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8月28日清晨,挪威国王哈拉尔五世在奥斯陆大学医院逝世,终年89岁,结束了35年的在位生涯。53岁的王储哈康随即继位,称哈康八世。挪威民众陆续前往王宫献花,葬礼定于9月9日举行。
哈拉尔是二战流亡的亲历者,也是挪威王室平民化转型的重要推动者。如今,哈康接过的不仅是王位,还有妻子梅特-玛丽特与爱泼斯坦交往、继子刑事案件引发的信任危机。如何延续父亲的凝聚力,又回应公众对王室问责的要求,将是新国王面对的考验。
2024年,哈拉尔出席第169届挪威议会开幕式
从流亡王子到“国民祖父”
1937年2月21日,哈拉尔出生于奥斯陆附近的斯考古姆庄园。父亲是王储奥拉夫,母亲玛莎来自瑞典王室,他是家中第三个孩子、唯一的男孩。3岁那年,纳粹德国入侵挪威。祖父哈康七世拒绝向占领者屈服,与政府流亡英国;哈拉尔则随母亲和两个姐姐经瑞典前往美国,在华盛顿近郊度过战时岁月。
二战结束时,哈拉尔已经8岁。1945年回国后,哈拉尔进入奥斯陆的普通学校,与同龄人一起上课。此后,他接受军事教育,后赴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学习政治、经济和历史。1957年祖父去世,父亲成为奥拉夫五世,他升为王储。1991年,父亲去世,哈拉尔接过王位。
哈拉尔改变王室,最早是从自己的婚姻开始的。年轻时,哈拉尔爱上商人之女索尼娅,平民身份却成为婚事的障碍。两人等待九年,哈拉尔甚至告诉父亲,如果不能娶索尼娅,他便终身不婚。对只有一个儿子的奥拉夫而言,这不只是家庭争执,还关系王位继承。1968年,奥拉夫终于同意婚事。这段“王子与灰姑娘”的爱情也为下一代挑战门第观念留下了先例。
不过,把哈拉尔称为“平民国王”,并不意味着他只会靠打破礼仪博取好感。他热爱帆船,曾三次代表挪威参加奥运会,户外运动是其生活的一部分。《泰晤士报》在讣文中写道,他凭借开放、随和的举止,以及对户外活动的热爱,被国民视为“自己人”。一位世袭君主与平等观念根深蒂固的北欧社会之间,由此有了可以彼此理解的语言。
更重要的考验来自国家创伤。2011年,挪威遭遇奥斯陆爆炸和于特岛枪击案,77人遇难。哈拉尔走近幸存者与遇难者家属,在悼念活动中表达悲痛,也提醒国民守护开放、民主的社会。他不是决定警方行动的人,却承担起另一种职责——当政治人物必须解释失误、讨论责任时,国王可以先陪国民一起哀伤。
2016年在王宫花园的一场演讲中,哈拉尔又把这种凝聚力用于回应身份分歧。他提醒听众,自己的祖父母也是移民。“挪威是你们。挪威是我们。”
这番话的意义,不在于国王提出了何种新政策,而在于一个代表历史连续性的老人,承认了社会已经发生的变化。他没有要求国民回到一个整齐划一的过去,而是让不同的人都能在国家象征中找到位置。
这种亲近并没有让哈拉尔把王位当作一份可以随时结束的工作。晚年健康屡次亮起红灯后,哈拉尔仍拒绝退位。他解释,自己向议会作出的誓言是终身的。对制度的庄重与待人的随和并存,构成了国民熟悉的国王形象。
哈拉尔去世后,一位24岁的受访者对媒体说,哈拉尔是一位稳重、温暖的国王。人们怀念的不是一段遥远的王室血统,而是一个长期陪伴他们、在国家遭遇困难时能够给予安慰的人。哈拉尔留下的最重要遗产,也正在这里。
千年王位,百年王朝
挪威君主制的历史,通常从9世纪末“金发王”哈拉尔一世推动统一算起。但一千多年的王位传统,并不意味着这个家族在挪威连续统治了一千多年。王朝更替、王室联姻与邻国强弱消长,使挪威王冠长期成为北欧政治纠葛的一部分。
1380年,挪威与丹麦共戴一君;1397年,两国又与瑞典组成卡尔马联盟。此后瑞典退出,挪威则长期留在丹麦君主治下。1814年,拿破仑战争改变北欧版图,挪威趁机制定宪法,谋求独立,最终仍被纳入与瑞典共享君主的联盟,但保留了自己的宪法和议会。直到1905年瑞挪联盟解体,现代挪威才取得完整独立。
1937年10月,哈拉尔九个月大时留影
新挪威随后面临一个选择:成立共和国,还是另请一位国王?挪威政府看中了丹麦王子卡尔。他年轻,已有儿子,妻子莫德又是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的女儿,对亟须国际支持的挪威颇有吸引力。卡尔希望得到公民投票的认可。当年11月,约79%的投票者支持君主制,议会随后选举他为国王。
卡尔改名哈康七世,把儿子亚历山大改名奥拉夫,借用挪威古代君主的名字,将外来的家族与本国历史连接起来。今日挪威王室由此起步。
这个家族在挪威站稳脚跟,也不能仅用联姻解释。二战期间,哈康七世拒绝接受德国主导的统治安排,使王室与抵抗侵略的民族记忆紧密相连。哈拉尔作为流亡中的孩子,则把这段历史一直带进了当代。
哈康七世所属的格吕克斯堡家族,原是德意志奥尔登堡家族的一支,名称来自今德国北部城市格吕克斯堡。19世纪,家族成员先后登上丹麦、希腊等国王位。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的子女又通过联姻进入英国、俄国王室,他因而被称为“欧洲岳父”。挪威这一支,同样嵌在这张跨越国界的亲缘网络中。
哈拉尔的出生也别具象征意义。挪威王室官方传记称,他是567年来首位出生在挪威的王子。1991年登基后,他又成为自14世纪以来首位本土出生的挪威国王。一个源自丹麦的王朝,终于由在挪威出生、成长的人来代表。
1957年8月,哈拉尔在奥斯陆广播电台发表首次演讲
哈拉尔与英国王室的关系也不只是外交往来。祖母莫德与英国国王乔治五世是兄妹,因此哈拉尔和伊丽莎白二世共享曾祖父爱德华七世,是第二代表亲;查尔斯三世则在这条亲缘线上低一辈。由于这一血缘,他生前还列在英国王位继承序列中,只是距离王位十分遥远。
菲利普亲王同样出自格吕克斯堡家族,不过按父系谱系,他比哈拉尔高一辈,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堂兄弟”。查尔斯与哈拉尔既有母系表亲关系,也有父系远房同宗关系。欧洲王室反复联姻形成的辈分,不能简单套用一个“堂叔”概括。
8月28日,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在悼词中称哈拉尔为“亲爱的表亲”,赞扬他35年来以温暖和谦逊服务挪威人民。但对挪威君主制而言,比远方的王室亲戚更重要的,始终是本国公众是否愿意继续接受它。1905年的选择,为后来的每一位国王留下了同一个问题。
哈康的家事,王室的公事
挪威新国王哈康八世1973年出生,接受过海军训练,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学习政治学,又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发展研究。他喜欢冲浪、音乐,也长期参与国际发展事务。与父亲、祖父前往牛津不同,年轻的哈康选择加州,多少带着寻找私人空间的愿望。
路透社引用他的自传写道,少年哈康曾因王室身份感到焦虑,不喜欢受到注目。到了海上,他才觉得能够做自己。父亲近年来多次因病暂停公务,他已反复承担摄政职责。履行国家仪式早已驾轻就熟,处理家庭与公共身份的冲突,则没有那么容易。
哈康不缺少现代君主所需的国际视野。自2003年出任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亲善大使以来,哈康持续关注减贫、海洋保护与可持续发展。问题在于,这份履历所积累的公共信誉,如今必须承受来自家庭内部的压力。
1968年6月,哈拉尔向媒体介绍其未婚妻索尼娅
1999年,哈康在音乐节上结识梅特-玛丽特。她与传统王储妃标准相距甚远:来自挪威南部城市克里斯蒂安桑的普通家庭,年轻时频繁参加派对,1997年未婚生下儿子马里乌斯,结识哈康时已是单亲妈妈。2001年婚礼前,她公开承认年轻时生活放纵。但哈康坚持自己的选择,哈拉尔也支持这段婚姻。
此后,梅特-玛丽特通过艾滋病防治、文学与阅读推广等活动,逐渐建立公共形象。她与哈康育有英格丽·亚历山德拉和斯韦勒·马格努斯两个孩子,如今女儿已成为王储。这段曾引发争议的婚姻,一度被视为王室接纳现代家庭的证明,而不是制度的负担。
但新一轮争议,已不能简单归入对梅特-玛丽特青年时代的偏见。今年公开的材料显示,她与爱泼斯坦保持过持续联系,而这些交往发生在对方2008年因性犯罪被定罪之后。她道歉并表示后悔,在接受挪威广播公司采访时称自己受到欺骗。交往本身不等于参与犯罪,但公众有理由追问:一位承担公共职责的王室成员,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更大的麻烦是王后婚前的儿子马里乌斯。6月15日奥斯陆地区法院就包括两项强奸在内的罪名,判处他四年监禁,他随后提出上诉。据挪威《世界之路报》8月10日报道,法院决定继续羁押,但允许他在本人住所佩戴电子脚环接受监控。这场备受瞩目的司法程序尚未结束。
2026年2月,哈拉尔出席一家培训与癌症康复中心的开幕式 本文图/视觉中国
马里乌斯只是国王的继子,没有王室头衔,也不拥有王位继承权,但自幼在王储家庭成长,公众不可能将案件与王室完全分开。不过,继父不自动承担继子的刑事责任,母亲也不能因亲缘关系被预设有罪。真正需要检验的,是王室能否尊重司法独立、清楚说明相关公共问题,而不是用家庭隐私挡住所有追问。
健康问题又压缩了王室应对危机的空间。梅特-玛丽特因肺纤维化接受肺移植,7月出院后仍在恢复。对哈康而言,照顾妻子、维系家庭与履行国王职责,将在相当长时间内同时摆在面前。
《泰晤士报》在哈康继位的报道中指出,王室的多场风波已侵蚀君主制的支持基础。这也意味着,对哈拉尔个人的敬重未必等于对君主制无条件的认可。失去老国王的庇护之后,哈康需要更直接地回应这些疑问,而非期待国民因王位交接就把争议翻篇。
哈拉尔的成功,曾使外界相信,一个不完美也不高高在上的家庭,同样可以成为国家象征。哈康要证明的则是,接纳普通人的过去,并不等于降低对公共职责的要求;理解家属的处境,也不能模糊法律与特权的边界。
8月29日,哈康也在首次国王讲话中缅怀父亲,同时表示将以自己的方式履职,维护挪威的民主、共同体与团结。哈拉尔用35年让挪威人愿意保留一位国王,他的声望可以为儿子哈康争取时间,却不能替他回应和应对现实问题。
作者:曲蕃夫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