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还没到,我就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蹲在堂屋门口择白菜,手指冻得通红,风从院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老伴走了三年了,这个院子就只剩我一个人,连条狗都没养,冷清得吓人。
我放下菜叶子,进屋翻出存折,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半天——六万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种地、养鸡、帮人看孩子,一块一块抠出来的。我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终于下了个决心:给四个儿女一人转一万块钱,求他们过年回家。
我知道这话说出去丢人。
可有什么办法呢?去年除夕,我一个人包了一锅饺子,煮了满满一大盆,摆了六双筷子,等到春晚都放完了,一个人也没回来。大年初一早上,饺子冻成了石头蛋子,我端着盆倒进猪食槽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有四个孩子——大儿子建国在省城开装修公司,二女儿翠花嫁到了县城,三儿子建军在深圳打工,小女儿小梅远嫁到了山东。当年为了供他们读书,我和老伴没日没夜地干,老伴就是累垮了身子,五十八岁走的。
我拿出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颤巍巍地给大儿子转了一万块。备注写的是:建国,妈想你了,过年回来吧,这钱给孩子们买点东西。
转完之后我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紧接着,我又给翠花、建军、小梅各转了一万。四万块钱,眨眼就没了,存折上只剩两万二。
发完我就后悔了——不是心疼钱,是怕他们觉得我在用钱买他们回家。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去年打电话,建国说公司忙,翠花说婆婆那边走不开,建军说机票太贵,小梅说孩子太小不方便。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到了晚上,手机响了。
我赶紧摸过来一看,是建国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说:"妈,你转这钱干啥?我们又不是缺这点钱。"
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发抖:"不是……妈就是想你们了,你们今年能回来不?"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我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商量商量——这四个字我听了十几年了,每次都是这四个字,每次商量完都是回不来。
翠花倒是很快回了消息,但不是语音,是文字:妈,钱我收到了,谢谢妈。过年的事我还不确定,婆婆身体不好,可能得在这边。
建军没回。小梅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坐在床沿上,攥着手机,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凉得像冰窖。我把棉袄裹紧了,忽然觉得自己真傻——花四万块钱,连一句"妈,我回来"都没换到。
二
转机出现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手机响了。一看,是小梅打来的视频电话。我赶紧擦了擦手,接起来。屏幕里小梅的眼圈是红的,她说:"妈,我跟大哥二姐他们说了,今年咱们都回去。"
我愣住了,劈柴的斧头差点掉在脚上。
"真的?"我嗓子一紧,眼眶就热了。
小梅说,她那天收到一万块钱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小时候过年,爸从集上扛回半扇猪肉,妈在灶台前炸丸子,满屋子都是油香味。
她把我转钱的截图发到了兄妹四人的群里,写了一段话:"咱妈六十七了,一个人在家守着空房子,拿养老的钱求咱们回去过个年。咱们要是连这都做不到,还算什么儿女?"
群里沉默了整整一天。
后来建军第一个开口:机票我已经订了,腊月二十八到家。
翠花说:我带婆婆一起去,老人家也该见见亲家。
建国最后回的:嫂子同意了,我们开车回来,顺路把年货都备上。
我听着小梅一句一句转述,泪水糊了满脸。不是委屈,是高兴的——那种憋了三年的孤独,像堵在胸口的一团棉花,终于被人拽出来了,我能喘气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一万块钱转回给了小梅。小梅不收,我说:"妈不是拿钱换你们回来的,妈就是想你们。钱你拿着,给我外孙女买件新棉袄。"
我没把另外三个人的钱要回来。不是忘了,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斤斤计较。那些钱,就当我给孩子们的年礼吧。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喝了二两老伴留下的苞谷酒,辣得直咳嗽。我对着老伴的遗像说:"老头子,今年过年,家里热闹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白霜,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是去年挂的,褪了色。我想着,明天该去镇上买副新对联了。
可我心里清楚,钱能把人叫回来一次,叫不回来一辈子。等过完这个年,他们又各自走了,这院子还是只剩我一个人。
但我不敢想那么远。
人老了,能盼到一个团圆年,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