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今天进办公室的时候,手机举在胸前,表情像在读一份判决书。
“你们看这个没?张家口崇礼那个酒店,860块钱一晚,凌晨一点关空调。”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客人被热醒好几次,酒店说是因为‘有人怕冷’。”
李姐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860一晚?关空调?”
“对,富龙度假酒店,”小周往下翻,“客人订了三晚,每天晚上系统自动关停中央空调,凌晨一点统一断电。室内温度26、27度,闷热得睡不着。”
甄姐端着茶杯走过来:“我在家睡觉都要开26度,26、27度的密闭房间,不闷才怪。”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李姐先开口了:“860块钱——这个价格放在崇礼,不算便宜了。一个五星级酒店,半夜关空调,这钱花得冤不冤?”
“冤。”小周说,“客人是律师,懂法,直接搬出《民法典》第577条跟酒店交涉,说‘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最后退了第三晚房费。”
甄姐喝了一口茶:“懂法的人能维权,不懂法的人呢?只能忍一晚上闷热,或者半夜打电话跟前台吵架。”
“而且——”小周翻到酒店的回应,“酒店先说‘有人怕冷’,后来又说‘系统自动关停’。两个理由换着说,哪个都站不住脚。”
“有人怕冷”这个理由,听起来最荒唐。
李姐说:“怕冷可以加被子,可以自己调温度。酒店直接关空调,等于是用‘个别人的需求’绑架所有人的体感。”
甄姐放下茶杯:“而且酒店根本没有提前告知。客人下单的时候,页面上没有任何提示说‘凌晨一点后无空调’。等你入住了才发现,钱已经付了,想退也退不了。”
“这就是典型的霸王条款。”小周说。
“怕冷的人可以关空调,怕热的人却打不开空调——这就是问题所在。”甄姐说,“酒店的服务逻辑是‘谁喊得响就听谁的’,而不是‘每个客人都应该被尊重’。”
崇礼地处山区,昼夜温差大,夜间户外可能凉爽。但酒店客房是密闭空间,26到27度的室温,加上空气不流通,闷热感非常明显。酒店工作人员说“夜间户外凉爽”,但客人睡在房间里,不是睡在户外。
“酒店在山区不是借口,”李姐说,“你收了860块钱,就应该保证860块钱该有的体验。客人付钱买的是一个封闭空间的舒适,不是山里的凉风。”
甄姐放下手机:“空调是酒店客房的基础服务设施,每个住客对温度的体感不同,开关、调温本该由住客自主决定,这属于消费者的基本权益。”
“但有些酒店觉得,”小周说,“节能比舒适重要。关空调省电,省的是酒店的钱,热的是客人的命。”
“你们发现没有,”甄姐忽然说,“这家酒店的定价很有意思。860元一晚——这个价格已经脱离经济型住宿范畴了,放在崇礼属于‘高端度假’价位。”
“然后呢?”
“然后它的服务标准,跟快捷酒店差不多。”甄姐说,“你说关空调,快捷酒店也关,但人家收你200块。你收860,还关,那就说不过去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姐说,“很多中高端酒店正在陷入一个怪圈——硬件拼命往上升,软件拼命往下掉。装修越来越奢华,枕头越来越高级,但你半夜被热醒,这些都没用。”
“硬件是给人看的,服务是给人感受的。”小周说,“一张大理石前台,挡不住26度的闷热。”
“这次事件中,”甄姐说,“酒店最终退费致歉,承诺优化空调管控方案。但伤害已经造成了。客人退了一晚房费,但她的三晚假期已经被毁了。”
“而且,”小周说,“这是舆论曝光后才退的。如果没有曝光呢?如果她不是律师呢?如果她不懂《民法典》呢?”
“那她就只能忍着。”李姐说,“860块钱,买三夜辗转反侧。”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李姐说,“酒店到底有没有权利替客人决定‘该不该开空调’?”
“从法律上讲,没有。”甄姐说,“根据《民法典》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酒店作为住宿服务提供方,有义务保障客房设施设备达到正常使用标准。空调属于客房标配,不是‘可选服务’。”
“酒店可以说‘系统自动关停’,”小周说,“但系统是人设定的。关空调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酒店的决定。”
“成熟酒店完全可以提供分层方案,”甄姐说,“设置分区温控、为怕冷客房单独调温、给有需求的住客保留夜间制冷权限。”
“而不是图省事用一套程序‘一刀切’。”李姐接话,“把管理惰性包装成‘兼顾大众’,把成本节约凌驾于消费体验之上。”
“这次的事,本质上不是什么技术问题。”甄姐说,“是态度问题。一个五星级酒店,连‘让客人睡得舒服’这件事都不愿意花心思——那你收的860块钱,到底买的是什么?”
李姐站起来续了杯水:“说到底,酒店是服务行业,不是管理行业。”
“服务行业的本质是什么?”甄姐问。
“是‘以客人的感受为中心’,”李姐说,“不是‘以酒店的管理便利为中心’。关空调对酒店来说‘省事’,但客人半夜被热醒,这个‘事’并没有省掉,只是从酒店的管理端转移到了客人的体验端。”
“客人被热醒之后会怎么做?”小周说,“打电话投诉、上网发帖、差评、维权——对酒店来说,处理这些‘后遗症’花的精力,比多开几个小时的空调多得多。”
“所以关空调这个操作,”甄姐说,“不是‘省事’,是‘把小事变成大事’。”
“这个道理,酒店不是不懂,”李姐说,“只是他们赌客人不会较真。大部分客人被热醒,忍一忍就过去了,退房时给个中评,再也不会来。只有少数人会较真到底。”
“而这次,他们遇到的恰好是一个较真的律师。”甄姐说。
“但服务行业不能靠赌。”李姐说,“你不能赌大部分客人‘好欺负’,少数人‘会维权’。服务业的底线是:每一个客人,都应该被当成‘会较真的人’来对待。”
下班前,小周又翻了一下手机,看到崇礼文旅局的回应:空调制冷属于住宿服务配套内容,酒店应当提供符合正常居住需求的服务条件,如果遭遇空调间断关停影响住宿,游客可以优先和酒店协商,要求持续开启空调。
“文旅局说得对,”小周说,“空调是‘应当提供’的服务,不是‘视情况提供’的福利。”
甄姐关了电脑:“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也许能让一些酒店明白——860块钱一晚的客人,买的不只是一张床,是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夜晚。”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连一夜安稳的睡眠都保证不了,那860块和86块有什么区别?”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吹,26度,正好。
“有些酒店把客人当韭菜割,”甄姐最后说,“韭菜割完了还会长,但客人被割过一次,再也不会回来了。860块钱换一个差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一座酒店的存在,本质上是在出售一个夜晚的安宁。如果连这个都守不住,那860元的定价,就只能买到一个教训。而这一次,付出代价的,不止是那个半夜被热醒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