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有一个问题一直伴随着我对中国青年群体的观察:当社会进入新的周期,当未来的不确定性越来越强,当过去关于奋斗、成功和人生路径的叙事开始发生变化,年轻人究竟如何理解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关系?
在持续的研究和观察中,一个越来越明显的现象正在浮现:今天的年轻人似乎同时处于两种看似矛盾的状态之中。
一方面,他们深刻感受到来自社会结构变化带来的压力。就业、住房、婚育以及未来规划的不确定性,让很多年轻人进入一种精神上的疲惫状态。他们开始怀疑过去那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获得回报”的线性叙事,也越来越难以从传统意义上的成功路径中获得确定感。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没有完全放弃对于生活的期待,他们依然会在日常生活中寻找一些细小而具体的幸福。
这种复杂的精神状态,是理解今天年轻人的一个重要入口。
从“机会扩张”到“不确定性”:
年轻人的未来感正在发生变化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我们会发现不同年代的年轻人,对于未来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
回到20世纪90年代,那是一个充满机会感的时期。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普遍相信,未来存在大量可能性。道路也许并不完全清晰,但每个人都相信,只要进入新的城市、抓住新的机会、不断努力,就有可能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
在社会学研究中,这种状态可以被理解为“悬置的可能性”(suspended possibility)。它意味着,尽管当下有彷徨与困惑,但由于社会仍然提供了较强的流动空间,未来是充满着多种可能性的,个人努力与未来回报之间存在着较为清晰的联系。
我曾经做过一项关于90年代深圳年轻人的研究,通过深圳深夜电台的一批录音资料,重新回到那个年代普通年轻人的生活现场。
1993年至1994年间,深圳深夜电台有一个节目,每天晚上等待听众打电话分享自己的故事。这些打电话的人,大多是来到深圳寻找未来的年轻人。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经历,但共同点是,他们相信深圳意味着机会,相信漂泊意味着可能。其中有一位叫小玉的年轻女性,曾经是一名郑州的幼儿园教师。工作几年后,她选择独自来到深圳,希望闯出一番事业。
今天重新回看这样的故事,我们会发现推动那个时代年轻人行动的重要力量,是一种对于未来的想象。他们相信,远方值得奔赴。
还有一位叫钟华的年轻人,他说自己来到深圳以后,像一头骆驼,也像一个不断旋转的陀螺,被鞭子不断推动着向前。虽然这个过程很辛苦,但深圳提供了一个机会,也提供了一个舞台。这种对于未来的期待,支撑着很多年轻人在陌生城市中持续投入。
如果说90年代青年面对的是机会不断扩张的社会环境,那么今天年轻人的体验则发生了变化。今天的问题并不是没有道路,而是道路越来越多,却越来越难找到一条确定的方向。30年前,我们面对的是道路有限,但相信未来拥有无限可能;今天,我们拥有更多选择,却经常产生一种无路可走的感受。
这也是为什么“悬浮”成为理解当代社会的重要关键词。所谓悬浮,是指个体似乎脱离了稳定的支撑系统,无法像过去一样深深扎根于某种确定性的社会路径之中。当一个人悬浮在空中的时候,会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他想抓住一些东西,但发现竞争越来越激烈,能够提供稳定支撑的机会越来越有限。
过去,学历、职业、城市流动之间存在相对稳定的联系。年轻人相信,通过教育改变命运,通过进入城市获得发展,通过努力实现向上流动。但今天,这些联系正在发生变化。教育成本不断提高,但学历不再天然意味着稳定的职业回报;年轻人依然努力,但努力与成功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进入城市,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真正融入城市。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不仅需要跨越空间,还需要面对文化资本、社会网络等新的门槛。
因此,当下年轻人的焦虑,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奋斗,而是因为奋斗所面对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依然希望向前,只是越来越难以判断,前方究竟通向哪里。
悲乐主义:
在结构压力与日常生活之间寻找平衡
当未来变得越来越不确定,年轻人开始寻找另一种获得确定感的方式。这种方式不再主要来自宏大的目标,而更多来自具体的日常生活。
过去,人们习惯从更大的叙事中获得意义:事业成功、财富增长、社会认可,这些目标构成了很多人的人生方向。但问题在于,当年轻人已经处于高度疲惫状态时,如果仍然不断要求他们保持积极,就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压力。我将其称为“积极主义的暴政”。
年轻人并不是不愿意努力,也不是不想拥有更好的生活。恰恰相反,他们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他们曾经努力,也期待努力能够带来改变。但当现实反馈与期待之间出现落差时,简单地告诉他们保持积极,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他们需要寻找一个中间地带。这个中间地带,既不是把所有问题归结为个人责任,让年轻人不断自责;也不是认为一切都是结构造成的,让个体完全失去行动空间。
我们能够看到,今天,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关注更加微观的体验。他们希望通过日常生活中的小事,让自己重新获得对于生活的掌控感。吃一顿喜欢的饭,一次绕远路的散步,一段短暂的离开,一次与朋友的相聚,或者与宠物建立陪伴关系。这些看似简单的行为,本质上都是一种自我安顿。
当宏观世界无法提供足够确定的时候,人们会转向自己的生活内部,寻找那些仍然可以掌握的部分。这也是“悲乐主义”的核心。悲,是因为年轻人真实地感受到现实中的限制。乐,则来自他们并没有放弃对于生活的经营。
因此,“悲乐主义”并不是消极情绪的集合,而是一种面对不确定性的生活策略。年轻人在承认现实限制的同时,也在创造属于自己的微小确定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未来的消费产品也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价值。过去,很多产品更多关注功能、效率和结果。但今天,当年轻人面对越来越复杂的情绪压力时,产品是否能够回应人的情绪需求,成为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产品不一定要解决人生中的所有问题,也不一定需要提供一个宏大的答案。很多时候,它可能只是在人某一个具体时刻,提供一点支持。比如,一个人在考试前感到紧张,一个人在工作结束后感到疲惫,一个人在独处时感到孤单,这些具体的瞬间,都需要一些能够帮助自己缓解压力、重新获得力量的东西。
这是未来产品创新可能需要关注的方向。
跨越周期:
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当然,微观层面的自救并不能回答所有问题。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等待我们讨论:谁有条件获得这些微观的“乐”?不同的资源条件,会怎样改变一个人自救的形式和代价?这些发生在个体层面的尝试,又在什么时候能够转化为更进一步的行动?
从更大的层面来看,我们仍然需要制度的保障,也需要跨行业、跨体系、跨群体之间更多真实的连接。只是这些改变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不一定能够在短期内发生。也正因为如此,如何在宏观变化与个体生活之间找到可以行动的空间,变得更加重要。
这也是我理解跨越周期的一个角度。我们当然需要看到大的时势,看到经济周期、社会结构以及时代转型带来的变化。但这些变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控制的。对于普通人来说,真正能够着手去做的,仍然是自己小小生活轨迹和生活圈的修复与重建。
这种修复并不意味着退回到自己的小世界,也不是对现实问题视而不见。恰恰相反,它意味着在承认外部约束的同时,仍然保留一点行动的可能:去经历新的事情,建立新的关系,寻找新的连接,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认识自己。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今天这个社会未必需要一个标准答案。过去,我们习惯寻找一条相对清晰的道路。读什么书、做什么工作、在什么年龄完成什么事情,似乎都有一套可以参照的标准。但当社会越来越多元,过去那种单一的答案也在慢慢失去解释力。不同的人会进入不同的生活,面对不同的处境,也会形成不同的选择。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彼此的参考,但没有谁能够成为另一个人的标准答案。
这也是我去年写《世界作为参考答案》时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不断追问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而是重新进入生活本身。因为很多答案并不是想出来的,也不是别人告诉你的,而是在一次次真实的经历中慢慢形成的。
我很喜欢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表达:不要急着追寻答案,因为你还无法与答案共存,必须生活在每件事情里面。
所以,先去经历生活。去面对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关系和具体的选择,去经历其中的失望、快乐、犹豫和变化。也许在某一个时刻回头看,会发现那个曾经苦苦寻找的答案,并没有以一个标准结论的方式出现,而是已经一点一点写进了自己的生活。
跨越周期,最终或许不是找到一种可以摆脱所有不确定性的办法,而是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时代,仍然能够进入生活、建立连接、作出选择。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活出自己的答案。
严飞 | 文
严飞是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兼任研究员,哈佛燕京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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