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老太太查出肝癌晚期那天,我正蹲在楼道里抽烟。她拎着菜篮子回来,瞅我一眼说:“又抽,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怕死。”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掏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半天。我站起来想帮她,她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跟她说,最多三个月。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她儿子都没说。第二天照常去早市买菜,跟卖豆腐的讨价还价,为了一毛钱争得面红耳赤。卖豆腐的不知道,这个斤斤计较的老太太,兜里揣着一张死亡通知单。

我搬来这个小区五年,跟老太太不算熟。只知道她独居,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两次。她每天六点起床,在阳台上侍弄几盆快死的花,然后拎着布袋子去买菜。下午坐在楼下长椅上晒太阳,跟几个老太太唠嗑。晚上早早关灯,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像没人住一样。

查出病之后,她反倒比以前精神了。有次我下班碰见她,她正往楼上搬一箱牛奶。我说我帮你,她没拒绝。到了她家门口,她让我进去坐坐。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枣,她抓了一把塞给我:“吃,甜。”

我吃着枣,她坐在对面,突然说:“我查出来了,肝癌,晚期。”

我手一抖,枣核差点咽下去。她看我这样,笑了:“怕啥,我都不怕。”

“您……跟儿子说了吗?”

“没说。他忙,回来一趟耽误工作。”她顿了顿,“再说了,告诉他又能咋样?他还能替我死?”

那天下午,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说她老伴走得早,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两个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看他结婚生子,在南方扎了根。说她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没什么遗憾。

“你说现在的人,咋就不怕死了呢?”她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活得太累了,觉得死反而是解脱。”

她摇摇头:“不对。我告诉你为啥不怕——是因为活明白了。年轻时候怕死,是因为有太多事没做,太多地方没去,太多话没说。现在不一样了,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死就死呗,跟出门遛个弯儿一样。”

从那以后,我经常去她家坐坐。有时候帮她修修水管,有时候陪她聊聊天。她给我看她年轻时的照片,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她说那时候追她的人可多了,她偏偏看上了她老伴,就因为他在厂里文艺汇演上唱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唱得可难听了,跑调跑到天边去。但我就是觉得好听。”她说着,眼睛眯起来,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她突然说想学用智能手机。我教她发微信、刷视频、拍照。她学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记步骤。学会之后,她第一件事是给儿子发了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笑得特别开心,背后是阳台那几盆快死的花。

儿子回了个语音,说:“妈你咋想起用智能手机了?”

她说:“没啥,就是突然想学了。”

她没告诉儿子自己生病的事。她说,等快不行了再说,省得他担心。我说你这样他会怪你的。她说,怪就怪吧,总比让他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强。

两个月后,她开始疼了。吃止痛药也压不住,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半夜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别人。第二天见她,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但还是笑着说:“昨晚没睡好,老了,觉少。”

我劝她去医院。她说:“去医院干啥?化疗?放疗?最后人财两空,还遭罪。我见过太多了,隔壁楼老张,查出来肺癌,去医院折腾了半年,花了二十多万,最后走的时候整个人都脱相了。何必呢。”

她选择保守治疗。其实就是不治疗,疼了就吃止痛药,实在不行就去社区医院打一针。她把存折密码告诉了我,说万一哪天她不行了,让我帮她取钱交住院费。

“剩下的钱,都给我儿子。”她说,“不多,就八万。但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

我说你儿子不缺钱。

她说:“我知道他不缺。但这是我当妈的心意。”

有一天,她让我陪她去照相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了点口红。照相馆的人问她拍什么照,她说:“遗照。”

照相馆的人愣了一下,没多问,让她坐好。她对着镜头笑,笑得特别好看。拍完出来,她跟我说:“其实我早就想拍了。前年就想拍,一直拖。现在不拍不行了,再拖就来不及了。”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说:“这张拍得好,比我老伴那张拍得好。他那张拍得跟遗像似的,死气沉沉的。你看我这个,多精神。”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又过了一个月,她儿子回来了。是她打电话叫回来的。她跟儿子说:“你回来一趟吧,妈有事跟你说。”

儿子第二天就飞回来了。进门看见他妈瘦成那样,一个大男人,站在门口就哭了。她拍着儿子的背说:“哭啥,妈还没死呢。”

那天晚上,她跟儿子说了实话。儿子要带她去上海治病,她不去。儿子跪在地上求她,她也不去。最后儿子哭得像个孩子,她说:“你起来,妈跟你说句话。”

儿子站起来,她拉着他的手说:“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你考上大学那天,妈在厂里走路都是飘的。你结婚那天,妈一晚上没睡着,高兴的。你生闺女那天,妈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妈不怕死。妈怕的是你难过。所以妈告诉你,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妈只是先走一步。你好好过日子,把闺女养大,妈在那边看着你们,高兴。”

她儿子在家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她精神特别好,每天变着花样给儿子做饭。虽然吃不了几口,但看着儿子吃,她就笑。她儿子走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儿子上车,看着车开走,一直看到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她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其实我挺怕的。”

我说:“怕啥?”

她说:“怕我儿子难过。怕我孙女忘了我。怕我走了之后,那几盆花没人浇水。”

我说:“我帮你浇。”

她笑了:“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给我浇花。”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第二天早上,我去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她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脸上带着笑,很安详。

她儿子接到电话,当天就飞回来了。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封信。信很短:

“儿子,妈走了。别难过。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密码是你生日。阳台的花,能浇就浇,不能浇就算了。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没看到孙女考上大学。你替妈看。妈爱你。”

她儿子抱着信,哭得站不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花。它们还活着,虽然叶子有点蔫,但还活着。我拿起水壶,给它们浇了水。

后来我经常想起她。想起她说“死就死呗,跟出门遛个弯儿一样”。想起她拍遗照时笑得那么好看。想起她写给儿子的信,那么短,却那么重。

现在的人已经不怕死了。不是真的不怕,是活明白了。知道死是迟早的事,知道怕也没用,知道比起死,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爱,比如牵挂,比如那几盆没人浇的花。

老太太走的那天,楼下的长椅上,几个老太太还在唠嗑。她们不知道,那个每天跟她们一起晒太阳的人,已经出门遛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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