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岳母坐在我对面,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喝。

“小陈,天宇要结婚了,人家姑娘那边要房子。”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把这房子加上天宇的名字,又不让你掏钱,就是签个字的事。”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行。”

她走的时候,雨还没停。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拨了中介小张的电话。“挂上去吧,价格可以谈。”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雨水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屋里传来徐惠子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她每次心情不好时那样,故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我没进去,她也没叫我。

我们之间隔着那扇推拉门,隔着八年的婚姻,隔着今天这顿饭吃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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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春天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徐惠子拉着我在阳台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指着一楼的石榴树说,等结了果子,我们在阳台上摆个躺椅,夏天坐这儿吃西瓜。

我说好啊。

那时候她刚辞了代课工作,考进现在的学校,工资虽然不高,但她说终于能跟我一起还房贷了。

我爸妈把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拿出来,凑了首付。

我妈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我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很重。

装修那三个月,徐惠子每天都骑电动车跑建材市场。

为了省几块钱的运费,她自己驮着瓷砖回来,膝盖磕在台阶上,青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把裤腿卷起来给我看,笑着说没事没事,明天就好了。

我蹲下来,用热毛巾捂着她的膝盖。

她摸着我的头发,说陈默,我们终于有家了。

那个晚上,我觉得这辈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六年了。

我还记得搬进来第一天,我们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铺了一张凉席,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这灯太丑了,得换。

我说行。

她说地板颜色也丑。

我说那也换。

她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在空房间里回响。

那笑声我现在还记得。

可现在呢?

这房子里装的不再是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了。

岳母隔三差五来,小舅子三天两头借钱。

逢年过节,岳母当着我的面说,“天宇以后就靠你了,你是姐夫,得帮衬他”。

徐惠子在旁边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忍了。

我说服自己,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但有些东西,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隔壁老张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你岳母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是个填不满的坑。

我当时还替他打圆场,说没有没有,老人家就是心疼儿子。

现在想想,老张说得对。

我这六年的忍让,换来的不是感激,是得寸进尺。

那天晚上岳母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徐惠子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在黑暗里看着我。

她的轮廓被走廊灯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陈默,你真的答应我妈了?”

“嗯。”

“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她说我就答应了。

“那……”

“睡吧,明天再说。”

她站在那儿好久,最后转身回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在等我进去跟她说话。

但我不想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那道光落在我脚边,像一道线,把我跟她隔开了。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搬进来那天,她说这灯太丑了,得换。

现在那盏灯还挂在客厅正中间,她从来没说过要换的事。

02

第二天一早,我路过中介门店时,小张正蹲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他站起来,把烟掐了。

“陈哥,你说的事是真的假的?”我说真的。

那嫂子知道吗?”我说知道。

“她同意?”我说没同意,但我也没听她的。

小张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拿了份合同出来,让我签了。

坐在办公室里,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桌面上是这六年的房贷记录,我一笔一笔地算过,连本带利还了多少钱。

不算不知道,一算心里凉了半截。

首付加上月供,前前后后快五十万了。

这些钱如果打了水漂,我没法跟我爸妈交代。

手机响了,是徐惠子。

“陈默,你是不是真把房子挂出去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跟平时上课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在学校里她是那个镇得住场子的徐老师,但对我,她总是软软的,像一只没骨头的猫。

今天这声音里没有软,只有凉。

“你疯了吗?那是我妈啊!”

“惠子,你妈让你把房子分一半给你弟,你觉得正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忍眼泪。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陈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以前是我傻。”

你就不能为了我……”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不能。这房子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买的,我不能拿这个当人情。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惠子的脸,一会儿是我爸妈的脸,一会儿是岳母端着茶杯说“都是一家人”时的表情。

这些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我睁开眼,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

下午下班,我回到家。

徐惠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坨了。

面条吸干了汤,黏在一起,像一坨白色的胶水。

她说回来了,面我下好了,你快吃吧。

声音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去洗了手,坐下来把那碗面吃了。

吃到最后几口,面条已经硬了,嚼在嘴里像嚼橡皮。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倚着门框。

“陈默,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房子真要卖?”

“真要卖。”

她咬咬嘴唇,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在过道灯的光里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卧室,门没关。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

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嘴张开了,话却说不出来。

算了。

我转身去了客厅,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

她没来找我。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听见楼上人家的脚步声,听见窗外的风声。

所有的声音都那么清楚,像放大了一样。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徐惠子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想起我们领证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陈默,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

那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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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岳母来了。

她是下午到的,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小陈我给你炖了汤,你尝尝。

我说妈您坐。

她坐下来,叹了口气,开始说起小舅子的事。

说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多不容易,说天宇从小没出息现在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又要黄了,说她这个当妈的心都快碎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喝,继续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小陈,你就当天宇是你亲弟弟,帮帮他。不就是加个名字吗?又不让你出钱。”

妈,这房子是我买的。

我知道我知道,惠子也还了贷款啊。

“惠子还的贷款,加起来不到十万。这些年她工资都花在哪儿了,您心里清楚。”

岳母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告诉您,这房子是我爸妈的血汗钱,我不能拿来做这个人情。”

岳母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

“陈默,你撕破脸是吧?行,那我也不跟你装了。这房子里有惠子一份,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我说那就法院见。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拎着保温桶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徐惠子从卧室出来,站在过道里,看着我。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

“陈默,你跟我妈说法院见?”我说你妈要告我,我也没办法。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让我怎么办?”

“惠子,我不想把你夹在中间为难。但这事关原则,我不能退。”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

她摔了一个杯子,说我不给她面子。

我说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她哭了一整夜,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茶几上散落着烟头,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发现门锁被换了。

我站在门外,钥匙插不进去。

心里头凉了半截。

掏出手机给徐惠子发消息:“惠子,门锁你换了?”过了好久她回了三个字:“先冷静。”

我没回她。下楼的时候碰见了邻居张姨,她提着菜篮子,看到我愣了一下。“小陈,这么早就出门啊?”

“嗯,上班。”

“你家里昨晚上挺热闹的,没事吧?”

“没事,吵架了。”

“唉,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她拍拍我的胳膊,“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往心里去。”我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徐惠子没再发消息过来。

我也没发。

这婚还要不要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像那个被摔碎的杯子,碎片撒了一地,再怎么拼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04

第四天,我请了假回了家。

门锁还是打不开,徐惠子不在家,应该是去学校了。

我站在门口。

我在等。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回来了。

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脸色憔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低头打开了门。

“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去。

客厅里跟三天前一样,但茶几上多了一堆烟头。

她看见了,赶紧收拾。

她弯腰把烟头一个一个捡到垃圾桶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抽的?”

她没再说话。

收拾完,她坐到沙发上,低着头。

“陈默,我想过了。这件事是我妈不对,但她是我妈,我不能不认她。”我说她是你妈,但她做的事不地道。

她抬起头,“那你说我怎么办?”我说我不逼你。

你站哪边都行,但结果你自己承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这几年变了。”

“我没变,是看清楚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你家的事。”

“我家什么?”

“你妈从来没把你当亲生女儿。你爸的遗嘱你记得吗?”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陈默,别提那件事。”

“为什么不提?你妈把房子过户给了天宇,你连句话都没说。这事你心里舒服吗?”

她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惠子,我没想伤你。但有些话,你得听进去。”

这时,门外传来砸门声。

“姐!陈默!开门!”是小舅子的声音。

徐惠子擦了擦眼泪,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开了门。

小舅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姑娘长得挺秀气,但脸色不太好看。

小舅子一进门就冲我吼:“陈默,你什么意思?”我没理他,转身往卧室走。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跟我说清楚!”我甩开他的手。

“说清楚什么?”

“你把房子卖了,我结婚怎么办?”

“你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姐夫!”

“姐夫?你借钱还过吗?”

他愣了一下。“那些钱我会还的。

“行,那你先把之前的七万还了。”

白裙子姑娘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天宇,你借过你姐夫这么多钱?”

“没……没有那么多……”我拿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递给她。她接过去看完,脸都白了。“曾天宇,你真的……”

“莉莉,你听我说!”

“不听!”姑娘转身就走。

小舅子急了,追出去之前回头冲我吼了一句,“陈默,你给我等着!”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徐惠子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惠子,你看看,你弟就是这样的人。”她蹲下来,抱住膝盖,哭了出来。

我没过去。

我知道她需要自己消化这些东西。

八年来我一直在替她消化的,但有些东西,别人替不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陈默,你说得对。”我说什么对。

她说:“我妈心里,从来就没我。”她说完这句话,趴在自己膝盖上,又哭了。

但这次跟刚才不一样。

上次是小声地哭,这次是嚎啕大哭,像把这么多年攒的眼泪全都哭出来。

我伸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没推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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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岳母叫来了我爸妈。

她坐在我家客厅里,对面是我爸妈,旁边是小舅子。

徐惠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我心里清楚,这是鸿门宴。

岳母先开口了。“亲家,这事你们说怎么办?”我妈没说话,看了看我爸。我爸点上支烟,吸了一口。“亲家母,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惠子是我女儿,她也还了贷款啊!”

“还了多少?六年下来,总共还了不到十万。首付我出的,房贷我儿子还的。您女儿的钱,都贴补给弟弟了。”

岳母脸色一僵。“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贴补给弟弟了?那是她自愿的!”

我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自愿?她真的自愿吗?”

小舅子坐不住了。“你们家什么意思?不就是一套破房子吗?我家还看不上呢!”

“看不上?那你别要啊。”我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儿子卖定了。你姐要是跟着你妈闹,那就离婚。我儿子不要了。”我心一跳。

爸……

“你别说话。”

徐惠子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站你妈那边,这婚就别过了。”

“亲家,你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吗?”我爸转过身,看着岳母。

“你重男轻女,街里街坊谁不知道?你男人死的时候,那套房子惠子有份儿吧?你偷偷过户给儿子,惠子说过什么吗?现在又打我儿子的主意,你良心过得去?”

岳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胡说八道!”

“胡说?你敢不敢把房产证拿出来看看?”

岳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小舅子站起来,指着我爸的鼻子。“老东西,你再说一遍!”

“天宇!”岳母拉住他。“走!”她拉着小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徐惠子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惠子……”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眼窝深陷下去。

“陈默,我爸的遗嘱,你说的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我见过复印件。

“在哪里?”

“在老邻居张叔手里。他当年是见证人。”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老张家的灯亮着。“我去找他。”我说我陪你去。她摇摇头,“我自己去。”

她换好鞋,出了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进老张家那栋楼。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阳台上,举了举那个信封。

路灯照着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看出来了,她在哭。

她回到家,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把纸摊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把纸放下,坐了很久。

“我爸从来没忘了我。”

“他当然没忘。”

“我妈骗了我二十多年。”

“惠子……”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陈默,我要起诉我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火一样,烧起来了。

06

第二天一早,徐惠子去公证处咨询。

她去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份文件——律师给她的起诉流程说明。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份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下午我去你家,有事跟你说。”她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走神了。

下午两点,我陪她到了岳母家楼下。

她说我自己上去。

我说好,我在楼下等你。

她走进那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仰头看着她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很久,她出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眼眶红红的。

“陈默,我妈说,那套房子已经卖了。卖的钱,给天宇还了高利贷。”她说完这句话,没哭。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晃了晃,又站稳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没办法。说天宇是她儿子,不能看着他出事。说我这做姐姐的,应该体谅。”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女儿了。”

她说完,拉住我的手。“走吧。”

我们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天花板。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她就这样坐着,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过了好久,她忽然说:“陈默,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从来没住过,也从来没看见过。但它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还会在吗?”

“在。一直在。”

她伸手,握住了我的。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那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

房子最终还是卖出去了。

签合同那天,小张问我要不要我老婆也来签。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签就行。

签完字,小张把合同递给我一份,说陈哥恭喜你。

我说喜什么,卖了房子还恭喜?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我们开始看一居室。

看了差不多十套,最后看中了一个朝南的小房子,小区老了点,但干净。

徐惠子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说这里能看见天。

我说什么叫能看见天。

她说,原来那套房子,站在阳台上只能看见对面楼的墙,这个能看见天。

她说完,笑了。

那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搬家的那天,岳母来了。她站在楼下,看着我们一趟一趟地搬东西。我下楼的时候,她拦住了我。

“小陈,惠子呢?”

“在上面。”

“她……她还好吗?”

“不好。但会好的。”

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你告诉她,妈对不起她。”

“你自己跟她说。”

她不会见我的。

“那是她的事。”我绕过她,上了楼。

站在楼上,我从窗户往下看。

岳母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仰着头看着我们这扇窗户,好像在等什么。

但什么也没等到。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像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老,背还没这么驼。

八年了,她老了,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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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搬进新家的第一周,日子过得安静。

没有岳母的电话,没有小舅子来敲门。

晚上下班回来,徐惠子在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然后各自洗漱睡觉。

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徐惠子变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接到她妈的电话就紧张得不行。

她的手机安静了好几天,她也没主动联系过谁。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陈默,我在想,这么多年我到底在怕什么。”

“你怕失去你妈。”

“但她从来没在乎过我。”

“她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又怎样?二十多年,就一句对不起完了?”

我没接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觉得我这二十多年,活的像一个笑话。”

有一天下午,小舅子来了。

他站在楼下,靠在一辆破摩托上。

我去开门的时候以为他是来闹事的,但他看见我,只是叫了声姐夫。

我说别叫姐夫了,我跟你姐离婚了。

他愣了一下。

“离了?”

“快了。”

“有事吗?”

他摸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来还钱。”我看了一眼那些钱,大概一千多块。“你哪来的钱?”

“我在工地找了个活儿,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五千。我妈的医药费也差不多了。”

“你妈的病怎么样了?”

“良性的,开了刀,在家养着。”

他把钱递给我。

“这月的工资,还你。”我没接。

你给你妈买点营养品吧。”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了回去。

“姐夫,对不起。”他说完这三个字,低下了头。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像一个小孩子做错了事,站在墙角低着头。

天宇,对不起没有用。你要想对得起你姐,就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他抬起头,“那房子的事……”

“算了。你姐也不会再去追了。但你心里得有个数,那套房子本来应该有她一半。”

他点点头,然后骑着摩托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一直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过了一会儿,徐惠子走进来,站在我旁边,“刚才是天宇吗?”

“他来干什么?”

“还钱。”她愣了一下。“他还钱?”

“他说他在工地找了活儿,包吃包住。”

徐惠子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久才开口。

“那挺好的。”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切菜。

刀一下一下地落在砧板上,咚咚的,很有节奏。

她比以前更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是压抑,而是想通了之后的坦然。

她不再为那些事纠结了,也不会再半夜偷偷哭了。

她在慢慢地变了,像一棵被挪到阳光下的植物,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偶尔下馆子改善伙食。

那些曾经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慢慢变成了记忆里的一个疤,摸上去还有点疼,但已经不会流血了。

直到有一天,徐惠子说她想回一趟原来的家。

我以为她说的是老房子,她说不是,是小时候住的那套。

她爸留下的那套。

我说:“那套房子不是卖了吗?”她说:“卖是卖了,但我想去看看,长什么样。”

那天下午,我们找到了那个小区。那是一个老小区,比我那套还老。站在楼下,她抬头看着那扇窗户。那扇窗户开着,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

我爸就是在那间屋里走的。那年我上大一,放寒假回来,他已经不在了。我妈什么都没跟我说,就是说我爸走了,房子以后是天宇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当时想,我爸闭眼前,有没有问过我?”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

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然后转身对我说。

“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

她没说话,我也没有。

车里放着收音机,不知道哪个频道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在慢慢地说着什么。

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那套房子的事。

她开始学做饭,开始看一些以前没时间看的书。

她跟我说,想暑假报个班学烘焙,我说好啊。

她说等学会了给你烤蛋糕,我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快了,她有天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

我发现,当一个人放下那些不该她背的东西时,她会变轻。

徐惠子就在变轻。

她的脸上开始有笑容了,她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一些。

那天她烤了人生中第一个蛋糕,虽然烤糊了,但她还是切了一块递给我,“吃。”我咬了一口,嘴里全是焦味。

“好吃吗?”她说。

我说好吃。

“骗人。”

真的好吃,下次别烤这么糊就更好了。”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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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洗碗,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陈默,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我问她等什么。她说:“等我从那个家里走出来。”我说没有。她摇摇头,“你骗我。”

“惠子,我没骗你。”

“你一直在等我。你知道我不能一直在那个家里待着,你就在那里等着,等我哪一天想明白了,自己走出来。”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八年了,你等了八年。”

我没说话。手在水槽里停下,看着泡沫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水里。水流哗哗地响着,带着泡沫流进了下水道。

八年前,我第一次去她家。

岳母在厨房里包饺子,她在旁边帮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小舅子那时候刚上高中,坐在我对面打游戏,头也不抬。

岳母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笑着说小陈你多吃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懂,那是一种期待和恐惧交织的眼神,像在等一个人救她出去。

她等了八年,我也等了八年。

终于等到了今天。

陈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了,话却卡在喉咙里。

我转过身,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过去抱住她。

她靠在我肩上。

我们谁也没说话。

那天的风很轻,窗帘被风吹起来,在空气中飘着。

10

年底的时候,徐惠子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岳母发来的,说她在医院复查,结果都正常。

短信最后写了一句:“惠子,妈想你了。”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完,问她怎么回。

她说不用回。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过年的时候,她给小舅子发了一条消息:替我问妈好。

就这六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小舅子回了一个好字,也没有多余的话。

她看了那条回复,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继续包饺子。

那一年过年,只有我们两个人。

没有岳母,没有小舅子,没有那些逼她站队的人。

我们包了一桌子饺子,包到最后,面粉不够了,她就拿糯米粉凑合,结果煮出来一锅黏糊糊的东西,她看着那锅汤笑着说:“这是我的新发明,叫糯米汤饺。”

除夕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饺子,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远处有烟花炸开,红的,黄的,紫的,在夜空里绽放,然后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洒落在楼顶上。

她靠在我身上说,陈默,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换大房子吗?

我说会。

她说有没有都行,这里挺好的。

我说是挺好的。

回到屋里,她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我给爸妈打了电话拜年。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们好好的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我爸在边上说,房子虽然小了点,但心里宽敞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坐到沙发上。

她歪过头,靠在我肩上。

电视里传来歌声,窗外的烟花还在炸。

她忽然说了一句:“陈默,我心里空了。”我吓了一跳。

“空了好,空了才能装新的。”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明年,我们养只猫吧。”我说好。

那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煮着面,热气腾腾的,整个屋子都是面条的香味。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新年好。”我说新年好。

她把面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新的一年,重新开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睛,笑了。

那笑容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像一扇门,重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