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取得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以逃税罪论处,并不都是利好
何观舒:逃税罪律师、税务犯罪辩护律师
看到这个标题,有人可能觉得笔者是在哗众取宠,认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是重罪,最高可以判处无期徒刑,而逃税罪的最高刑期只有七年,重罪改轻罪怎么就不是利好了。
确实,从量刑可能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改为最高刑只有七年的逃税罪,这个肯定是重大利好。笔者并不否认此点。笔者要说的是,将取得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以逃税罪论处,可能只是对虚开税额较大(虚开税额50万元以上不满500万元)、巨大(虚开税额500万元以上)的虚开行为利好,对税额50万元以下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行为并不一定是利好。为什么这样说呢?
有人可能觉得,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那就把进项税额转出,再补缴增值税就可以了。如果只是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除了作进项税额转出,补缴增值税之外,还需要缴纳城市维护建设税和附加费。另外,因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不得作为税前扣除凭证,可能还会涉及调增企业所得税应纳所得额,补缴企业所得税。
例如:国家税务总局郑州市税务局XX稽查局于2026年10月12日对郑州XX商贸有限公司作出的《税务处理决定书》(郑税稽X局处〔2026〕XX号)。郑州XX商贸有限公司取得某实业公司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金额合计4081920.36元,税额合计530649.70元,价税合计4612570.06元。稽查局作出的处理决定:定性为虚开发票行为;补缴增值税530549.7元;补缴城市维护建设税37145.47元;补缴教育费附加和地方教育附加合计26532.28元;调增应纳税所得额4081920.36元,补缴企业所得税1027981.61元。
因此,将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的行为定性为偷税,不仅会涉及到增值税,还会涉及城市维护建设税、企业所得税。了解了这个问题,下面我们再聊聊为什么将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行为以逃税罪论处,并不都是利好。
1.将虚开行为定性为逃税,原本不构罪的虚开行为可能构成逃税罪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4号,以下简称《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入罪标准为虚开税额10万元以上,未达该入罪标准的,不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例如:A公司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税额95000元,还没有达到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入罪标准,不构成犯罪。
但是,如果将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的行为,定性为偷税,不仅少缴增值税95000元,还少缴城市维护建设税6650元(95000元×7%,不考虑税收优惠,下同),此外,可能还需调增企业所得税应纳所得额730769.23元(95000元÷13%,如税率为9%、6%的,则调增的数额更大,需补缴的企业所得税更多),少缴企业所得税182692.31元(730769.23元×25%,如享受小微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的,则按实际税率计算)。
根据《解释》第四条第一款的规定,“逃避缴纳税款数额”,是指在确定的纳税期间,不缴或者少缴税务机关负责征收的各税种税款的总额。那么,A公司逃避缴纳税款的数额合计为284342.31元,即以少缴的企业所得税182692.31元来看,也已经超过了逃税罪数额较大(10万元以上)的入罪标准。如占应纳税额10%以上的,则以逃税罪追究刑事责任。
有人可能会说,逃税罪有一个税务行政前置程序的,只要在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在规定的期限内补缴税款,缴纳滞纳金和罚款,就不再追究刑事责任。确实,但那也需要补缴税款,缴纳滞纳金和罚款才不会追究刑事责任,而且不得有除外条件,即“五年内因逃避缴纳税款受过刑事处罚或者被税务机关给予二次以上行政处罚的除外”。
2.将虚开行为定性为逃税罪可能变相延长刑事追诉时效
《刑法》第八十七条规定:“犯罪经过下列期限不再追诉:(一)法定最高刑为不满五年有期徒刑的,经过五年;(二)法定最高刑为五年以上不满十年有期徒刑的,经过十年;(三)法定最高刑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经过十五年;(四)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经过二十年。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根据《刑法》第二百零五条的规定,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虚开税额10万元以上不满50万元的,适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量刑档次。法定最高刑为三年有期徒刑,经过五年,则不再追诉。
例如:B公司于2018年10月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税额40万元,2026年1月被税务稽查认定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因涉嫌虚开犯罪于2026年10月移送公安。该虚开行为距移送公安已八年时间,已过了刑事追诉时效期限,不构成犯罪。
但是,如果将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的行为,定性为偷税,除了增值税40万元以外,还有城市维护建设税28000元(400000元×7%),此外,可能还需调增企业所得税应纳所得额3076923.08元(400000元÷13%),少缴企业所得税769230.77元(3076923.08元×25%)。
根据《解释》第二条的规定,逃避缴纳税款50万元以上的,属于数额巨大,上述行为如定性为偷税,其偷税金额已达到了数额巨大的标准,如占应纳税额30%以上的,则要面临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罚。其法定最高刑为有期徒刑七年,根据《刑法》第八十七条第(二)项的规定,其追诉时效为经过十年。因此,该逃税行为还没有超过逃税罪的刑事追诉时效,如不能在规定的期限补缴税款,缴纳滞纳金和罚款的,仍然会被追究逃税罪的刑事责任。
现实中,不少取得虚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被税务稽查的企业,其发票并不是最近取得的,有的一两年前,有的可能超过了五年,甚至更久。有些企业可能都已经注销多年,不再经营的了。如果虚开的税额不满50万元,说不准已经超过了刑事追诉时效,但如果定性为偷税,以逃税罪追诉的,则不一定过了追诉时效了。
3.将虚开行为定性为逃税罪可能不利于争取相对不起诉
《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实施危害税收征管犯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行为人补缴税款、挽回税收损失,有效合规整改的,可以从宽处罚;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作为犯罪处理。”
对于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其涉及的税款主要是增值税,虚开税额不满50万元的,只要补缴了增值税和缴纳滞纳金,认罪认罚的,可能比较容易争取相对不起诉的结果。例如:
1.1.案例:黄某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
1.2.办案机关: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检察院
1.3.简要案情:黄某某为了节省公司成本,通过他人,取得虚开的进项增值税专用发票,税额共计为32万余元。
1.4.不起诉理由:本院认为,黄某某实施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的行为,但犯罪情节轻微,有自首情节,认罪认罚,系初犯,平时表现良好,且长沙A设备有限公司已缴纳了认证抵扣的税款及滞纳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可以不需要判处刑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决定对黄某某不起诉。
但是,如果定性为偷税,以逃税罪追究刑事责任的,不仅会涉及补缴增值税,还要补缴城市维护建设税,甚至要补缴企业所得税,其涉及补缴的金额就比较大。另外,还有滞纳金和罚款。不是说不能争取到相对不起诉的结果,只是能补缴的,在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时就应该补缴了,也不会有追究逃税罪的刑事责任了。当然,也有些人在税务机关下达追缴通知时觉得无所谓,等公安机关刑事立案后,才着急忙慌地去补缴税款。虽然这样也有争取到相对不起诉的可能,但是,有些逃税金额在50万元以上且占应纳税额30%以上的案件,就不那么容易争取了。
4.将虚开行为定性为逃税罪可能面临更重的刑罚
有人可能觉得,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是重罪,逃税罪是轻罪,将虚开行为定性为逃税罪,怎么就会面临更重的刑罚呢?
根据《刑法》第二百零五条和《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虚开税额10万元以上不满50万元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
根据《刑法》第二百零一条和《解释》第二条的规定,逃税罪,数额较大(逃避缴纳税款10万元以上)且占应纳税额10%以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数额巨大(逃避缴纳税款50万元以上)且占应纳税额30%以上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上文提到,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税额40万元的,如加上城市维护建设税、企业所得税,其偷逃税款的金额可能不止40万元,可能达到了逃税罪数额巨大的标准,如占应纳税额30%以上的,以逃税罪论处,则要面临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罚。而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论处,其仅需面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罚。
因此,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以逃税罪论处,面临的刑罚可能会更重。
5.写在最后
诚然,将取得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列支成本,造成少缴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的行为定性为偷税,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给当事人一个出罪或者重罪改轻罪的机会。这对于虚开税额动辄几百万元、几千万元,甚至超过亿元的企业来说,无疑是有利的,避免因面临的刑罚过重,而导致企业无法正常经营。但是,逃税罪出罪的条件是在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在规定的期限内补缴税款,缴纳滞纳金和罚款。而现实是,有些企业可能是无法补缴税款的,缴纳滞纳金和罚款的,还是会面临刑事处罚。而且,对于虚开税额不大(不满50万元)的企业,将取得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定性为偷税,以逃税罪论处,可能会存在一些不利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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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观舒律师,专注办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虚开发票罪、骗取出口退税罪、逃税罪、逃避追缴欠税罪、非法出售(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等重大疑难涉税犯罪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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