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易拉罐那声嘶,配上第一片进嘴的咔嚓,大概是很多人对这罐零食最深的印象。可把一片薯片捏在指头间端详,会发现件挺有意思的事:从罐底到罐口,几十片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两头翘、中间凹的弯样子,摞在一块还能互相嵌住。
有人纳闷,土豆切片下锅,凭啥非得弯?摊平成一块圆片,装罐、下嘴都省事,机器真就压不出一张平板?
家里起油锅炸过薯片的人见过这样的场面:刚切下来的土豆片薄得透光,平平整整,往热油里一放,边上一圈先卷起来,捞出来就是一只小碗,或者一张马鞍。
原因在水分。土豆片下锅,边缘薄、受热快,水分散得快,组织先收缩;中间稍厚,含着水,撑着不动。收缩不齐,片子自己找平衡,就弯了。
新鲜土豆切出来的片,厚薄稍有出入,弯曲的程度也跟着变,同一锅炸出来,有的卷成碗,有的翘成波浪。薯片的弯,是热和水的脾气逼出来的,工厂真想压成平板,得跟这套脾气较劲。
上世纪六十年代,宝洁公司琢磨把薯片做得更规整:碎屑多、油大、放久了返潮,都是毛病。1968年,品客薯片在美国上市,形状就是马鞍。
发明人是有机化学家弗雷德里克·鲍尔,美国专利商标局公开的第3499766号专利记着这套做法,1970年获授权。
工艺跟家常炸薯片不是一路:土豆先脱水磨成粉,掺上淀粉、面粉和水揉成面团,压薄,切成椭圆,过弯曲的模子定型,再油炸或者烘烤,水分降到百分之二上下。形状、厚薄、含水量都齐整,一片挨一片码进罐里。
弯成这个样子,讲究在几何。马鞍面在数学里叫双曲抛物面,沿一个方向看是往上翘的弧,转九十度再看,是往下兜的弧,两道弯方向相反。
这种面有个脾气,摊不平。一张纸卷成筒,能压回平面;马鞍面不行,硬要压平,边缘就得被拉开,或者堆出褶子,材料非伸长即压缩。薯片薄得很,拉不动,于是宁可保持弯着。
薄片怕什么,怕弯。一张纸立不住,卷成筒却能顶住一本书。力压在平板上,全落在厚度那点薄弱处;给出曲率,力被分到面内,变成拉和压,薄片扛得住的力气就上去了。
马鞍面两个方向都带弯,前后左右都有支撑,捏住两头晃,弹而不折,使劲一掰,脆断,掉渣也少。工程上这类薄壳用得不少,大跨度屋顶、双曲线冷却塔都是这个路数。
还有一笔账算在仓库和货车里,马鞍面片片一样,摞起来互相咬合,一罐能多装,空隙小,晃不动。平板摞平板看着整齐,可片与片之间只靠面贴面,一走车就滑、就磨,边角最先磕碎。
封罐前还得充氮气,把氧气赶出去,油不容易哈喇。圆筒罐竖着排片,货架上能摞高,路上也少了袋子被压爆的麻烦。这一套下来,碎屑少了,货架期长了,运到天南地北,开罐照样脆。
进了嘴,弯也有用处。厚薄一致,下油锅受热就匀,颜色深浅一致,不会一片焦一片白。咬下去,弯着的薄壳先从受力最集中的一条线断开,碎得干脆,响声清亮。
食品研究里早有说法,脆不脆,耳朵也参与判断,声音闷了,人会觉得不新鲜。这片弯弯的薯片,把脆从舌头一路送到了耳朵。
薯片做成弯的,不是图好看,也不是机器偷懒。水分收缩的物理、马鞍面的几何、薄壳的力学、罐装运输的工程,几笔账合到一处,才定下这个形状。
开罐捏起一片对着灯看,那两道相反的弧线,是一群工程师跟土豆、跟热油、跟货车较了几十年劲留下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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