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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有信

相关链接:暮访阿尔巴特,诗街偶遇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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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战友王军同志告我,这组《莫斯科之旅》原写九篇,后又补写三篇,第十二篇《暮访阿尔巴特,诗街偶遇文心》是终稿。我一路读来,心里也像跟着他走完了一趟远路。这一组《莫斯科之旅》在《京都闻道阁》上每推发一篇,我在后面跟写一篇读评。我和王军同志开玩笑说,分别四十年仅见过一面的老战友,一个在西安一个在大连,出于对生活对文字的热爱,心照不宣地配合搞了一次类似乒乓球的“双打”,实是次既高兴又有意义的事。

九月初的莫斯科,秋意渐起,白昼悄然收短;他在归国前最后几小时,仍执意去阿尔巴特老街走一遭。这个结尾,看似轻巧,实则意味深长。它没有以宏大建筑作结,也没有以历史口号收束,而是把笔停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停在普希金铜像的沉静目光里,停在刘震云先生匆匆而过的身影中。于是,一组原本以山河、信仰、战争、记忆为主调的游记,忽然多了一层温润的文学光晕。

这篇《暮访阿尔巴特,诗街偶遇文心》最动人的地方,首先在于它写出了“文心的相遇”。阿尔巴特街不是普通商业街,它承载俄罗斯文学数百年气息。普希金曾在此居住,他的铜像与妻子并肩而立,眉目沉静,身姿儒雅。王军写自己伫立故居楼前,因行程紧迫未能入馆,心中留下一点遗憾。这样的遗憾很真实,也很符合一个远行将尽、归期在即的旅人。可他没有让文章停在遗憾里,而是在暮色人流中,认出了刘震云。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悄悄拍下一张照片,便匆匆赶赴机场。这个细节处理得很有分寸。一个老军人、老党员、老作家,面对文坛名家,不喧哗,不攀附,不借合影增色,只以目光致意、以镜头存念,恰恰显出他内心的庄重。

我更愿意把这场偶遇读成两种文学传统的隔空相认。普希金是俄罗斯文学的太阳,他的文字关乎自由、良知、人的尊严;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写的是中国普通人寻找“说得着的话”的孤独与执念。一个在百年前的俄国青石板上留下身影,一个在当代中国文学里追问人心深处的沉默。王军站在他们之间,既是一个读者,也是一个写作者。他半生从军旅到政法,从青年干事到信仰书写者,文字里始终有山河、有人民、有信仰。此刻在阿尔巴特街,他把自己也放进了这条文学长河里。

当然,若从报告文学的尺度看,这篇仍有可再深之处。比如“偶遇”之后的精神回响,可以再沉一沉。刘震云写孤独,王军写信仰,二者表面不同,深处却都在回答人如何安顿自己的心。若能把这一点写得更透,文章便不只是“巧遇名家”的惊喜,而会成为“文心互证”的相遇。结尾“文脉无国界,文字暖人心”道理不差,但稍显直白。若以暮色中的铜像、老街灯火、机场登机口作收,让情感留在画面里,余味或许更长。

把这篇放到整组《莫斯科之旅》中看,它的分量就更清楚了。这十二篇并非零散游记,而是一位中国老兵对俄罗斯历史、文化、信仰与民族精神的一次系统凝视。前几篇从红场石径写起,写的是山河旧梦与百年信仰;到长明火下,写的是无名忠魂与战争记忆;登麻雀山,写的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与一代人的青春嘱托;入滴血大教堂,写的是童话穹顶下的血色历史;进冬宫、观夏宫,写的是帝国兴衰与人民江山;望阿芙乐尔号,写的是照亮东方来路的那一声炮响;访喀山大教堂,写的是石柱为碑、信仰为魂;至谢尔盖耶夫小镇,则把目光从国家权力符号下沉到宗教文化与民族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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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王军始终没有把自己当成普通游客。他写建筑,不满足于外观之美;他写历史,不停留在掌故之奇;他写战争,不渲染胜负之烈;他写信仰,也不空喊口号。他的笔总是从眼前一石一木、一火一水出发,慢慢走向民族记忆、家国情怀和人的精神来路。一个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在潜艇部队服役多年的老兵,站在异国长明火前,听见的是靴声,也是心跳;站在阿芙乐尔号旁,看见的是舰影,也是一代人的思想源头;在冬宫剧院看《天鹅湖》,写下的不只是芭蕾之美,更是忠诚、誓言与破咒的深意。

这组文章最可贵的气质,是“有温度的历史感”。王军写俄罗斯,不是站在远处评判,也不是浮光掠影赞叹,而是把自己放进去:把中国老兵的阅历放进去,把共和国同龄人的记忆放进去,把对和平的珍惜、对牺牲的敬意、对青年一代的期待都放进去。于是,红场不只是广场,长明火不只是火焰,莫斯科大学不只是高楼,滴血大教堂不只是穹顶,冬宫不只是宫殿,夏宫不只是喷泉,阿芙乐尔号不只是战舰,喀山大教堂不只是石柱,谢尔盖耶夫小镇不只是古镇,阿尔巴特街也不只是老街。它们都成了时间的入口,成了人心的镜子。

补写的三篇,尤其让这组文章更加完整。若说前九篇更多集中于革命记忆、帝国遗存与信仰地标,那么后三篇则把视野进一步打开:克里姆林宫里哑炮沉钟,写的是权力与历史的沉默重量;谢尔盖耶夫小镇,写的是民族精神深处的宗教文化土壤;阿尔巴特街,则写到了文学、作家与人心。至此,这组游记完成了从“看风景”到“读历史”,再到“见人心”的层层递进。

作为老战友,我读王军这些文字,常想起我们这一代人的来路。我们年轻时,许多精神坐标来自书本、来自战火、来自山河巨变,也来自对理想最朴素的相信。如今他走到莫斯科,把这些坐标一一重新辨认。他写的不是异国猎奇,而是一位中国老兵在岁月深处对信仰、青春、牺牲、文化与文学的再次致敬。第十二篇以“文心”作结,恰如其分。因为信仰需要历史作证,也需要文学传心;山河需要脚步丈量,也需要文字安放。

《暮访阿尔巴特,诗街偶遇文心》作为终篇,也许不是整组中最厚重的一篇,却是最柔软、最开阔的一篇。它让这组以铁血、信仰、历史见长的游记,最终落在人心与文脉上。普希金的铜像静立街头,刘震云的身影没入暮色,王军的脚步奔向归途。三个写作者,三种语言,两个国度,却在同一条老街上发生了短暂的交汇。这样的交汇,正是一个老兵写作者对文学最真诚的致意。

十二篇读完,我仿佛看见一位白发老兵,在莫斯科的秋风里缓缓行走。他向长明火敬礼,向无名忠魂低头,向莫斯科大学的青春寄语回望,向冬宫、夏宫、喀山大教堂、谢尔盖耶夫小镇投去深沉目光,最后又在阿尔巴特街的暮色里,与文学轻轻握手。这组《莫斯科之旅》,因此不只是一次旅行记录,更是一部老兵的精神行记;它写的是远方,照见的却是我们这一代人心里最熟悉、也最珍贵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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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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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