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机会拿到一张面额五千卢布的纸币,不妨仔细端详一下正面的那个人像。
那不是随便哪个穿着军装的老头,他是穆拉维约夫——在俄罗斯现代的宏大叙事里,他是把疆土推向太平洋的英雄。
但翻开中国近代史那泛黄沉重的一页,这个名字是随着那份著名的《瑷珲条约》,伴着寒风、炮舰和屈辱一同被刻下的。
历史有时充满着一种冷酷的黑色幽默。
一百六十多年前,那个被视为“开疆拓土”的高光时刻,如今在这片土地上投射出的,却是一幅让人极为错愕的景象。
站在这片广袤的远东大地上,入眼的是那种能攥出油的黑土地,肥力厚得让任何一个懂庄稼的人都眼红。
但讽刺的是,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大片大片的沃野就那么荒着,那是真正的“有地无人”。
明明坐拥相当于四个日本那么大的战略空间,常住人口却还没中国一个普通的地级市多。
俄罗斯还得从万里之外的巴西运肉,从加拿大买粮,甚至直接从一江之隔的中国进口蔬菜。
这一切的源头,其实早就藏在了当年那场掠夺的逻辑里。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十九世纪中叶那个冰冷的节点。
那时候的清王朝正被太平天国折腾得死去活来,外部还要应付英法联军的坚船利炮。
沙俄正是看准了这个“完美”的窗口期,并没有打算真刀真枪地决战,而是玩了一手漂亮的“讹诈”。
穆拉维约夫,这位后来的伯爵大人,直接把炮舰开进了黑龙江,炮口下就是地方官员奕山的衙门。
奕山在1858年5月那个被逼到墙角的夜晚,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哆嗦,黑龙江以北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易了主。
紧接着两年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趁着恭亲王奕䜣在北京焦头烂额,沙俄那位所谓的“调停人”伊格纳季耶夫,又通过外交手段,连蒙带吓地把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划走了。
至此,曾经是大清龙兴之地的黑土,连带着那个从前叫“海参崴”、后来被对方改名为充满征服意味的“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优良港口,彻底换了旗帜。
但这里有个极深层的历史悖论:抢地容易,养地难。
沙俄当年一路向东狂奔,甚至几百个哥萨克骑兵就敢去灭一个汗国,动力根本不是为了种地,而是为了毛皮。
在十六、十七世纪的欧洲贵族圈,紫貂皮是硬通货,甚至一度支撑了沙俄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
这种“掠夺式”的基因,一直延续到了后来对领土的管理上。
当这些原本属于达斡尔族、鄂伦春族世代栖息的家园被划入俄国版图后,原住民被哥萨克军队无情驱逐甚至屠杀,村庄变成了灰烬,边民变成了难民。
清朝后来又无奈签下了勘分西北界约记,丢了塔城西北,再丢伊犁西边的霍尔果斯河以西区域,甚至连从前的库页岛也因为实际上无力管辖而被强占。
前前后后加起来丢掉的近150万平方公里甚至更多的土地(如果算上后来的外蒙古和唐努乌梁海等地涉及的影响则更巨),在落入沙俄手中后,很大程度上并没有变成繁荣的市镇,而是变成了冷冰冰的军事缓冲区和流放地。
到了苏联时期,国家试图用一种工业化的强力手段来“改造”这片土地。
那时候搞集体农庄,看起来风风火火,实际上是违背自然和人性的。农民被强行塞进这种庞大的体系里,无论你怎么干,拿的报酬都一样,所有的决策都是远在莫斯科的官僚对着地图拍脑袋定的。
种子给什么种什么,不管这里的纬度多高、冻土多硬、无霜期多短。为了弥补劳动力不足,三十年代还得专门从乌克兰那边强迁人口过来垦荒。
这就像是一个由于输血而维持的巨人,一旦血泵停了,立马就会休克。
九十年代初,那场被称为“地缘政治灾难”的苏联解体发生了。
随之而来的叶利钦时代的“休克疗法”,把远东最后的生机给抽干了。那时候通胀率飙到了魔幻的2500%,国家补贴一夜归零。
集体农庄散伙了,虽然名义上说把土地私有化分给个人,可那更像是一场闹剧:农民手里拿着地契,跑到荒野上一看,连个界碑都没有,谁知道哪块泥巴属于自己?更有人低价囤积土地倒卖,却根本不懂耕种。
最直观的数据是骗不了人的:1990年的时候,远东地区还能产出一百三十万吨谷物,折腾了十几年后,到了2004年竟然暴跌到了二十六万吨。
从那以后,这片拥有世界级资源的黑土地,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荒芜。
现代的俄罗斯不是没想过办法,普京政府其实看得很明白。2016年前后,他们推出了名噪一时的“远东一公顷”法案,那意思很直白:只要你肯来,我就免费送你一公顷地,先租给你五年,利用得好就归你。
听起来挺诱人?可实际上响应者寥寥。为什么?因为地是给了,可配套呢?
很多地方连基本的公路、电缆都没有,冬天气温干到零下四十度,手机没信号,看个病都要跑断腿。对于现代人来说,这哪里是资产,简直是荒野求生的负担。
反观黑龙江的对岸,同样的气候,同样的纬度,我们这边却是稻浪滚滚,城镇密集,灯火通明。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简直就是对那段历史最无声的嘲弄。
更有意思的是,当本地劳动力流失殆尽、人口像沙漏一样少了14%之后,俄罗斯一度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南边的邻居。
2000年后,开始有中国企业和农民跨过边界去租种那些被抛荒的土地。
中国农民那种伺候土地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带去了滴灌技术,搞起了轮作,那大豆玉米的亩产噌噌往上涨,直接翻番,把当地人都看傻了。
但这本该是双赢的事,却又撞上了俄罗斯人那根敏感而复杂的神经。
土地一肥,产量一高,各种“威胁论”又在俄媒上开始泛起。他们害怕这片地被“种走了”,担心自己成了附庸。
于是,明明自己种不好,又看不惯别人种得好,政策变来变去,甚至签好的合同也能因为突如其来的民族情绪被搁置或设限。
于是,大片大片的土地又一次归于沉寂。
投机者们囤地等地价涨,真正的种植者却在政策的忽冷忽热中望而却步。
曾经那个想要“征服东方”的豪言壮语,如今在远东那陈旧破败的基础设施和依赖进口的超市货架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那些因为《瑷珲条约》《北京条约》失去的土地,像是一个巨大的历史警示。
穆拉维约夫也许是个成功的掠夺者,但他死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这些土地在他后人手里会变成一个沉重的包袱。
占据,从来不等于真正地拥有。没有人的烟火气,没有一代代人的生息繁衍和精耕细作,再辽阔的疆域也只是一张空洞的地图。
一百多年过去了,边境线的那一头,土地依然在那里沉睡,那是历史留下的伤痕,也是大自然最诚实的回应。
那些本来可以养活千万人的黑土,如今只能在风中看着荒草疯长,诉说着关于掠夺与经营、傲慢与代价的故事。
土地是不会说谎的,它只会回报那些真正懂得珍惜它、愿意在那上面挥洒汗水的人,而不是那些只想着把它圈进围墙里的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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