全家吃得又香又美;田木匠拿去摆摊,“小麻花”从此问世。后来刘老八把核桃酥渣子和进面里,炸出酥脆可口的大麻花;范氏兄弟学了十年手艺,分头开店暗自较劲,反把十八街麻花做得城里城外无人不知。一篇小吃史,写尽民间烟火、手艺传承与市井较劲。原来最解馋的东西,从来都是留给自己的。

《俗世奇人(伍)》

冯骥才 著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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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

别小瞧小吃。一顿大鱼大肉吃完未必记着,一种小吃往往“过嘴不忘”。山珍海味是摆给人看的,特别解馋的东西是留给自己的。比如它绵而酥、甜不腻、嘎嘣脆、又甜又香,没吃过的人一碰到它,准叫它勾馋虫子,这东西是十八街大麻花。

小吃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楚。可是说这麻花,不能不说到几个人的姓名。长嘛模样说不好,这些事却挺有意思。

头一位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叫田嫂,在家做面食时,忽然冒出一个小主意,把剩下的一点面,加点油、糖、碎果仁揉成一团,搓成几根筷子粗、手指长的小面条,放在热油锅一炸,再撒上点糖渣,端在饭桌上,没想到一家人吃得又香又美又快活。连这女人自己也觉得好吃。于是,隔三岔五做面食时,都留一点面,加点佐料,有时是碎果仁,没果仁时滚点芝麻,炸一碟,叫一家人过过嘴瘾。

田嫂是那种会做饭、爱做饭的女人。几根菜叶子也能炒得特有滋味。一次她把面条搓出来时,忽然想起麻绳的样子,就把两根面条一拧,拧成放在锅里一炸,炸出来的样子叫自己都喜欢极了,再叫家人一吃,更香更美更快活。

田嫂的丈夫是修木活的木匠。天天在东门外河边摆摊,修理木桶木盆木凳,生意一般般。田木匠对老婆说: “你炸的那东西这么好吃,人人都会喜欢。你炸点,我拿到摊上卖,准能换点钱回来。”转天田木匠就带一小盆去卖,谁买谁吃谁说好。

“你这东西叫嘛呢?”有人问田木匠。

田木匠想起老婆说过“麻绳”,顺口说:“小麻花。”

小麻花就“问世”了。

小吃多半都是这么出现的。

人们都爱吃小麻花,都学着做,也都拿出来卖,很快就有人摆摊炸小麻花,还有人开专卖麻花的小铺子。田木匠看到也没辙。这东西虽是田嫂想起来的,可是也拦不住人家学呀。你种萝卜,就不叫别人种吗?别人兴许比你种出来的萝卜更脆、更顺溜,水头更足。

有个叫刘老八的人,在东楼十八街开个铺子卖麻花。刘老八能干志向大,想把麻花从街头小吃向上提一截,就改用上好的精油白面。据说,他揉面时,整条十八街都有香味。

真正叫他改头换面的是他儿子。他儿好踢毽子,玩饿了就回家要吃的。他最爱吃稻香村糕点店的核桃酥。这天儿子踢过毽儿回到铺子就喊饿。但家里没有核桃酥了,刘老八打发伙计去买,稻香村也卖光了。刘老八见点心盒里还有一些核桃酥的渣子,灵机一动就和在面里炸成麻花。儿子平时不大吃麻花,这次觉得分外好吃,甚至比核桃酥还好吃。原先麻花发艮,现在酥脆可口。这一来刘老八的麻花可就非同一般了,变得远近闻名。

然而,手艺是拦不住别人学的,很快刘老八就成了当年的田嫂。

刘老八麻花铺里有两个伙计,是兄弟俩,都姓范。兄弟俩在刘老八的铺子里干了十年。师傅教,用心学,师傅不教,用心瞧;从选料、发肥、和面、搓条、做馅、劈条、对条到油炸,所有做法、讲究、程序、诀窍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十年后范氏兄弟忽然对刘老八说,要辞工不干了,刘老八死活留不住,加倍给工钱也不行,只好放他们走。

三个月后,这范氏兄弟在紫竹林海大道沿街开了麻花店。而且不是一家,是两家,范兄一家,范弟一家,铺面一般大,中间隔着一个路口三条胡同。为嘛兄弟不合干一家,要分成两家,那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了。兄弟俩没闹不和,关系一直极好,常在外边一起喝酒。兄弟俩的媳妇亲如姐妹,孩子们更是常来常往。可是兄弟俩说话从来不提麻花,干活却暗自使劲,各展其能;你在馅里放桃仁瓜子桂花闽姜,我另做一根裹着黑白芝麻粒的酥条,拧在白条中间;你用油烫,我外加冰糖瓜条青红丝;你把麻花做得小巧玲珑,一口一个;我做得肥大威武,七八条麻条拧在一起,焦黄锃亮放在一个腰圆的盘子里,往桌上一摆,好赛一条五色鲤鱼,成了宴席的主角。兄弟俩彼此一较劲,共同一折腾,反使麻花在城里城外老城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吃,无不称道。

刘老八也不闲着。但他不跟范氏兄弟较劲,而是另想高招。一天,他听说山西有个专做油炸面食的师傅有一手绝技叫“看天和面”。这师傅每天早晨和面时,先要看看天气。阴晴不同,冷暖不一,用水加料不同,揉面的手法不同,醒面用时多少也不同。炸出的东西却一样,都是又黄又亮、又酥又脆,而且久放了不会皮、软。刘老八听了一拍大腿,叫道:“老天爷又帮我了。”

他花大价钱把这位师傅请来。这位师傅姓耿,胖乎乎,老蔫,人挺憨厚。“师傅一上手,便知有没有。”刘老八心里早有一个“夹馅大麻花”的念头,这种麻花要用二十四根白条和酥条拧在一起,比胳膊还粗;长短二尺,大到顶天。麻花中间还要夹上二十四种果馅。有甜有酸有软有脆,把天下所有好吃的果馅都夹在里边。还有红有绿有白有黄,好吃又好看。这想法虽好但不好做。没想到他一说,耿师傅立马做了出来。耿师傅先在拧麻花上下了功夫。这么多的白条酥条怎么拧在一起?松了就散,紧了掰不动。他用了一招——三分推,七分拧,麻花不紧不松。而且把麻花的两头做得分外讲究,头如石榴嘴,底如托宝瓶,威武华丽,精致好看;刘老八一看一咬一吃,正是:

满眼金黄亮, 一咬香脆甜,花条夹百味,谁吃谁神仙。

这次我们说了《十八街麻花》,看一口小吃如何卷成传奇。下一篇伴读,我们将带大家看一件“传家宝”——齐九代酒醉说漏了嘴,全天津卫都在猜他家藏着什么宝贝,直到国货博览会上,一对父子把一颗象牙球刻到了三十二层,才让人明白:真正的传家宝,从来不是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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