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良方》,一部踩着秋天尾巴播出的医疗剧,看得人笑中带泪。剧中大量场景在锦州的早市、街道、饭馆实拍,让观众跟着主角在小城生活了一回。剧还没播完,锦州就火了,去锦州打卡的人络绎不绝。一座城能接住一部戏,靠的从来不只是运气。而东北大地上,还有很多这样的小城。
接住这个北归故事的,为什么偏偏是锦州?也许正因为锦州给出了一剂“不追问,只接纳”的良方。剧中,刘铮亮和朋友围着炭盆矮矮地坐着,边吃烤肉边聊生活;或是去早市买上一个热乎乎的红薯,都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石桥子早市横跨四个街区,全长1.2公里,站在坡顶一眼望不到头。这里的小吃摊最多时超过160家,街头的牌子明晃晃地写着“亚洲第一早市欢迎您”,倒着实不客气。
每天清晨六点前后,整条街就开始热气腾腾。早市上的吃食大多不复杂,却各有各的说法。除了《小城良方》同款烤红薯,我最推荐的是炸大枣。大红枣去核,裹满蛋清糊,热油炸透,外皮酥起来,里头还是糯的,在冷空气中送来独特的香甜。一元钱一个的熏肉夹也很实在,面饼在平底锅里煎到鼓起来,出锅后塞进熏制入味的猪肉或鸡肉,肉香混着饼香,热乎得烫手。
年轻人来这儿,多半是举着手机一路打卡小吃,当地人则拎着菜篮、布袋来买菜,因为物价实在便宜。自家种的蔬菜其貌不扬,却价格实惠、质量上乘,快收摊时也不论斤两了,一把、一堆往袋里装,很快就清场了。卖肉的大姐听说你不会做,恨不得把家传秘方就地传授。刚凑近水果摊,试吃就塞到了嘴里。
▌东北早市上烤红薯、炸大枣、烤冷面、烤生蚝
凌河夜市可以说是早市的B面,也有着“亚洲之最”一称。它和古塔夜市同在南宁路上,以中央大街为界东西相邻,每年大概从四月营业到十月,冬季休市,天冷了整条街就安静下来,等来年再醒。旺季的凌河夜市人头攒动,烤冷面、烤鱿鱼、烤生蚝扇贝、冰粉、朝鲜冷面一路排开,海蛎子嫩滑、虾酱咸鲜、烤扇贝焦香混在晚风里,渤海边的夜市海鲜绝对不能错过。而来不及正餐吃到的锅包肉、雪绵豆沙等地道东北菜,夜市师傅也能为你一并包圆。说不定刘铮亮下班也得来夜市吃上一份烤鱿鱼呢!
说起锦州的烟火气,怎么能不提锦州烧烤?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能架到炭上去。手法分生烤和熟烤,小调料多达十几种,不少烤食还要用中草药配制,味道不靠猛料压人,靠的是刷酱、撒料、翻烤之间一层层叠上去的焦香与咸鲜。
如今,仅平台收录的锦州烧烤店就超过8500家,挂“锦州烧烤”招牌的门店遍布全国,说锦州是“中国烧烤之都”并不夸张。锦州烧烤之所以火,不只因为好吃。它便宜、热闹、不设门槛,烧烤摊路过就坐,坐下就能吃,吃完就走。对一个不想被盘问的人,这样的夜晚本身就是一种收留。
锦州的烟火气之所以不轻飘,是因为它底下压着很厚的东西。锦州有2100年的建城史,从商周孤竹、北魏石窟到辽代寺院与古塔,一层一层叠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断过。
古塔公园的广济寺辽塔和义县辽塔在《小城良方》中多次出镜,也是刘铮亮与发小谈心的地方。古塔公园里的广济寺塔建于辽代,是一座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实心砖塔。塔身八面,每面设券顶佛龛,龛内端坐一尊佛像,每层檐角旧时悬挂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远。它是辽西地区最高的古代建筑,也是锦州古城最老的地标之一,和义县的辽塔并称辽西佛教文化的双子星。
或许《小城良方》选择锦州,正是因为这里不仅有千年的塔,还有山、有海。往南走,笔架山那道随潮汐时隐时现的海上天桥,以及毗邻的白沙湾海滨,构成了剧中开阔的山海远景。这座看起来不起眼的东北小城,开车几十分钟就能从老街走到海边,这种“一半烟火、一半山海”的纵深,在东北并不多见。
早市的蒸汽飘在辽塔的影子底下,离开烧烤的炭火,便可出发去看山与海。烟火气有了纵深,故事也才有了分量。
东北有很多和锦州一样的老式小城,生活大于展示,它们有着属于自己的节奏。你来了,就可以加入这样的日子。抚顺便是其一。
《小城良方》原著小说《飞刀》的作者刘三叔是抚顺人,书里的“抚城”正是以抚顺为原型。这座曾因煤而兴的老工业城市,是东北城市的中间值,不那么发达,也不那么落寞。
去抚顺,第一件事是看大坑。西露天矿是抚顺的起点,东西长6.6公里,南北宽两公里多,垂直深度近四百米,矿底是中国大陆的最低点。站在坑沿往下看,一层一层的开采台阶像被翻开的年轮,底下运煤的车小得几乎看不见。这个坑从1901年开挖,几经辗转,1914年转为露天开采,此后百年里,从这里挖出的煤以亿吨计。建国初期,抚顺被叫作煤都,高峰期煤炭产量占全国十分之一,抚顺煤就是标准煤。抚顺还曾一度是中央直辖市之一。如今,那些数字和头衔都已在坑底沉默。
矿坑是抚顺的过去,想看看抚顺现在的日子,得往街里走。麻辣拌是抚顺响当当的招牌。上世纪90年代,四川麻辣烫传到抚顺,小吃摊主去掉汤汁,把煮熟的食材直接用辣椒油、醋、糖和酱料拌在一起,红油裹着宽粉,土豆片切得薄,豆皮吸饱了汁,酸甜麻辣,一口下去就是抚顺人的日常滋味。
▌图片来源|辽宁省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抚顺的日子在街巷里,铁岭的快乐则在台上。从抚顺往北,就到了铁岭——网上常说,这里是“宇宙的尽头”。一下高铁,就能看见“曲艺小品之乡”“二人转之乡”的宣传牌。这座城市被叫作“较大城市”叫了二十多年,来到这里的人多半是想看看:生产快乐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铁岭的快乐,最集中的载体是二人转。二人转在辽北孕育、形成于清代初中叶,是农民在严寒和苦日子里解压逗趣的玩意儿。铁岭地处辽北平原,是辽宁通往吉林、黑龙江的必经之地,东南西北各路流派的唱功、说口、舞蹈和绝活都在这儿汇到了一起。铁岭二人转是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以拉场戏为底子的铁岭喜剧小品在央视春晚一亮相就火了,之后二十多年里,铁岭民间艺术团的小品、小戏、二人转一直没断过。在铁岭看一场二人转,台上的演员跳进跳出,说口密集,手绢和扇子翻着花样,绝活亮出来的时候从不端着。
▌日落时分,在龙首山远眺城区;登上阁顶可东观柴河、北看龙山、西览银州新貌、南望帽峰,四面景色开阔,“四望阁”也是因此得名。
爬一趟龙首山,就能深度参与一次铁岭人的日常。龙首山在铁岭市区中部,东临柴河,西望辽河,山脊从城东伸进来,把城和水分开,又把城轻轻拢住。从山脚往上走,路是缓的,不费什么力气。山道上安安静静。登到四望阁,柴河在眼前拐着弯流过。早上有人上山遛弯,傍晚有人坐在亭子里歇脚。一座不高的山,刚好配一座不紧张的小城。
▌铁岭火勺最地道的要数牛肉大葱馅,是大部分传统老店的标配。其他常见的馅还有圆白菜牛肉馅、驴肉馅,一些创新的店也会加入洋葱、青椒、酸菜等多样化配料,丰富口感。
下山往街里走,去火勺店。铁岭火勺和馅饼长得有点像,做法却不同。烤炉里抽屉一样的大铁板,火勺丢上去,反复翻烤至外皮金黄,咬下去咔嚓一声,牛肉大葱馅的鲜味上来。火烧脆而不碎,油而不腻。再配一碗羊汤,汤鲜、火勺酥,冬天里来上一顿,从嘴到胃都踏实。铁岭的快乐确实不精致。二人转的舞台不精致,龙首山不高,火勺就是街边烤出来的面裹肉。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刚好够一座小城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从铁岭往北,就到了开原,这里比铁岭还要“旧”一点。开原境内有两百多处遗址,从新旧石器时代延续到商周时期,先民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的痕迹,可以追溯到四五千年前。
开原的旧,最直观地落在一座塔上。崇寿寺塔是辽代留下来的,是东北地区现存最老的密檐佛塔之一,塔立在老城边上,看着这座城从咸州变成开元,再变成开原。老城南门迎恩门还在使用,车辆和行人从门洞里进进出出。老城里除了南门、复建的钟鼓楼和那座塔,地面上的老建筑已经不多了,但古玩店门口摆着从乡下收来的石槽、柜镜、铜铃铛,平房矮矮的,街面旧旧的,历史的底子还在那儿。
学者们还在争开原是不是金国最早的都城,但住在老城的人们,照常开门、扫街、做生意。千年和今天,在同一条街上各过各的,又互相让着。
老式小城是往里收的,日子过给自己看。而这几年被反复提起的几座东北小城,打开方式则截然相反,它们是朝外的,方式各不相同。
鹤岗,被“几万块一套房”的slogan追了好几年。但这两年,鹤岗也在换一种方式被看见。2025年鹤岗举办森林半程马拉松,补给站支起百米长的烤串流水席,五万串小串现场免费发,终点线干脆做成一个烧烤炉,文旅局长站在那儿给冲线的跑友们烤串,被网友笑称“鹤岗半马只有半饱和全饱”。鹤岗小串讲究小而精、鲜而嫩,只靠肉质本身和烤制时撒的一把糖,猛火快烤,一口爆汁,弹嫩鲜甜,如今成了鹤岗最直接的一张味觉名片。
▌鹤岗松鹤公园风景
最早那批冲着低价房到鹤岗的人,撤离了大半。留下来的,大多是远程办公或自由职业者,以及一部分候鸟式养老群体。
他们选择在鹤岗生活,并非一种窘迫的逃离。“三百米见绿、五百米见园”是鹤岗已经落地的城市常态。全市建成大小公园63个、广场31个,建成区绿地覆盖率达到43.55%,人均公园绿地面积15.59平方米,文旅部门对外的推介也变成了:游界江、穿林海、玩射击、撸小串,逛公园里的家。
▌阜新海州露天矿公园纪念碑
阜新,其实是个有故事的地方,海州露天矿的坑印在1960年的五元人民币上,瑞应寺是清代八大国庙之一。但它选择接棒鹤岗,成为下一个“可以低成本暂停的地方”。
在阜新,两室一厅带简单家具的房子,月租800块;公交1块钱,出租车起步5块;外食便宜大碗,买菜更是经济实惠。玛瑙城里的东西从几十块到几万块都有,蒙古贞馅饼皮薄馅足,全羊汤奶白鲜香。在大城市被巨大生活成本压力的年轻人,谁不想来酣畅淋漓花上一遭“东北币”?说到底,阜新真正在解决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在这里过一辈子,而是能不能先在这里喘口气。低价短租和低生活成本构成的缓冲区,让那些从大城市退出来的人可以停一停,不用马上决定下一步去哪儿。
曾经的鹤岗和如今的阜新,解决了待不待得下去的问题,而伊春解决的,则是想不想待。这座城市的森林覆盖率83.8%,亚洲面积最大的红松原始林就在它境内,夏季平均气温22℃,负氧离子浓度日常在每立方厘米八千到一万个,峰值能到数万。
伊春索性把这种资源变成了城市定位,在全国率先提出“森态旅居型城市”。它卖的不是房子,是气候、是空气、是红松林里散出来的芬多精。五营国家森林公园里,亚洲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红松原始林树龄普遍超过300年,徒步木栈道,沿途就能喂到野生花栗鼠。汤旺河林海奇石景区则是另一种路数,300多座花岗岩奇石散落在红松林间,树在石上长、石在林中藏,走起来像在森林和石头世界之间来回切换。
林间民宿推窗见绿,康养中心配健康监测和森林呼吸法课程,有的民宿甚至建在老林区厂房基础上,把住本身做成了康养的一环。吃的东西也离不开这片林子,土鸡炖榛蘑、刺嫩芽炒鸡蛋,这些山野菜鲜得直接,铁锅炖咕嘟作响。伊春不便宜,旺季五百元以下的房间不好找,但它有贵的理由。当空气本身成为可以消费、可以居住、可以疗愈的东西,这座东北小城卖的就再也不是房子了。
横道河子走的是最不一样的一条路。这座常住人口四千人左右的百年小镇,2024年冬季日均游客五千多人,2025年全年接待游客151.3万人次。镇上的民宿一百零六家,旅拍三十五家,咖啡馆也冒出了好几家。俄式老屋改成了住人的地方,绿皮火车和木刻楞房屋变成了镜头里的背景板。
去横道河子,不是去生活的,而是去拍一张人生照片的。扇形蒸汽机车库的黑拱门在雪后像一排钢琴键,下午三点后的斜阳打在红砖上,拱门框出去就是一整幅工业风雪景。俄罗斯老街两侧200多栋木刻楞,黄墙红顶覆着雪,圣母进堂教堂的薄荷绿在白雪里像一颗糖,铁道口等一列火车鸣笛经过,信号灯和积雪配在一起,日系氛围直接拉满。出片任务结束后还能爽玩一场,雪圈从高坡疾驰而下溅起碎雪,雪地摩托沿林海雪原穿越环线轰鸣。
小镇的功能从居住转向了出片和体验冬天,这是横道河子找到的解法。和老式小城生活大于展示的逻辑正相反,横道河子坦坦荡荡地把自己交给镜头,而镜头也确实让这座快要安静下去的小镇重新有了人声。
《小城良方》是一封写给东北的情书,让影视剧中的东北不再只有悬疑犯罪、夸张方言或俯视的哀叹,更有顽强、鲜活、温情、豁达与爱。东北小城也从来不只有一种答案,它们或烟火、或厚重,或在内沉淀、或向外展开,每座小城,各有各的良方。
编辑|Lili、Kiki
文|宋淮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以上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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