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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年,AI成为企业管理者讨论最频繁的话题之一。从模型能力突破,到各类AI应用快速涌现,技术本身的发展速度令人瞩目。不过,技术能力的突破,并不意味着企业经营中的难题会迎刃而解。

当企业开始部署AI应用,一系列问题随之出现:哪些业务流程值得重新设计?组织能力能否适应新的工作方式?AI投入带来的价值如何衡量?在释放AI潜力的同时,又如何建立有效的安全治理体系?

围绕这些问题,贝恩公司资深全球合伙人、大中华区总裁丁杰与亚马逊全球副总裁、亚马逊云科技亚太区联席总裁储瑞松展开了一场对话。作为一家全球性管理咨询机构,贝恩长期从战略与组织变革的视角,追踪技术变革对企业增长逻辑的深层影响;亚马逊则是一家长期强调客户导向和创新文化的企业,正在探索如何利用AI重新设计产品体验、业务流程和组织协作方式,同时,作为技术服务提供者,亚马逊云科技也在帮助大量企业客户推进各自的AI转型。

两家企业,一个从观察与陪跑中积累方法论,一个从自身实践和客户服务中沉淀经验,恰好构成了理解AI落地难题的两种互补视角。

在这场对话中,两位管理者有一个共同的判断:AI的价值不只是提高效率,更重要的是推动企业重新思考价值创造的方式;未来企业之间的竞争,将不只是技术能力的较量,更是组织学习能力和创新机制的比拼。

从局部提效走向业务重构

丁杰:过去一年,AI模型能力快速突破,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探索AI在业务中的应用。从企业实践来看,AI是否已经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当前企业推进AI转型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储瑞松:从企业应用情况来看,不同企业目前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

我们观察到,企业应用AI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利用AI优化部门级流程,实现自动化。很多企业目前正在探索如何通过AI提升某些具体业务环节的效率,例如减少重复性工作、优化流程执行。

第二阶段,是企业整体具备AI ready能力。这不仅意味着引入技术工具,更重要的是企业需要做好数据、技术基础、人才能力以及组织机制方面的准备。只有这些基础条件具备之后,AI才能真正进入企业级应用。

第三阶段,则是AI native,也就是企业不只是将AI应用于已有流程,而是利用AI重新设计业务模式和价值创造方式。

目前很多企业还在第一阶段,一些已经接近或达到AI Ready,真正做到AI Native的很少。因此,AI应用确实在快速成熟,企业之间的进展却参差不齐。越早做好准备、向AI Native演进,就越有机会让AI在价值创造链条中发挥更大作用,获得发展的加速度。

丁杰:这与贝恩观察到的情况一致。企业普遍对AI的期望很高,也部署了很多AI应用,但真正重新思考业务逻辑的企业仍然有限。亚马逊自身也在转型,这种变化体现在哪些方面?

储瑞松:首先是创新逻辑。我们的CEO安迪·贾西在《致股东信》中提出,要“回到起跑线”。不能在原有体验上加一个AI“外挂”,就认为完成了AI化;需要回到一张白纸,重新构想业务流程。比如,Alexa已经拥有数亿活跃用户,但我们仍然利用AI重写了它的“大脑”和架构。这需要很大的决心,而用户的感受是:它更聪明,也更懂我了。

这种重新设计,也发生在组织运作中。亚马逊有“双披萨团队”的理念,强调小团队的快速创新。充分利用AI后,团队还可以更小。在一次模型服务的引擎开发中,按原来的做法,可能需要40个人做一年;工程师与AI智能体协作,6个人用了76天就完成了。这让我们进一步思考,工作流和团队应该怎样组织,才能更好地发挥人与AI协作的能力。

不过,这还不是价值创造的全部。更重要的是重新定义客户体验。以购物为例,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脑海里想买一件东西,却在搜索框里搜得很费劲。AI能够理解真实的购买意图,帮助用户更快找到心仪的产品,让购买过程更加顺畅。

所以,企业需要从客户体验出发,重新思考自己的核心业务。如果今天从头设计,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丁杰:听您这么讲,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那些原本就以客户为中心、愿意拥抱变化、具有敏捷文化的企业,更容易抓住这波机会。贝恩其实也在把更多基础数据收集和分析工作交给AI,让咨询顾问有更多时间与客户讨论战略问题、推动组织变革。AI加速了分析,也让我们更需要思考如何帮助客户完成业务模式的重塑。

让创新机制产生复利

丁杰:亚马逊在不同阶段都能完成业务升级,背后究竟是什么机制,让这种创新持续发生?

储瑞松:一个核心是Day One文化,也就是把每一天都看作创业的第一天。在技术快速变化的时候,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看错技术,而是低估变化的速度。

而要应对这种变化,光有心态还不够,还需要机制。

我们首先让整个公司直面真相。既看日常追踪的数据,也看具体案例。案例与数据不一致时,就要深入追问:是没有衡量到该衡量的东西,还是出现了新的情况?开会时,越靠近一线的人越先发言,职级越高的人越晚发言,让大家有机会把真话讲出来。

了解真实情况,才能从客户需求出发做实验。实验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失败没有关系,但一定要复盘:为什么没有成功,下次怎样提高成功的概率?组织更加扁平,也是为了让学习、实验和迭代的闭环转得更快。

有了实验的反馈,我们才有依据在不确定性中下注。不会只看短期投入产出,而是通过验证形成判断:有足够依据就加码,不成功就敢于叫停,也要有耐心承担长期不被理解的压力。

因此,持续创新不能只依靠某一个聪明的领导者或一项完美的策略,而要靠渗透到组织各层的文化与机制。

丁杰:您提到的学习机制,与贝恩最近提出的“企业专有智能”(Proprietary Intelligence)理念不谋而合。大模型竞争你追我赶,但真正创造价值的,还包括企业的专有数据、专有工作流程和内部学习机制。复利飞轮一旦建立,企业之间的差距就可能越拉越大。怎样让这种复利真正发生?

储瑞松:复利不会自动发生,它来自经验、数据、流程和组织能力的积累。

起点是敢于重新设计流程。只在现有流程上打补丁,获得的提升未必能持续叠加。流程改造之后,还要建立应用、反馈、迭代、再应用的闭环:收集AI执行过程中的判断和决策,追踪最终效果,把这些反馈带入下一轮改进。

我们都希望员工做完一件事,无论成功与否,都能复盘,让下次做得更好。但很难让每个员工都养成这样的习惯。在AI参与的流程中,可以通过机制把这一闭环建立起来。它还可以跨越业务线,例如安克创新将五个业务线的业务流程数据统一到一个平台上,实现跨业务线的学习。

越早开始尝试,也就越早理解哪些场景适合AI、怎样评价效果、如何协作和管控风险。这些经验会让下一次尝试更有效,飞轮也就能更早转起来。

重新定义

人与AI共同工作的方式

丁杰:当AI能够执行、判断,还能参与持续改进时,企业就需要重新考虑岗位和能力。但我们看到,改变过去习以为常的工作方式往往很慢。怎样推动这种整体变革?

储瑞松:首先要改变管理者的认知。AI智能体是企业未来的数字员工,能够理解意图、规划、执行,也可以复盘和改进。如果仍然只把它看成一个很厉害的工具,就很难打开组织设计的新格局。

过去,AI试点常由IT部门或CTO驱动。认识到它是数字劳动力后,管理者就需要从管理人的执行,转向编排人和AI的协作。组织层级、中层管理者的角色,也要随之调整,因为部分上传下达的工作越来越容易由AI系统承担。

在这种协作方式下,人才标准也会改变。我们特别看重两点:持续学习的能力,以及对结果负责的主人翁精神。AI发展太快,员工要保持好奇心,把学习内化为能力;即使是一线员工,未来也可能带着若干AI智能体一起工作,不能只照着岗位说明书做事,还要思考怎样带领这个团队更好地服务客户。

当知识和技能更容易获得时,有价值的员工需要能够提对问题,为AI提供必要的上下文,判断它是否在做正确的事情,并善于通过协作取得业务结果。

因此,领导者既要定战略、建文化,也要给团队提供工具,允许快速尝试和试错。考核也要跟上:用了多少AI,并不是好的标准;用AI拿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业务结果才是。未来的领导者,需要设计人和AI共同做好事情的系统与机制。

丁杰:您提到的好奇心和主人翁精神都很重要。我还想补充一点:推动变革,也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过去,我们很重视分析能力,但要让认知发生改变、让新的业务模式真正落地,还需要强化情商,做好变革管理。同时,既懂业务逻辑、又理解技术可能性的复合型人才,也会在流程再造中发挥更大作用。

储瑞松:没错。除了好奇心和责任心,建立人与人之间基于信任的连接,也是一项重要能力。

让治理成为AI转型的加速器

丁杰:这套体系要真正运转起来,安全治理是绕不开的。如何以安全可控的方式把数字员工带入企业?

储瑞松:AI是放大器,既能放大效率和价值创造,也能放大企业的薄弱环节。如果管理存在缺失,授权AI之后,这些缺失可能以机器的速度被放大。安全和治理因此是规模化应用AI的必答题。

治理是一个加速器。有明确的权限边界,行为可以追溯,人和AI的交互规则清晰,企业才更敢于放权。哪些事情可以交给AI,哪些需要监督,哪些必须由人决策,要先想清楚。

具体授权时,可以像对待新员工一样,给予渐进式的自主权。先看表现,确认判断是否可靠,再逐步扩大权限。出了问题,要及时纠正,必要时让它“下岗”。

这也意味着,安全要从设计之初就嵌入。在亚马逊,我们把安全称为“Job Number Zero”,它排在其他事情之前。对于AI,需要明确它可以访问什么数据、在多大范围内自主决策,能否追溯决策链路,以及出问题后如何纠正。面对用AI发动攻击的黑客,企业的防守也必须充分利用AI。

越早建立这些规则,就越清楚哪些事情可以放心交给AI,也越敢于让转型跑得更快。

丁杰:这显然不只是信息部门的职责,最高领导层也需要参与。如果中国企业希望把AI转型变成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核心竞争力,而不仅是点状项目,您会建议它们从哪里着手?

储瑞松:我对中国企业应用新技术的活力很有信心。对于企业领导者,我有几点建议。

首先,CEO需要亲自使用前沿的企业级AI。只有形成切身体会,才更容易理解AI已经能够做什么,并判断未来六到十二个月内,哪些核心流程需要重新设计,哪些角色可以授权AI决策和执行。原有部门通常围绕人类员工的工作方式设置,因此跨业务的核心流程重构,需要CEO亲自推动。

其次,建立能够获得复利的学习闭环。沉淀数据,衡量结果,获得反馈,再持续迭代,让下一次AI应用比上一次更快、更好、成本更低。

同时,要推动组织和文化变革,重新定义岗位、调整考核机制,建立人机协作的文化,容忍试错和走弯路。技术是起点,最终要改变的是组织方式和价值创造方式。

丁杰:我特别认同,AI转型是一把手工程。把它完全交给CIO、CTO或某个业务部门,很难释放全部潜力。真正达到AI Native的企业仍然很少,多数还在路上。但如果从客户价值出发,打好安全治理的基础,深入改造流程、提升员工能力、建立学习型组织,企业就有机会更早积累复利,在未来竞争中走得更快。

刘玥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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