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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做教培生意的老板,给自己起了把剑的名字,去捅一个境外电诈集团的马蜂窝。这笔生意,从头到尾就没有盈利的可能,也没有回头客,没有商业模式,没有退出机制,没有风险对冲。但他还是做了。原因可能就藏在他跟朋友说的那句话里,六个字,朴素得不像一个做过网络策划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那帮人太坏了。”

文丨金融八卦女作者:见山

吴恺的公众号签名一直挂着一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故事也是从朋友圈开始。2024年11月9日晚上八点半,吴恺发了一条朋友圈,置顶的那种。语气很冲,像把刀往桌上一拍:

“不要在本微信上聊所谓公众号文章有问题、要求公关之类的说法,发言者,账号立刻拉黑!”

第二天下午,他在惠州一个停车场被人架上了一辆白色本田奥德赛。对方冒充警察。再往后的事,不在这个故事里。

我想先说的是另一件事。他失联之后,网上传他“因敲诈勒索被抓”。一起做反诈的圈内人甚至拿这事互相提醒:删帖可以,别收钱,别给人留把柄。一个做了两年多反诈的人,死后在同行嘴里变成了一句警示教育。直到两年后,才有朋友知道真相,说了一句:

“竟然跟着网络一起,冤枉了他两年。”

这个人叫吴恺,公众号叫“徽剑”。徽是安徽的徽,他老家安庆的;剑是他自己起的,大概想锋利一点。一个做教培生意的老板,给自己起了把剑的名字,去捅一个境外电诈集团的马蜂窝。这笔生意,从头到尾就没有盈利的可能,也没有回头客,没有商业模式,没有退出机制,没有风险对冲。

但他还是做了。原因可能就藏在他跟朋友说的那句话里,六个字,朴素得不像一个做过网络策划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那帮人太坏了。”

1./ 生意人吴恺,本行是网络策划 /

在成为“徽剑”之前,吴恺是个生意人。2010年,他在深圳创办了一家网络科技公司,做过南山互联网产业园的相关业务,也跟深圳徽商俱乐部有过交集。他的本行是网络策划,跟“反诈”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2012年,他倒是以“徽剑”这个网名在微博上露过一次脸,爆的是一位地产名人的绯闻,被几家媒体转了一圈,算是尝过流量的滋味。但那种流量是轻的,热闹几天就散了,不伤筋动骨。

真正把他拽进另一条轨道的,是柬埔寨和缅北。

多位认识吴恺的人提到,他早年在柬埔寨和缅北的佤邦短暂待过一段时间。具体做什么,说法不太一样。一位反诈人士李海告诉《南方周末》,吴恺平时做些跟反诈无关的外贸生意,不参与园区的人员解救,做自媒体偶尔也接点广告。另一个朋友冯跃风记得,吴恺是2021年前后加入一个柬埔寨中国人互助微信群的,群里有人遇害、家庭困难发起捐款,吴恺捐了200元。金额不大,但说明他那时候就已经泡在那个圈子的信息流里了。

真正让一个生意人开始“不务正业”的,往往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冯跃风说,他和吴恺后来通电话、视频,聊的大多是东南亚电诈的事,吴恺会向他打听涉诈人员的情况,交换线索。张洋飞记得吴恺的一个细节:网上有人一边倒地骂两个缅甸网红是给电诈公司拉人头的,吴恺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查,查完了出来澄清,提醒网友别一窝蜂地人云亦云。别人在站队,他在查证。一个做网络策划出身的人,太清楚“带节奏”有多容易,也太清楚“不带节奏”有多费劲。

他的抖音账号介绍栏写得很随意:“根据大家的要求,开始发布东南亚相关视频。” 像是被推着走的。但做着做着,性质就变了。

2./ 第一个敢点名刘忍的人/

2023年底开始,他的公众号密集更新缅北电诈园区相关内容。2024年7月,他发了一篇《爆料: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刘忍涉嫌绑架敲诈中国人》,紧接着又发《公开征集刘忍的涉黑涉恶证据》,甚至悬赏10万美金找刘忍团伙的犯罪证据。

这里需要交代一下背景。刘忍在当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点名的人。他从安徽灵璧的农家子弟混到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织了二十多年的身份伪装网,美国制裁太子集团时列的146个目标里都没有他的名字,柬埔寨本地华文媒体没人敢公开谈他的灰色生意。做反诈的自媒体人,知道刘忍底细的不少,敢指名道姓公开指控的,吴恺是第一个。

朋友冯跃风对吴恺的评价就一句话:“最敢的人。”他说,“别人不敢指名道姓曝光的东西,到他那儿,他是真的敢。”另一个反诈人士李海对吴恺的印象则是“倔脾气,直来直去的”。这两个评价拼在一起,大概能描出吴恺的轮廓:一个不太会拐弯的人,在做一件需要拐很多弯才能保命的事。

但吴恺并不完全是个莽夫。张洋飞记得,2024年下半年两人在深圳见面时,聊的是一桩具体的救援。一个女大学生被骗到越南遭绑架,女孩父母拿着绑匪发来的视频求助。吴恺在做的,是研究视频的可信程度,和朋友商量怎么联系园区里的人、怎么周旋。他不是只会喊口号的人,他在做具体的事。问题在于,具体的事,有具体的代价。

3./ 教培赚钱养反诈,图什么?/

他的教培公司还在经营,那是他的饭碗。反诈是“副业”。公众号几十万粉丝,偶尔接点广告,跟投入的时间精力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个做网络策划出身的人,不可能算不清这笔账。他算得清,但还是做了。这在商业逻辑上说不通,但在另一个逻辑上说得通,因为他说“这帮人太坏了”。

这话是好友转述的。没有修饰,就是一个普通人看到一些事情之后的本能反应。做网络策划的人见过太多包装和话术,反而更容易被一句朴素的“太坏了”击中。因为那是真的。

2024年8月,刘忍以柬埔寨安徽商会名义发了严正声明,逐条否认,称爆料是“恶意造谣、无端污蔑”,还调动当地华文媒体集中刊发。吴恺没有停。8月下旬他继续发文回应,8月29日还在追。他大概以为,这只是一场舆论上的拉锯。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他看不见的频道里,有人已经在给他标价了。2024年10月中旬,一个网名叫“少校”的人在Telegram上发布有偿劫持任务,初始赏金30万,目标是一个“经常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涉缅北电诈信息的人”,要求逼问公众号幕后主使、删除文章。后来价码涨到了100万。

4./ 最后一条朋友圈/

吴恺生前最后一条置顶朋友圈发在2024年11月9日晚上八点半:“不要在本微信上聊所谓公众号文章有问题、要求公关之类的说法,发言者,账号立刻拉黑!” 第二天下午,他在惠州一个停车场被几个冒充警察的人架上了一辆白色本田奥德赛。

后面的细节不需要在这里展开。那些属于另一篇稿子。

八妹想强调的是另一件事。吴恺的父母已经过世,他长期独身,没有妻儿。失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网上传的是他“因敲诈勒索被抓”。

张洋飞是2026年10月才知道真相的。他说了一句话:

“竟然跟着网络一起,冤枉了他两年。”

吴恺的公众号叫“徽剑”,徽剑的“徽”,是安庆的徽,是老家门口那条路的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徽剑的“剑”,是他自己起的,锋利过,也折过。

如果哪天你刷到那个叫“徽剑”的公众号,别急着划走。翻一翻那些还在的文章,那是他留下来的东西。一个没有回头客的生意,一个没人记得的人,做着一件我们大多数人只敢在评论区骂两句的事。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他做到了前半句。后半句,不该由他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