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太阳晒得人骨头缝都发暖。我坐在藤椅上,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鞋,五百多块,软底,踩着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老伴要是还在,准得骂我败家。
可我心里踏实,这双鞋是我给自己买的,花的是我自己的退休金,不欠谁的,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叫老张头,今年虚岁七十一。就在半个月前,我还干着一件在外人看来傻透顶的事——每月四号,准时给远在大城市的小家汇款四千块。这事我坚持了八年,风雨无阻。
我们家就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那会儿得了个大胖小子,全村人都说我有福气。我跟他娘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这孩子倒也争气,考上了大城市的名牌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他娘哭了一宿,说是高兴的。我们老两口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旱烟,觉得这辈子值了。
儿子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找了个本地姑娘。亲家是城里人,条件比我们好。结婚要买房,那会儿大城市的房价已经涨得吓人。
他娘把存折翻出来,数了好几遍,最后跟我商量:“要不,把亲戚都借一圈?”我点头,第二天就跑遍了老家的亲戚。凑了首付,转了过去。儿子在电话里说:“爸,谢谢你们,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
那时候,我信这话。
儿子成家后,我怕他压力大,怕他在岳父岳母面前抬不起头,跟老伴商量,从我每月四千块的退休金里,雷打不动地挤出四千块寄给他。
老伴起初有点犹豫:“咱自己不过日子了?”我劝她:“咱在农村,花不了多少钱,青菜豆腐管够。孩子在城里,处处都要用钱,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一帮,就是八年。八年里,我跟老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买肉得掂量好几天。过年过节,亲戚家孩子来拜年,我们连压岁钱都给得抠抠搜搜。
老伴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滋味。有时候看她蹲在灶台边择菜,还把那些蔫了的叶子仔细掰开,我就觉得对不住她。可我总跟自己说,等儿子站稳脚跟就好了,到时候咱们就能享福了。
儿子结婚头两年还回来过年,后来就渐渐不回来了。理由越来越多:工作忙、项目赶、孩子小路上折腾。电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打过去,没说两句就听见他在那头说:“爸,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聊。”然后就是忙音。我攥着电话愣半天,心里空落落的。
想儿子想得厉害的时候,我就翻他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他六岁那年,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杈上,咧着嘴笑,门牙豁了一颗。
我一遍一遍地看,看得眼睛发酸,就跟他娘说:“娃过得好就行,咱不给他添乱。”
上个月,我突然接到儿子的电话,说要接我过去住几天,看看大孙子。挂了电话,我好几宿没睡踏实。他娘走得早,这几年我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太冷清了,一听这话,心里那点念想全给勾起来了。
我赶紧收拾行李,地里新刨的花生装了两大袋,自己磨的芝麻油拎上两瓶,晾的干菜也塞了一包。又跑到镇上,给小孙子买了几件小衣服,挑了半天,觉得哪件都好看。
去的那天,我坐了六个多小时的火车,到站的时候腿都坐麻了。儿子在出站口接我,见到我喊了声“爸”,接过我手里的包,说:“爸,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多沉啊。”
我摆摆手说:“都是自家种的,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我看着他,觉得他瘦了点,但是显得更精神了,西装革履的,跟电视里的人似的。我心里头高兴,觉得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第二天是周末,亲家公亲家母来了。儿媳妇张罗了一大桌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我坐在上首,有点局促,这房子大得我说话都怕有回音。
饭桌上,亲家母夹了一筷子鱼,笑眯眯地冲我说:“老哥哥,你这个儿子可真是出息啊!现在都是公司的副总了,年薪听说都快百万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亲家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话道:“是啊,这孩子孝顺,隔三差五就给我买东西。上次发了奖金,立马给我换了一套真皮沙发,还买了张上万块的按摩椅。你看我身上这衣服,也是他买的,名牌。”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粘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年薪百万,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这些年,我跟老伴从牙缝里省下那四千块寄给他,还以为他过得紧巴巴的。
结果呢?他拿着大把的钱去孝敬岳父岳母,给自己媳妇的爹妈买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我这个亲爹,别说按摩椅了,他连我穿多大码的鞋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他们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出去逛商场了,我推说头晕,留在家里。一个人坐在那个宽敞透亮的客厅里,看着这套用了我和老伴一辈子血汗钱付了首付的房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活了七十一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挨过,从来没觉得掉眼泪这么窝囊过。可那一刻,我就是没忍住。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压根儿就是个外人。一个只会往这里寄钱、却从不被记挂的提款机。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回了客房,把带来的东西原样塞回包里——花生、芝麻油、干菜,一样没往外掏。那些是我一片心意,可人家根本不在乎。
我甚至连小孙子的衣服也没留下来,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我带回去,留着当个念想也行。
当天下午,我背起包,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出发的回程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儿子后来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点埋怨:“爸,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饭没吃完呢,多让人担心。”我攥着手机,听着他那熟悉的声音,心里头却再没有以前的暖意了。
我没多说话,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也没再打过来。心寒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这个月十号的事。那天儿媳妇打来电话,语气有点冲:“爸,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转过来?我们还等着用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四千块。
我拿着电话,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见自己心里那些委屈、心酸,还有这八年来积攒的所有愤怒,一下子全化成了平静。我等了几秒钟,才开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不抖,也不像以前那样讨好,就说了一句话:
“钱以后没了。我的退休金,我留着,给我自己养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媳妇好像还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奇怪的是,我压根儿没觉得难过,反而浑身通透,撑着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那把压在身上几十年的东西——我以为是责任、是牵挂、是当爹的义务——原来一直是我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现在我把它卸下来了,整个人轻快得很。
第二天,我去了趟镇上,走到那家我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的鞋店。店员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我说,要软的,好走的。她给我拿了一双深灰色的健步鞋,标价五百多。
搁以前,我得嫌贵,得斟酌半天,最后还是出来。可那天,我没犹豫,从兜里掏出钱,付了。
就是脚上这双。
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对大儿子,已经做到了一个当爹能做的一切。供他读书,给他买房,省吃俭用地补贴他。可到头来,我跟老伴在他心里,连岳父岳母的一半都比不上。
老伴要是还活着,看见儿子给亲家买上万块的按摩椅,还不知道得多伤心。
我坐在这阳台上,晒着太阳,脚上穿着这双我活了七十年才舍得给自己买的鞋,心里头前所未有地踏实。儿子能挣那么多钱,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以后他的路,让他自己去走。我这点退休金,够我自己一个人花,够了。
我把脚往前伸了伸,阳光落在鞋面上,照得那深灰色的绒面泛着一层暖光。我打算下午去趟镇上,买两斤排骨,回去炖一锅。给自己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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