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代表森林,黄色代表荒漠,两者原本对立,有我无他。
可在中国的北方,这条原本被黄沙统治的漫长地带,正一寸一寸地换颜色。
它有了一个新名字——三北防护林。
有人拿它跟三峡比过:三峡花了两千五百多亿,而北方这条风沙肆虐的地带,用了差不多一半的钱,一千二百亿出头,硬是种出了四点八亿亩森林。
四十多年前那批说"这钱等于打水漂"的专家,如今再看毛乌素八成变绿、黄河某些河段清得能照出人影,话大概也不太好再往外说了。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按照军事占领区划,全国分为七大板块,当时的"三北"指的是东北、华北、西北的统称。后来三北行政区撤销,今天的"三北"更多是一个地理概念。
三北防护林工程东西横跨近九千里,从1978年动工,一直排到2050年结束,总规划期限七十三年,分三个阶段、八期工程。
第一阶段是1978年到1985年,早就完工了;第二阶段是1986年到2000年,也已经交卷;第三阶段跨度最长,2001年到2050年,目前还在推进。
为什么要种这么大一片林子?因为荒漠实在太大。仅三北地区就有八大沙漠、四大沙地。所以在二十年前,困扰北方很多城市的不是雾霾,而是沙尘暴。
举个最直观的例子:2006年4月,北京下了两场沙尘暴,总时长一百小时,沙子总量超过三十万吨,堪称"满城尽带黄金甲"。以当时一千五百万北京人口计算,平均每人能分到二十公斤沙土。
这不是形容词,是实打实的分量。把镜头拉高,三北工程要干的活远不止挡沙。它还得内保黄土高原、华北平原,南护北京、天津这些要地。
可就是这么一条横跨半个中国的绿色屏障,截至2017年总投入才五百四十八亿元,还不到京沪高铁总投入的四分之一。
为啥这么便宜?因为种树这件事,不是拿钱砸就能解决的,它更需要人。反对声里最尖锐的一条也在这里:西北很多地方年降水量不到四百毫米,有些甚至只有两百多毫米,种啥树都活得费劲,硬种还得抽地下水浇,纯属倒贴。
这话不能说全无道理,这也是这些年工程一直在调整树种、改乔为灌、宜草则草的原因。
但账不能只算水,还得算风沙、算耕地、算下游的命。
塞罕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里曾经是清朝的皇家猎苑,抗日战争时期被日本侵略者掠夺式采伐,原始森林荡然无存。
1962年,三百六十九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一扎根就是几代人,植树五十八年。今天的塞罕坝水草丰沛、林木茂密,已经是国家森林公园。
那些人年轻时种下的树苗,如今能给孙辈遮阴,这种事情钱是买不来的。再看黄河环抱下的毛乌素沙漠,八成的面积得到治理,水土不再流失,黄河年输沙量足足减少了四亿吨。
在以殷玉珍为代表的一批造林人的努力下,靖边西北那片1985年还是一片荒沙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成片林地。
把镜头拉近,那些黑绿色的斑块其实是一片片枝繁叶茂的林园。
毛乌素中间还有一整块光伏发电系统,林园南面则是一大块耕地。要产业有产业,要耕地有耕地——原来沙漠里,也能长出这种画面。
当然,三北防护林并不仅仅是造林。
黄河北面的乌梁素海是一处重要湖泊,因为它东西两面就是河套平原的前套和后套。
2012年,乌梁素海的面积只剩下六十年前的四分之一,专家一度预测,再过十到二十年这个湖就会消失。后来经过大力治理,目前它的面积稳定在两百九十三平方公里。
湖救回来了,河套的水系也就还在。
再往西,居延海在荒漠中部熠熠生辉。它其实有东西两大湖泊,还是个"移动湖泊"——位置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湖面时大时小。
当年北京沙尘暴闹得最凶的时候,专家和媒体溯风而上,一路向西追查风沙之源,追到内蒙古额济纳旗才发现,历史上有名的居延海早已干涸,湖底一片沙粒;广袤的居延绿洲已经全部沙化,大片胡杨林枯死,满目昏黄。
真相到这里才彻底揭开——风起额济纳,沙落北京城。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经过科学调度和保护,2002年7月,黑河水首次流入东居延海;2003年9月,首次流入干涸了四十二年的西居延海;到2017年,居延海达到近一百年来的最大面积,六十六点三平方公里,堪称奇迹。
北京上空少一场沙尘暴,起点可能就在这几千里外的一汪水里。
黄河沿岸的中卫也是一段值得看的故事,1984年,中卫还在沙漠的包围下苦苦挣扎;经过几十年植树造林,西北方向的绿化面积不断向沙漠推进,正北方向新的绿化带在规划,正西方向则是光伏产业一路向沙漠延伸。
"板上发电、板下种草、板间放牧",光伏和治沙一起干,成了这几年西北很多地方的新玩法。变化更大的还有延安。
二十世纪末,延安地区的水土流失面积高达两点八八万平方千米,每年流入黄河的泥沙两点五八亿吨,大约占入黄泥沙总量的六分之一。山不扛风,地不保水,老百姓辛苦一年,可能一场雨下来就颗粒无收。
1999年,中国启动退耕还林政策,延安迎难而上。这座城市的植被覆盖度,2000年还不到一半,只有百分之四十六;2010年升到百分之六十八点二;2017年一路飙到百分之八十一点三。
黄土高原从荒山秃岭变得郁郁葱葱,延安人是一锹一锹种出来的。
一开始确实走过弯路,但工程越到后期,越强调因地制宜、量水而行,能长草的就不种树,能种灌木的就不种乔木。
真正做出成绩的地方,几乎都是把水、林、田、光伏、产业揉在一起干出来的,而不是靠灌溉硬撑一片林场。也正因为如此,最近这些年"沙尘暴"这个词,大家已经很少再听到了。
像2023年4月北京那场沙尘天气,很多人以为是治理退步了,但追根源你会发现,那轮沙尘其实是蒙古高压惹的祸——4月10日,蒙古草原发生大火,本来就干燥的地面更容易卷起扬尘,再加上强大的下沉气流,西北风把漫天黄沙一路推到了北京城头。
真正属于国内沙源的那部分,早就被林带和绿洲挡下了大半。
有人说,荒漠化是人类进程的终结者。但中国这条北方绿带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1979年到2023年,四十多年时间,无数普通人和黄沙较了一辈子劲。当树木郁郁葱葱、遍布城市,谁还记得这里曾经黄沙满天;当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谁还记得这里曾经寸草不生。一千二百亿换四点八亿亩森林,这笔账放在几十年的时间尺度上再算一遍,反对的声音自然会越来越小。
沙漠变绿洲,逆天改命。三北防护林写下的,是中国人一步一步、一棵一棵,把"人定胜天"从口号变成事实的那段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