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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到叶先生的名字,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的北大课堂上,讲唐宋词的袁行霈先生在谈及当代词人时,特别提到了“叶嘉莹先生”和她的“迦陵词”。他是以很敬重的口吻向我们推介的。

亲眼得见叶先生风采,是听她到外文局所作的一次讲演。讲她坎坷的人生经历,讲她终身对诗词的热爱。当时叶先生已是93岁高龄,主持人怕她累着,请她坐着讲,但叶先生说她习惯于站着讲,这一站就是三个多小时。这一堂以诗词串连的人生大课就这样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伯父引领,名师启发

叶嘉莹本姓叶赫那拉,原系明末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之一叶赫部的氏族。为蒙古裔满族人,隶属满洲正黄旗。清末民初时摘取姓氏的首字改姓为“叶”。

1924年7月2日叶嘉莹出生于北京的一个书香世家。曾祖父叶联魁在清咸丰、同治年间曾任佐领一职(二品武官),位于西长安街的察院胡同13号院落便是他当年购置的房产。祖父叶中兴为光绪十八年进士,曾在工部任职。父亲叶廷元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精通古籍,曾在航空署工作;母亲李玉洁出身书香门第,曾在女子职业学校任教。伯父叶廷乂,曾就读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是一位有着深厚古典文学修养的中医。

叶嘉莹从小跟着父母识字诵诗,学龄时家中延请她的姨母担任她和弟弟的家庭教师,以儒家经典《论语》开蒙。十岁开始跟着她的伯父学写旧诗。11岁时所写七言绝句《咏月》受到伯父赞赏。高中阶段所写的旧诗更被老师称为“诗有天才,故皆神韵”。

1941年叶嘉莹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专攻古典文学。在大学期间她所表现出来的卓异的诗歌才能深受顾随先生的赏识:“作诗是诗,填词是词,谱曲是曲,青年有清才若此,当善自护持。”

顾随深厚的中西学养以及纯以感发为主、“跑野马”的讲课方式令叶嘉莹心醉神迷,大学毕业后仍然坚持旁听顾先生的课程。她也是顾先生的课上记笔记最认真的学生,心追手写,一字不落,被她的同班同学、文博专家史树青先生戏称为“录音机”。六年时间下来记了整整八大本笔记!这几本笔记也成了她的珍藏,不管是南下台湾,还是远赴北美,走到哪儿都随身携带。这份宝贵的资料成了后来出版的《驼庵诗话》《顾随诗词讲记》的重要依据。

“伯父的引领,培养了我对诗词之读诵与写作的能力和兴趣,羡季先生的讲授则开拓和提高了我对诗词的评赏与分析的眼光和境界。”多年以后叶嘉莹如此总结。

当叶嘉莹于1974年第一次回国探亲,满怀希望想把几十年来自己所取得的成绩向亲人和师长汇报时,才知道自己最想见的伯父与恩师都已于十多年前去世。这也成了她心中最大的遗憾。

人生入诗,诗解人生

“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叶嘉莹的百年人生经历印证了王国维的这一论断。

从少年到暮年,叶嘉莹经历了无数的伤痛与悲愁,也曾对落在她身上的悲惨命运深感绝望,是诗歌拯救了她,让她度过了生命中的至暗时刻。

叶嘉莹所遭遇的人生第一次打击,是17岁时母亲的离世。

1941年,母亲因患病赴天津做手术,术后不幸感染,在回京途中去世。其时她的父亲远去四川,音讯全无。叶嘉莹与她两个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当时她一共写了八首《哭母诗》记录自己的悲痛心情:“噩耗传来心乍惊,泪枯无语暗吞声。早知一别成千古,悔不当初伴母行。”

1948年,叶嘉莹南下与中学老师的堂弟赵东荪结婚,第二年随丈夫去了台湾。在“白色恐怖”期间丈夫被怀疑为“匪谍”入狱。叶嘉莹也曾被捕,后被释放。她带着尚在吃奶的孩子,无家可归,不知托身何所。就在这样凄惨的境遇下写下了《转蓬》:“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已叹身无托,翻惊祸有门。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剩抚怀中女,深宵忍泪吞。”

身处困苦的境地,如果夫妻二人同心协力,还能勉力度过难关,但叶嘉莹面对的却是出狱后性情乖戾的丈夫,动不动就会拳脚相加,拿她出气。心情灰暗到极点的她一度想自杀,是王安石的《拟寒山拾得二十首其一》给了她精神安慰:“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岂但我血流。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众生造众恶,亦有一机抽。”

到了70年代,已在温哥华定居的叶嘉莹,自以为家庭与事业都很稳定可以尽享天伦之乐时, 却再一次遭到了致命打击:1976年,她的女儿、女婿因车祸双双离世。痛不欲生的她写了十首《哭女诗》。“平生几度有颜开,风雨逼人一世来。迟暮天公仍罚我,不令欢笑但余哀。”

历尽艰辛的叶嘉莹,与命运多舛的晚唐诗人李商隐有着深刻的共鸣:“我一生遭遇的挫折、苦难和不幸的事,我都是用李商隐的诗来化解。”但她并没有一味沉溺于伤感之中,而是从李商隐的悲观的心态里慢慢地转化了出来。这一点从脱胎自李商隐的一首诗中可以见出:

一春梦雨常飘瓦,万古贞魂倚暮霞。

昨夜西池凉露满,独陪明月看荷花。

前三句分别取自李商隐的三首诗,最后一句为她梦中所得。李商隐的原诗《昨夜》最后一句为“桂花吹断月中香”,表达的是诗人一贯的伤感与悲哀,修改后的意思则为:“陪不在此列的明月看水中那不染一尘的荷花”,诗的境界也为之一变。她把悲哀变成了明澈,可谓生面别开,令人耳目一新。

弱德之美,黍离之悲

叶嘉莹是个目光敏锐、情感细腻的诗人,同时她又是一个善于阐幽发微的古典诗词研究专家。对于与自己的身世、遭际相似的诗人作品她会投入更多的关注,蕴含丰富的诗句在反复涵泳之下也更易引发“共情”。“弱德之美”这一表述便是她根据清代词人朱彝尊的一首词的意境而创造出来的。

朱彝尊在他的《桂殿秋•思往事》中这样写道:

“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这首词只有短短的27个字,却浓缩了诗人在现实生活中一段美好但无法倾诉的感情。诗人所感受的孤独、悲哀和寂寞也就可想而知了。

叶嘉莹认为,像这样深微幽隐的一种美感,已经无法用王国维的“要眇宜修”来概括了,因此她提出了“弱德之美”这一独特的表述:在强大的外力压迫下所表现的不得不采取约束和收敛的属于隐曲之姿态的一种美。

叶嘉莹解释道:“德有很多种,有健者之德,有弱者之德——这是我假想的一个名词。它有一种持守,有一种道德,而这个道德是在被压抑之中的,不能够表达出来的,所以我说这种美是一种‘弱德之美’。”

这样一种富有创见的阐述,何尝不是叶先生的“夫子自道”。

在艰难岁月中以弱肩扛重负,抚育幼女,迎养老父,身兼数份教职养家糊口,坚守三尺讲台,用中、英文讲授中华诗词的美好,同样是一种“弱德”。

叶先生在演讲时曾讲述她在办理加拿大移民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当她拿到加拿大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教职,去使馆为全家办理移民手续时,签证官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你是申请人?人家都是丈夫来申请,妻子儿女当家属。叶嘉莹苦笑道:我们家正好相反,我负责挣钱养家,我丈夫是家属。

2002年9月,叶嘉莹在同族诗人席慕蓉的陪伴下来到她的祖居叶赫地——吉林省梨树县叶赫镇“寻根”。她看到在叶赫那拉古城城址那里,立有一块石碑,上书“叶赫古城”四个大字。同行的年轻人先跑到平坡上面察看了一番,告诉她:叶老师你不用上来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叶嘉莹心想:我既然到了,还是要到旧城的土地上面去站一站。结果她在别人眼里“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到了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成片的高粱,立即触发了心中的“黍离之悲”: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黍离》)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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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音吟诵,风雅接续

用古音吟诵古诗词是叶嘉莹最具标志性的教学特色,也是令听众们回味不已的“绕梁之音”。为了把这一“中国古典文学的生命活态”传承久远,叶嘉莹倾尽了一生的心力。

上个世纪50年代,叶嘉莹创作的诗集《迦陵存稿》深受台湾大学中文系主任台静农先生赏识,同时她“善讲诗词”的名声也早已在各大高校盛传。叶嘉莹受邀到台大中文系任教时,当时正在外文系念书的白先勇,经常与欧阳子、陈若曦等人一起逃课去听,足足听了一年。叶嘉莹优雅从容的仪态气质,曼妙动人的吟诵方式,对于诗词中所蕴含的无限美感与生命力量的独特阐发,令台大的学生们深深着迷。白先勇先生一直感念叶先生对他的启蒙之恩:“叶先生是引导我进入中国诗词殿堂的人。”

到了70年代末,当叶嘉莹从北美回到国内,站在南开大学的讲台上,更是出现了令她非常感动的听课场面:能容纳300人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就连过道里、窗台上,甚至窗户外边都是人。叶先生有一首诗记录了当时的盛况:“白昼谈诗夜讲词,诸生与我共成痴。临岐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天津纪事绝句其二十》)

叶嘉莹先生既重言传,更重身教。她是抱着书生报国的理想回来教学的。从1979年开始,她每年都是利用假期回国讲学,自己出旅费,往返于中加之间,在全国各地数十所高校义务讲学,从未收受过任何报酬。她把自己比喻为志存万里的老马,希望把余热都交给国家,交付给古诗词。2013年,她更是捐出了自己全部资产——薪金与房产所得3568万元人民币,设立“迦陵基金”,支持中国传统文化研究。

对于目前传统文化的没落,对于年轻人“入宝山空手回”的现状,叶先生忧心忡忡。但她迎难而上,“知其不可而为之”,“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耄耋之年仍坚持传道讲学。她的心愿在下面这首诗中表达得非常充分:

不向人间怨不平,相期浴火凤凰生。

柔蚕老去应无憾,要见天孙织锦成。

在叶先生看来,只要有一个人因为她的讲解而真的喜欢了诗,真的能够把风雅传统接续下去,她自己所历经的离乱之苦、所付出的劳辛都算不了什么:“中国宝贵的传统,这些诗人的人格、品性,是在污秽当中的一点光明,希望能传下去,所以我说‘要见天孙织锦成’,莲花是凋零了,但有莲子留下来,我希望把中国文化传统美好的种子留下来。”

千春犹等发华滋。这是一生痴迷诗词的叶嘉莹先生对年轻后辈的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