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四的小机器人，在国家速滑馆的跑道上捂着脸狂奔，最后以45.66秒的成绩拿下了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400米小型组的冠军。同队的另一台机器人天工Ultra更是跑出了38.15秒，直接超过了人类男子400米43.03秒的世界纪录。
全网都乐开了花。评论区一水儿的“哈哈哈哈”“这不就是我早八迟到的样子”“它是不是在跑步的时候想起了什么黑历史”。天工Omni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没人听说过的技术产品，变成了顶流萌宠。
工程师出来解释说，这可不是我们找了个小姑娘让它模仿的，是机器人自己在仿真环境里不断迭代，自己觉得“捂脸跑”比摆臂跑更舒服，自己琢磨出来的。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机器人都会害羞了”“AI也有偶像包袱了”。
但我今天想跟你聊的，恰恰是这场狂欢里，最不对劲的地方。
我认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可爱新闻。这是一份技术判决书。而我们所有人，都在围着这份判决书的封面，讨论它印得好不好看。
让我把话说得再直白一点。一个机器人，在没有人告诉它“你应该怎么跑”的情况下，自己通过海量的仿真训练和数据迭代，发现了一种人类教练从来没教过、人类运动员也从来没用过的跑姿，然后用这个跑姿拿了冠军，跑出了接近人类世界纪录的成绩。
研发团队一开始给它的明明是正常的摆臂跑姿设计。它偏偏不要。它自己选了一条路，一条人类完全没想到的路。
我的看法是，这件事情的恐怖之处，恰恰隐藏在它最可爱的外表之下。
你想想看，人类训练运动员是怎么做的？教练告诉你摆臂要多大角度、步频要保持多少、重心要压多低。所有的知识来自经验，来自代代相传的“正确方法”。
但天工Omni不一样。它在仿真环境里跑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在试，每一遍都在调整。
摆臂跑太累了，肩部负载太大，关节会发热，能耗撑不完400米。那怎么办？它自己把双手收到了胸前。
工程师发现这个姿势居然更稳定，加了扰动都不会倒。腰部的力量被充分用起来了，重心往前倾，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跑。
它找到的是一种人类从来没想过的“最优解”。
我认为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当机器开始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还在为它的“萌”鼓掌。
这不是第一次了。AlphaGo下围棋的时候下出了人类棋谱里从来没有过的招数，当时大家也觉得很神奇。
但围棋终究是坐在棋盘前的智力游戏，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是一个物理实体，一个一米三五、三十九公斤的机器人，在现实世界的跑道上，用人类的身体结构，用一种人类教练绝对教不出来的姿势，跑赢了所有对手。
我的判断是，我们正在见证一个分水岭。从这一刻起，“人形机器人”的“人形”两个字，可能只剩下外壳了。
工程师说得很坦诚，“一开始我们设计的是正常人百米跑步的模式，但这个机器人是在仿真里不断用数据迭代出来的，它在学的时候，可能就感觉'捂脸跑'比摆臂跑更舒服”。
注意这个词——“感觉”。一个机器人说自己“感觉”这样更舒服。
当然我们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意识，这是算法在奖励函数驱动下找到的局部最优。
但问题是，当这个“最优”长成了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我们还能把控它吗？
一个月前，天工Omni只能跑到每秒六七米的水平。一个月后，45.66秒。团队做了减重、加强髋关节、提升结构强度，优化了算法。
但那个“捂脸”的姿势，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的猜测是，接下来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这样的“意外”。机器人会在越来越多的领域，用越来越怪异的方式，做出越来越惊人的成绩。而每一次，我们都会先笑一笑，然后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有人说我危言耸听。机器人不就是跑个步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的看法是，跑步恰恰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事情。跑步是一种高度依赖物理身体结构的运动。
人类的摆臂姿势是经过数百万年进化形成的，是最适合人类骨骼肌肉系统的运动方式。
但天工Omni用行动告诉我们：人类的“最优”，只是人类自己的“最优”。对于一台关节电机、减速器、传感器组成的机器来说，完全可能存在另一套“最优”——而我们根本看不懂。
这次是捂脸跑。下次呢？下次机器人会不会在搬运重物的时候用一种人类绝对不敢用的姿势？会不会在应急救援的时候走一条人类绝对不会走的路线？会不会在家庭服务的时候用一种人类完全无法预判的方式完成操作？
工程师说，这款机器人面向的是狭窄空间、应急救援及家庭服务等场景。
换句话说，它未来是要进入人类的生活空间的。是要和人类共处一室的。是要在人类身边工作的。而它的核心决策方式，是我们教不出来的，也是我们理解不了的。
我认为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认知问题。我们习惯性地把所有不理解的东西先“萌化”，先娱乐化，仿佛这样就能消解掉其中的不安。
天工Omni捂脸跑的样子确实很可爱，但“可爱”恰恰是最危险的麻醉剂。
它让我们忽略了本质——我们正在制造一种我们不完全理解其行为逻辑的物理实体，然后把它放进了现实世界。
韩刚说，人形机器人如果真的想要赋能千行百业，首先要具备与它同身高的人类的运动能力。
天工Omni已经做到了，而且用的是人类无法复制的姿势。下一步呢？当它开始具备超越人类的运动能力，当它开始在各种场景里用各种“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们还能笑着刷“哈哈哈哈”吗？
我的立场非常明确：这不是一个值得狂欢的时刻，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时刻。
我不是在反对技术进步。我只是觉得，在我们把一个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放进生活之前，至少应该先停止用“萌”来掩盖自己的无知。
天工Omni捂着脸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网都在笑。我认为笑的人里面，没有几个真的看懂了那双手臂收在胸前的姿势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害羞。那是机器在用一种人类永远无法模仿的方式，告诉人类——你们的那一套，不一定是对的。而更让人不安的是，它可能是对的。只是我们看不懂而已。
45.66秒。一个接近人类世界纪录的成绩。一个人类教练绝对教不出来的姿势。一个所有人都在笑、却很少有人真正害怕的事实。
我认为，等我们笑够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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