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石灿刚从北京离职回到家乡,一个两层的屋子里,三五好友正在家里聚会,很热闹。吊脚楼外,石灿接起一个电话,朋友告诉他,小红书要在上海办个活动,问他想不想去。
贵州榕江,石灿的家乡。高中毕业后,他去贵阳上大学,加入了校园媒体。在这里,他和同学参加了新媒体大赛,一起注册公众号、发文推广、评奖评选。借助校园媒体平台,他交到了其他高校的朋友,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是在这个时候,石灿关注了《刺猬公社》。
毕业后,石灿离开西南小城前往北京,进入了《刺猬公社》,这是一家飞速成长的媒体。在那里,他写出了多篇爆款文章,一年后当上主编。那段时间风口正劲,团队也在往前冲,位置很快就空出来;他刚好写得上手、节奏跟得紧,顺势被推到前面。从2017年参加工作算起,石灿很少休息,近八年的高强度工作为他带来了行业内的知名度。出去采访时,石灿多次收到“我看过你写的文章”的评价。从职业成长路径看,这称得上是“成功”。“成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石灿追求且想要获得的东西。
但成功也不总是好的。2023年,他担任《刺猬公社》主编进入第五年。作为“中间人”,他需要协调好总编和记者的想法。他不敢鼓励创新、不敢鼓励突破,自己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小。那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去公司楼下一家陕西面馆吃饭,他往菠菜面里放很多醋和辣椒,也会搭配着蒜一起吃。比起不可见的“低落情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这些刺激的味道。
也是那段时间,石灿腰间开始起疱疹,身体上出现各种红疹和红斑点,彼时他还在全国各地出差。后来他发现,一旦工作压力大,身体就会出现这些病理性特征。他曾经是一个要强的、不羞于承认自己野心的人,但那时候,他开始意识到,原来财富、行业地位这些都不重要,“我是不是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他辞职了。其中有过几次辗转经历,但最终他回到了老家,那个陪伴他成长的、滋养着他的地方,他的精神高地。
朋友打来的那通电话是一个契机,石灿最终决定试一试。他成立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名字叫“嗅态”,撰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朋友在电话里所说的那场活动。
很少向人提起的是,这是他大学期间拥有的第一个公众号的名字。“嗅态”的原意其实是“showtime”。石灿从小在农村长大,上小学和初中时,总觉得怀才不遇,没有机会展示自己,“嗅态”是他为自己搭建的第一个舞台,也变成了他新的起点。从2024年9月发布第一篇文章至2026年2月1日,嗅态已经发布了88篇原创文章,也有多篇文章被广泛传播、转载。
我想,showtime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Q:怎么决定自己创业做自媒体的,这个节点的转变是因为什么?需要做到哪些才会觉得可以做一个自己的账号了?
A:最直接的原因是我从《温度纪》离职。2024年8月31号,我彻底结束《温度纪》的工作,回到贵州老家。过去七年,我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很疲惫,当时计划在家休息3~6个月,一边休息一边找感觉,找新的事情做,核心策略是创业,求职也好,不过是很靠后的位置。
很多朋友鼓励我要去做自己的事情,试着开通自己的内容品牌,这个声音至少在过去三年内络绎不绝,但是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做这件事情。一方面是因为打工人心态,我没有想好自己要在整个市场里独当一面。另一方面,我本身是从农村出来的小镇青年,我身边没有可学习的对象。
在北京做商业媒体的那几年,我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很多在互联网大厂做公关。有天,一个在小红书工作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去上海参加一个活动。这个时候,结合我之前做商业报道的经验,以及我感觉自己确实可以去做一样完全由自己决定的东西的念头,内外推动下,我跑去了上海。
因为参加的是平台的活动,出于行业媒体的基本意识,想着好不容易去一趟上海,可以看一下它在线下是怎么布局新动态,怎么做新业务的。2024年9月底,我就写了一篇关于小红书的稿子,作为,发在《嗅态》上,里面有很多我自己的好奇和思考。
Q:你提到的一边休息一边找感觉,“找感觉”具体是指什么?
A:《刺猬公社》是一家垂类媒体,做久了之后会有一定局限性,容易形成自我的信息茧房,很难找到学习对象。因为在刺猬公社我自己的这一套知识已经被掏空了,当时我们有很多记者同事在讨论,“怎么感觉自己像一个水库一样,总是在往外面排水,都不进水”。
2020年有一段时间,我离开过《刺猬公社》,到《晚点latepost》待了两个月,希望能够得到新闻采访写作与调查方面的更加理性化、结构化的指导。我想要学习一家超级顶级的商业媒体怎么做报道?比如怎么寻找选题?怎么结构化处理信息?怎么处理采访?后来也确实学习到了。
那个时候我很用力。好处是我想得到的知识都得到了,坏处是容易变形,例如我的“动作”会变形,我找人的时候变得特别功利,如果感觉提供不了独家信息或者信源,我就不和他们联系了,人情味会变得比较淡薄。
我在《刺猬公社》做主编有5年多的时间,后期我成为一个极度理性的人。我和当时的同事曾搭建出一套非常完善的编辑部流程制度,但是陷入这种标准化的流程当中,人的思维或者创造力是相对薄弱的,没有特别强的好奇心或很强的驱动力做新探索。我找的是我的好奇心,以及我最感性的那一部分。
悖论就在于想要去创新,就一定会有风险。虽然高风险会带来高收益,但是这套体系要的是相对稳定的输出和运营。那时我自己想要去做的具有创新性、风险性、探索性的东西,没办法从这套很完整的、固有的、稳定的运营体系中生长出来。因此,那段时间我比较挣扎。
后来,身体的负面情绪慢慢体现为病理性特征。我的腰间出现了疱疹,家里人找了一些土方法、中草药给我治疗,第二天,我就去上海出差了。那段时间我的工作行程非常极限,身体免疫力一直下降,压力也很大。之前我是一个特别要强的人,从来不会考虑对身体有多大危害,但直到那个时候才开始发现,我是否能活下去最重要。
再从《刺猬公社》离职之后,我就去了《温度纪》。那个时候,我去景德镇采访当地的年轻艺术家,去江苏苏州一个残疾人工厂采访老板,通过这种到全国各地实地走访的方式,把之前宏大叙事的情绪一点一点具体化、然后抽离。后来我的好奇心慢慢恢复,到现在我的好奇心还没有达到一个很好的状态,还在继续恢复。
Q:之前在行业媒体的一些习惯和风格,会影响到你在《嗅态》的品牌定位和选题取向吗?
A:之前的经验较大程度塑造了我的理性化思维。比如我关注行业和产业,会注意两者的联系,在稿件中体现出来是一篇偏行业或偏商业的稿件,这是思维和稿件呈现。
自己的标准是不能低的。这种标准是由内而外的。例如心态上,新闻业一些常见的磕磕绊绊很难摧毁我,约不到人,被人拒绝,写稿子写不下去,我知道这是必然的。
媒体公司或者内容公司 的商业化。得先知道它的商业逻辑是什么,有一种是甲方进行内容投放或者定制化的内容撰写或内容报道的策划。和其他媒体人沟通交流的时候不会胆怯,因为媒体的行业地位、内容标准,各种氛围都很好。我自己和其他人沟通的时候,比较平和,不会低着头看人,也不会仰头看人。
Q:你怎么开始关注商业和科技的?
A:《刺猬公社》最开始报道传统媒体改革,这块比较受限,后来转向数字内容产业方面,于是接触到科技、互联网、技术平台、经济内容、AR、VR、网络文学等。
我过去的经验更擅长做社会新闻,(这种情况下)社会新闻的方法论不能用了,得去学习新知识。首先学习什么是产品,什么是渠道,什么是平台,什么是节目,开始了解更具体的结构化的东西。虽然接触的报道的领域发生变化了,但写作技巧还在。
Q:这个转变的过程容易吗?
A:当时调整状态挺艰难的,都是自己摸索的。但那个时候觉得,这是我的机会,别人不会的东西,我也不会,但是我要努力把它学会。现在我做东西也是这个心态,某个事情很难,但是只要做成,在领域里就有权威了。我刚开始进公司的时候关注AR、VR、AI这三个关键词,AR、VR在2017年时出现了资本寒冬,后来这个领域没有选题了。后来我慢慢关注到传统媒体改革,关注久了之后就慢慢延展到新媒体领域。比如快手是怎么崛起的?谁在快手发视频?谁在快手挣钱?快手的视频有怎样的社会意义、社会价值?
记者的成长通常伴随着TA所关注的领域的成长,随之成长的还有我在行业里的影响力,我的影响力是由我所关注的话题和稿件带来的。
Q:我看到你最近写“你感觉你自己调度能力好像在慢慢长出来”。调度艺术是什么?在你的工作中是怎么体现的?
A:第一,记者操作选题,有时候思维是比较传统的,更多是一个人先去尝试联系,再去调配自己的社会人脉。
第二,我把选题当做一个项目而不是选题来做,其中我要处理和协调很多资源,比如行程、住宿、交通、稿件操作时间、稿件预期反馈等。
比如我要从贵阳去到杭州,去见李翔,那这个时候就要去看航班信息,这航班信息里面就包括了什么时候出发,哪一趟航班对于我来说相对划算,并且到达之后我能否好好休息的?落地机场之后,我到底是坐地铁还是打车?哪一个酒店更合适?这个时候我要去计算我的成本。计算成本的过程要去做一些判断。
同时还要去和采访对象约时间,计算我们之间的距离和时间,两个地点之间的大概距离、大概花费的打车费等等。采访完之后我又要重复计算一遍我的差旅费,思考回到贵阳之后我还要投入多少天去操作这个选题,具体拆分,我如何处理速记的时间,写作提纲的时间要花多久?稿子要花几天来写?稿子发布之后会有什么反馈?这些都会计算在内。
从整个流程来看,这是项目制的,不能只是以操作选题的思维来做。在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我以自己为中心去调度很多东西,包括处理信息的过程。调度能力在具体的选题项目执行过程当中一点一点产生。
Q:我记得之前聊到过“写作毛坯感”这个话题。我看到你提过,你在完成几个选题的采写后,常会产生新的困惑,而你的解决办法是去买书。这是你一直以来的习惯吗?
A:我最近买了好几本书,比如《哈佛非虚构写作课:怎样讲好一个故事》《谁是罗兰・巴特》《新闻报道与写作》,还有曹德旺的传记《心若菩提》。
之所以偏爱看书,一是因为书本的知识更系统,而且纸质书的沉浸感更强,能让我在一段完整的时间里,更连贯地感受、思考一件事的全貌,过程感特别足。我需要“过程感”,旅游时很多景点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感。读书不一样,每本书的内容、结构、传递的感受都不同,能让我脑海里浮现出各种新想法,这种通过阅读慢慢获得的过程感,是我很需要的。
二是场景带来的暗示不一样,平时用电子屏幕多是工作或看剧、刷综艺,总觉得心浮气躁;但拿起纸质书,就会自然暗示自己要沉下心来做深度阅读。
三是想和AI做平衡。因为我的工作流程里会使用到AI,我会把我的整个工作流程拆解开来,比如我们这次的采访聊天对话这一段,这个过程我就可以用录音的方式录下来,实际上这一步就已经是AI的工作流了,转录的这一部分也是AI的工作,我就不用逐字去听。
转录完之后,我把它打印出来,开始一点一点在纸上面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个人的感觉,在纸上面去看数据,大脑迸发出来的感觉和灵感会更多。如果用电子屏在看的话,灵感就很少,反而是(像)很着急的赶路的人。用纸质A4纸打印出来看,它就相对比较慢,但是我颅内高潮得到的idea就会很多。AI工具给答案太快,内容又偏理性,(几乎)没有思考的过程。
Q:你曾在文章里面写,你在乎“那些经历是怎么塑造他,然后怎么击败他,怎么成就他,又是怎么适应、反抗、构建的”。你做这类内容的时候,会做哪些功课?
A:我主要会做大量案头资料调研。比如采访,我从三四年前就关注他,买他的书、看他的公开报道,还会把这些信息结构化整理。按时间线梳理他的履职经历,拆解不同阶段他的关键转折和选择。整理完后,我会写一封邀请函,说明自己的身份、正在做的事、邀约理由,以及采访的方式和呈现方向,再找途径发给对方,之后才进入采访环节。流程都差不多,只是案头工作会做得更细致,力求更彻底地理解受访者。
Q:那真实采访中,会不会遇到对方不想聊的情况?
A:这有时候和记者能力没关系,完全看机缘。比如我去年(2024年)联系姜Dora,她欣然接受采访,我也写了,现在我们还是好朋友,但今年(2025年)再想写,她就不愿意了,这就是机缘。她的阶段、心态变了,我也变了。现在我更看重这种综合关系,不会太自责自己。
还有个问题是没法直接联系到当事人,尤其是商业领域,直接找老板谈,再由他对接下属会顺利很多,反之很难。今年(2025年)我联系广西最大的短剧公司山海星辰,我直接找了创始人,说明来意后他就把我对接给了公关负责人。
有时候也看老板想不想出来 聊,今年(2025年)我联系的一个在杭州的博主,当时他不太想聊,后来他又给我发消息,说要不我们杭州见。我就跑去杭州和他聊了,采访了三四个小时,聊着聊着一篇稿子就出来了。
Q:之前你提到“现场有神明”,最初强调要走到真实物理现场,但你说现在通过资料思考也能抵达“脑内现场”,这是什么情境?
A:这完全靠经验积累,但是思考的问题一定是新的,相对于过去的自己而言有新的认知、新的产出的。
写贵州奶茶品牌的稿子时,我没去物理现场,而是用天眼查梳理它的股权信息,发现里面股权架构很复杂,不同时间段有股东退出、新公司成立的动作。从这些信息里,能找到一种抽象的流动感,写进稿子里会有侦探式的探索感,不刻板也不难读,还能勾起读者好奇心,跟着一起“探案”。
最开始我好奇“去茶山”和宜北町的关系,没法采访到当事人,就从资本交易角度找蛛丝马迹。法律层面,股权架构、人物退出信息能提供支撑;再结合他们早期的官方报道、带联合水印的微博(比如“宜北町去茶山茶馆”)佐证,最后确认两者早期是一家的。后来它们分开、成立新公司、引进新股东,这套逻辑在资本市场很清晰,这部分内容其实是写给专业资本从业者看的。也是在操作这个选题的过程中,我get到了“脑内现场”。原来通过资料拼凑、逻辑推演,也能呈现出有价值的内容。
Q:什么样的人适合做商业报道?什么样的特质在做商业报道的时候更加顺畅?
A:首先,对商业世界的基础认知特别重要,这直接决定了进入商业报道领域的门槛高低和难度大小。如果有过做小生意的经历,或者对钱的运转、公司内部的运作感兴趣,起步阶段会顺利很多。
其次是媒体相关的硬技能。写作、拍摄、剪辑、编导这些都算,只是适配的媒介不同。比如编导能力强,就可以做短视频、访谈或播客;如果侧重图文,文字功底就 是核心,也是最基础的硬技能。
至于软能力,关键看好奇心。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对世界好奇的方式,新闻报道只是其中一种。通过新闻去了解世界、接触世界,再借着对世界的认知来认识自己,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
Q:做商业报道的时候,什么选题是吸引你的?什么是选题中重要的东西?
A:差异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人的差异性:这个人在行业里是否重要,有没有做出独特的成绩;TA性格什么样,什么样的性格塑造了TA。
另一方面是重大商业事件:比如高德地图发布“扫街榜”、西贝的相关热点事件,这些都是商业领域的大事件,大家都会关注,本身就具备新闻价值,这也是差异性的重要体现。
Q:怎么样才算是一篇扎实的商业报道?
A:好的内容分不同类型,核心标准各有侧重。
一种是资料型、分析型写作。作者的洞察和分析能力要强,得出的结论得有说服力,这样才算优质内容。
另一种是实地调查类写作,要满足五个关键条件。一是有现场感,二是有独家信息,三是有权威性,四是叙事流畅,五是切入的问题足够重大。
这五点要是能全部达标,绝对是“王者稿件”。
记者节统筹 | 叶沛琪 黄柏涵 陈书扬
潘奕忻 陈欣怡 何芊曼
系列统筹 | 吴苇菁 张欣悦
作者 | 刘舒雨 覃伊蕊
编辑 | 许玉珍
值班编辑 | 庞怡勤
编委|黄柏涵 陈书扬
运营总监 | 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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