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八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送至县医院后,急诊大夫说是脑出血,出血量很大,需要我签字做手术。手抖得写不成字,马上给大哥二哥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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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在省城开出租车,二哥在县城搞装修。平时我爸跟着我过,我在镇中学门口开小卖部。等他们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鞋上还沾着工地的白灰。

我爸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头上的纱布和嘴上的氧气罩都遮住了他的脸,脸上还肿得变形了。李大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我们兄妹仨叫到办公室,摊开片子说得明白:脑干出血,出血量十几毫升,位置不好,做手术风险极大,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就算成功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或者偏瘫卧床。不做手术,保守治疗,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一两个月。

大哥看了二哥一眼,二哥看了大哥一眼。就这一眼,心里一紧。大哥转过身来说,秀兰,咱们不做手术了,保守治疗。二哥点头说,对,不折腾爸了。

我一下就炸了。你们到医院屁股还没坐热,连十分钟都没到,就把爸的生死给定了?你们问过我吗?这些年爸头疼脑热都是我管,上回发烧四十度,我半夜骑电动车带他去诊所挂水。你们一年回不来几趟,一来就说放弃,你们凭啥?

大哥把我拉到走廊拐角,摸出一根烟点上,手也有点抖。他说秀兰,你听我把话说完。爸去年过年跟我说过,他要是哪天倒下了,别开刀,别插管子,让他痛痛快快走。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厨房做饭,爸拉着我的手说的。爸还特意交代,秀兰心软,肯定不同意,到时候你做主就行,别跟她说。

我愣住了。我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话。我说不可能,爸平时连感冒都怕得要死,有点不舒服就让我带他去挂水,他怎么会不想活?大哥你是不是编的?

二哥也来啦,说秀兰,爸真的说过。去年爸心脏不好,县医院建议装起搏器,但是爸死活不同意,说活到这个岁数就值了,不想在身上动刀子。后来是我和大哥劝了他一段时间才勉强同意的。

我说我知道这事儿,但是不知道他一开始就不愿意。二哥说,爸爸就是怕给你添麻烦,有什么苦都自己咽着。你天天守着小卖部伺候他,他觉得亏欠你,不想临了再拖累你。

我蹲在走廊墙角哭得抬不起头。一方面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万一爸还能救呢?万一做了手术能好呢?万一爸当时就是随口一说呢?

大哥蹲下来说,秀兰,咱爸八十三了,不是五十三。你要是实在不同意,咱再做手术,哥不怪你。我说你让我进去看看爸,我跟他说话,他要是能给我个反应,我听他的。

我进入重症监护室,握住我爸的手,又干又糙,指甲缝里还有泥,那是他在院子里种菜留下的。我凑到他耳边喊,爸,我是秀兰,大哥二哥说不给你做手术了,你同意不?你要是不同意,就动动手指头。我爸没有反应。我握着他的手坐了一个多钟头,护士来赶了我三回。

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护士突然出来喊,老爷子醒了。我们三个人冲进去,我父亲眼睛半睁着,嘴里的管子已经拔掉了。大哥凑过来问,爸大夫说给你做手术,做不做?我爸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是很明确。大哥又问了,咱不做手术了,就吃药打针,中不中?我爸点头。

他转过脸来望我,用很小的声音说:“秀兰,别哭啦,爸已经够了。”我眼泪哗哗地流在了他的手背上。我父亲又看了大哥和二哥一眼,伸出两只手来抓一个,又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也把手伸过去。他把大哥、二哥的手放到我的手上,然后自己把手撤了,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李大夫来查房,说我爸的情况比昨天稳定了一点,但是依然很危重。大哥说,那我们就保守治疗,不手术了。二哥说对。大哥把知情同意书递给我,说秀兰你也签一个吧。我接过笔,手还是有点抖,但我签了。签完以后心里反而踏实了,我爸自己点了头,我们做儿女的,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接下来三天,我爸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就看看我们仨,有时候笑一笑,有时候摆摆手让我们走。第三天晚上他精神很好,坐起来要喝粥。护士说可能是回光返照,让我们有心理准备。我喂了他小半碗小米粥,他喝完了跟我说,秀兰,你熬的粥比你妈熬的好喝。我妈走了快二十年了,我爸头一回在我面前说我妈。我忍着眼泪说,爸,你爱喝我天天给你熬。

第四天早上五点多,护士来喊我们,说我的爸爸不行了。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床边,大哥用左手握住,二哥用右手握住,我站在床头触摸着父亲的额头。大哥说,“爸,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们呢。”二哥说,“爸,秀兰我们照应着,你别操心。”我哭着说,“爸,下辈子我还当你的闺女。”我爸眼角流出一滴眼泪,接着慢慢失去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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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丧事那几天村里有人夸我爸有福气,走得利索没遭大罪。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老张家儿子真狠心,老爹有病不给治,十分钟就说不治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直接怼了回去:你知道个屁!我爸自己说不治的,我们听他的,怎么就叫狠心了?怼完那人我自己也愣了。前些天我还跟大哥二哥吵,说他们心硬,现在我倒替他们说起话来了。

丧事办完,大哥二哥临走那天晚上,我们仨在我家院子里喝酒。大哥说,其实那天我和老二在车上就商量了,爸这个情况做手术没意义,但我们没敢跟你说,怕你接受不了。从进医院到拿定主意不做手术,确实没有到十分钟,但是这一路的思考我们都一直想着。

我说你们怎么不打电话说一声呢?大哥说打了你就能同意吗?你一定希望我们去救你,当你一哭的时候我和老二都会心软,到时候稀里糊涂地签了手术同意书,爸爸受了罪后悔都来不及。我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说哥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会哭会闹,比你们冷静。爸把这事儿交给你们没有交错人。

第二天走的时候,二哥把那两万块钱塞给我,说给爸修修坟。我说不用,爸的坟我出钱修。二哥把钱塞我兜里就走了。

现在我爸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有时候在小卖部里坐着,看到门口那辆三轮车,还会觉得我爸下一秒就会骑过来,喊我,秀兰,给爹拿包烟。我爸抽了一辈子烟,我老管着他,一天只给三根。现在我想给他买一条,没人抽了。

村里的人认为两个儿子不到十分钟就给老父亲的生死做了决定,太狠心了。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不是草率的,是心里有数的。他们知道我爸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对我的爸最好。我爸自己点了头,我们做儿女的顺着他的意思来,让他体体面面地走,这大概就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