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6 年五月,石敬瑭与后唐翻脸。
然而,仅仅半年后,闰十一月,后唐就被石敬瑭灭亡了。
后唐实力占有优势,为何仅仅半年就被灭了呢?
一、即便石敬瑭联合契丹,后唐实力仍然占有相当优势
936年,后唐末帝下诏调石敬瑭为天平军节度使,要他离开河东,石敬瑭坚决拒绝,还公开表示李从珂帝位非法,应该将帝位让给李从益。
那就没得谈了。李从珂立刻下诏讨伐石敬瑭。
石敬瑭之所以敢于反抗后唐,就是因为他已经勾结了契丹。
为此,他对契丹自称“儿臣”,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将卢龙节度使及雁门关以北诸州献给契丹。
然而,即便如此,从硬实力的角度来说,后唐朝廷依然占有相当优势。
1、石敬瑭及契丹情况。
(1)、石敬瑭所部。
石敬瑭控制的区域,只有河东一地。
其兵力,大约为5万人。
石敬瑭据晋阳,拥兵五万,阴结契丹。——《新五代史》
而这5万人中,大约有1.3万为精锐。
敬瑭在晋阳,选麾下精兵三千为腹心,又得吐谷浑、契苾等蕃部万余,兵势益振。——《旧五代史.晋书.高祖纪一》
(2)、契丹。
当时,耶律德光带来的部队为4万左右。
太宗亲率铁骑四万,助石敬瑭,破唐兵于晋安寨。——《契丹国志.太宗纪上》
契丹主至晋阳,军于城北,众号五万,实则四万余。——《旧五代史.晋书.高祖纪一》
也就是说,石敬瑭与耶律德光的部队,总共9万人。
而且,他们还面临着两个严重问题。
(1)、契丹内部不稳,后方空虚。
契丹与后唐的边境线是比较长的。
耶律德光既要集中兵力南下,则侧后空虚,很容易为后唐袭扰。
何况,契丹当时内部很不稳。
耶律德光上台后,屠杀了许多契丹贵族,其中,一些在契丹很有影响力的契丹贵族跑到了后唐。
尤其是耶律德光的长兄突欲(后唐赐名李赞华),正在依附后唐,且其影响力很大。
所以,在耶律德光出兵前,述律太后告诫他:如果后唐引兵北向渝关(今山海关),你必须迅速归来,不可再帮助石敬瑭!
(2)、契丹要与石敬瑭会合,并不容易。
当时,契丹要进入河东,需要突破云州、蔚州、雁门等地,而其中许多地方都易守难攻。
所以,如果后唐在这些地方进行有效阻击,就能使契丹进不来,使石敬瑭陷于孤立。
事实上,后唐时北方藩镇作乱,多联络契丹,但后唐都能从容将其分开,各个击破,此次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同。
2、后唐情况。
五代后周柴荣以前,后唐的疆域是五代中最大的。
其所控制的疆域,除掉已经作乱的河东石敬瑭,还有今河南、山东、山西三省,河北、陕西的大部及甘肃、安徽、宁夏、湖北、江苏的一部分,(曾短期占有四川,但后来丢失)。
其所控制的兵力,有数十分之众。
仅以后来调动来打击石敬瑭和契丹的一线兵力算,就达到了17万之众,远远超过了石敬瑭与契丹军。
何况,后唐还可以在广大疆域内进行动员,补充兵力!
所以,要说硬实力,后唐远远超过了石敬瑭和契丹。
要说内部问题,后唐、石敬瑭、契丹,内部各有各的问题。
后唐即便不能一举平定石敬瑭,转入僵持,双方再打个十年八年本不成问题。
然而,后唐却只扛了半年就灭亡了。
这是为何呢?
二、匪夷所思的部署:开局即主动放弃主动权。
石敬瑭起兵后,李从珂迅速组织平叛大军,任命张敬达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率 8 万大军(3 万禁军 + 5 万藩镇兵)北上围攻太原。
一开始,张敬达的企图是长围久困,在城外造围城工事。
然而,遇到暴风大雨,平地水深数尺,工事修筑得很不顺利,无法形成合围。
此时,后唐得到消息:契丹发兵来援了!
显然,契丹军入局前,太原城内外双方兵力对比是8万打5万,后唐是以多打少。而如果契丹骑兵抵达后,兵力对比就会逆转,而且,后唐军队将陷入内外夹击的不利态势。
这一情况下,后唐如果加强在云州、蔚州、雁门等地的兵力,有效阻击契丹军,就能继续对石敬瑭关门打狗,掌握主动。
宰相卢文纪就进言: “石敬瑭与契丹素有勾结,宜速遣兵守雁门、忻口,防其入援”!
然而,后唐末帝得到契丹出兵的消息后,只是下令张敬达立即发起猛攻,企图一举拿下太原城!
这显然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决策!
晋阳不好打,这一点李从珂应该是非常清楚的!
晋阳是后唐起家的根据地,当年,他们被朱温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们就是靠死守太原支撑了下来的,而后唐末帝李从珂当时就以李嗣源部将的身份参加了守城战!
这种情况下,李从珂居然不在云州、蔚州、雁门等外围阻击契丹,而选择企图急攻打下太原,这只能用昏了头来解释!
果然,面对晋阳坚城,后唐军屡攻不克,伤亡惨重。
敬达攻城累月,死者万余,晋阳城坚不可拔。——《旧五代史・晋书・高祖纪一》。
8 万大军在城下白白消耗,士气逐渐低落。
原本“外绝援敌,内困孤敌”的有利态势,逐渐转变为“顿兵坚城,外敌逼近”的被动局面了!
这场平叛之战,从一开局,就被动了!
三、耶律德光的果决:后唐精锐被围。
后唐犯下大错,现在轮到耶律德光了。
1、长驱直入。
这一边,后唐大军在太原坚城下一筹莫展,耗费惨重。
另一边,由于后唐没有加强在蔚州、雁门等地的防御,当地薄弱的守军不干了,他们看出后唐统治集团的昏庸和愚蠢,不但不愿再为后唐抵抗契丹,有的还主动响应石敬瑭和契丹军。
而面对这一有利局面,耶律德光展现出其果决:他迅速南下,不分兵攻城,不占领地盘,只要你不阻拦他前进他就不惹你,一路长驱直入,直抵太原城外。
2、果断提前开战。
九月十五日,契丹军列阵于虎北口,派人联络城内的石敬瑭,准备择时内外夹击。
然而,耶律德光随即又发现:后唐军压根没有做好拒援的准备!
五代时,一般围城常用“夹城之法”,外面一圈工事,用于阻援,里面一圈工事,用于围城,大军守于夹城之中,进退有据。
然而,此时后唐军却完全没有做好拒援的工事呀!
于是,耶律德光不等联络石敬瑭的使者回来,就立刻对后唐发起攻势!
3、诱敌破敌,一气呵成。
交战时,耶律德光发现后唐步兵列阵于太原西北山下,契丹军3000轻骑攻之不能胜,遂佯装示弱,渡汾水而退。
后唐军中计,发起追击。
结果,契丹趁机发起袭击,将后唐军分为两半,一举破敌!
4、调整战法,采取围困之法。
首次交战,后唐军就死伤万余。
于是,后唐军集中于晋安寨自保,不敢再战。
这时,素以野战之能著称的契丹军停止了继续强攻。
耶律德光一面与石敬瑭会合,一面组织起五代史上最严密的包围圈:在长100里、宽50里的地带设置包围圈,系上铜陵,带上警犬,将敌人死死围困。
后唐军夜间想要出逃,铃声响起,警犬狂吠,无法成功。
随即,耶律德光“分遣精兵守其要害,以绝援兵之路”!
各怀鬼胎,稀里糊涂的救援
尽管后唐精锐被围于晋安寨,但后唐底子在那里,仍然有充足的力量来破局。
后唐末帝此时的部署看起来清醒一些了。
他调兵遣将,一面准备由辽州、潞州、慈州等几个方向出发,援救被围的唐军;一面让赵德钧率军进入太原以北的敌后地区;他自己还亲率3万精兵亲征,抵达怀州,准备亲自统一指挥。
从单纯的方略角度来说,这样的部署是很有解围机会的。
然而,具体执行起来,却是各怀鬼胎、乱七八糟。
1、赵德钧企图自己做皇帝。
其实,部署了这么多路,但只要赵德钧按照部署行事,就足以扭转局面了。
我们前面说到,在耶律德光出兵前,述律皇后就告诫耶律德光:如果后唐军出袭契丹,那耶律德光就要立刻返回,不得再继续支持石敬瑭了。
此时,赵德钧执行的就是这样的任务。
然而,赵德钧这时的想法是:趁着后唐大乱,自己做皇帝。
因此,他不但不按照计划行动,还联络耶律德光:别支持石敬瑭了,支持我做皇帝吧!
耶律德光没有同意,赵德钧也就继续屯兵团柏谷,等待新的机会——做皇帝的机会。
2、后唐末帝自己不敢前进了。
原本牛哄哄要亲自指挥解围作战的李从珂,在抵达怀州后,也不敢再继续前进了。
如此,各路行动,实际上成了一纸空文。
3、迁延时日,浪费时间。
这时,龙敏提出了两条计策:(1)、让魏博、卢龙军护送李赞汉回契丹,搞乱契丹;(2)、挑选精兵,冲进去联络张敬达,然后内外夹击,一举解围!
龙敏之策,其实是在原先计划上优化了具体实施方案。
李从珂觉得靠谱,但大臣们久议不决,一直没有实施。
4、精锐被歼。
外面的后唐援军在那里迁延时日,里面被包围的后唐军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们没有粮草,过得很惨,突围也出不去。
最后,副招讨杨光远杀了张敬达,投降契丹!
如此,后唐攻太原的军队,全军覆灭!
这支军队,“尽皆精锐”,是后唐精锐所在,其覆灭,也意味着后唐的日子到头了。
五、洛阳覆灭:后唐的 “众叛亲离” 与石敬瑭的 “一路南下”(936 年十一月 - 十二月)
这时,态势逆转,但后唐依然有黄河之险,至少没有速亡之理。
因为,双方各自的部署,则一起造就了后唐的迅速灭亡。
1、后唐末帝主动撤走,触发崩溃。
晋安寨大军投降后,石敬瑭与契丹联军在收编降兵后,开始挥师南下,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各路来援之军依次逃走。
这时,有人主张天子去魏州,有人主张天子去关中,也有人主张他去洛阳。
如果李从珂去关中或者纵深之处,还能再争取一些时间。
如果李从珂要守洛阳,加强河阳,依托黄河,未必不能支撑。
然而,李从珂却只是委托河阳节度使守河阳南城,自己逃回了洛阳。
而他又所托非人,他前脚刚走,河阳节度使就调动船只接应石敬瑭···
2、石敬瑭断后唐后路。
石敬瑭过河,立刻让1000契丹骑兵抢占渑池,隔断李从珂逃亡关中的路。
3、后唐灭亡。
李从珂回到洛阳后,既没有可战之兵,也没有可逃之路,与太后、皇后、太子等人一起自尽,后唐灭亡。
结语
石敬瑭的起兵成功,是五代乱世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的典型写照,也是一场 “以弱胜强、以智取胜” 的战略博弈。后唐手握绝对兵力优势,却因战略失误、君主昏庸、藩镇离心、民心尽失,最终走向灭亡;而石敬瑭则精准把握后唐的所有软肋,借契丹之援、凭坚城之守、用招降之策、收民心之望,一步步从晋阳起兵的藩镇,变成了洛阳称帝的帝王。
然而,石敬瑭的成功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割让燕云十六州,让中原地区失去了北方的天然屏障,为后续契丹、女真等游牧民族南下埋下了隐患;称臣称儿的做法,也让其背负了千古骂名。这场兵变的本质,是晚唐以来藩镇割据乱象的集中爆发,后唐的灭亡是制度性腐朽的必然结果,而石敬瑭的成功,不过是乱世中 “适者生存” 的必然选择。
一个政权的稳固,从来不是依靠兵力的庞大,而是取决于战略的清晰、君主的格局、内部的团结与民心的向背。当一个王朝内部腐朽、离心离德,即便手握百万雄兵,也终究难逃覆灭的命运;而即便兵力微弱,只要精准把握时机、善于借势、赢得人心,也能在乱世中闯出一条生路。这,正是五代十国这段乱世历史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