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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者从来不会失败”

文丨高洪浩

编辑丨宋玮

很多人叫张怀亭 “大哥”。

“大哥” 不是一个靠资历换来的称呼。它意味着你打过仗、吃过亏也翻过盘,在别人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最前面。

2005 年,张怀亭加入百度,从零参与搭建百度凤巢。他负责的模型团队,走出了戴文渊、宿华、张栋、李沐、杨博海、陈雨强、陈世熹、王琳——有顶级科学家,也有明星企业家。

那时候,张怀亭已经算是一个 “能带队伍的人”。

九年后,他以联合创始人身份创立跟谁学(后更名为高途)。公司最难的时候,他从私人账户里拿钱给团队发年终激励;上市前,他的持股从 22% 降到 6%,股份被陆续分给团队。这些事情,他很少主动提。

又一个九年过去,在整个行业最悲观、最丧失信心时,他第二次创业,选择做 AI 教育。“别人都不做,我做,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2023 年,46 岁的他创立与爱为舞。几通电话打出去,老部下悉数归队。如今,这家公司估值已接近 10 亿美元。

他的天使投资人、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戴雨森总结,大哥创业最容易踩中两大坑:盘子搞太大,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偶像包袱重,总想憋个大招。“但怀亭跟这两条都不沾边。”

过去三年,与爱为舞融了四轮钱,全部来自头部基金,但总计只有 1.5 亿美元,比不上月之暗面或 Minimax 融一次的钱。天使轮融资时,投资人们抢破头给他送上了 8000 万美元,张怀亭只留下了 2500 万,“拿不了那么多。”

同行抛出千万年薪争夺 AI 人才时,他跟对方说,“对不起,我真开不出这个钱”。张怀亭说他创过业,知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他不拿一分钱工资、公司每一轮融资时自己还在跟投。

他没有让公司一上来就做大模型,而是先从直播大班课这样的成熟业务切入。因为没有稳定的数据来源、清晰的使用场景和能跑通的商业模式,做大模型这件事 “就是死”。

“活下去” 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这是他用身体换来的经验。

张怀亭受过伤。他的腰至今装着两块钢板、六颗钢钉;复建时,他的小腿萎缩,他不得不像婴儿一样重新开始学习走路。这些经历让他比更多人清楚,创业需要的韧性是什么。

我们的访谈从晚七点半持续到凌晨两点,直至整栋办公楼熄灯。他说了不下二十次 “愚昧之巅”——更多时候是在提醒自己,别被过去的经验推着往前走。

他怀念互联网旧江湖的朴素和纯粹,却也不畏惧 AI 新时代的喧嚣。当听到又有哪个明星创业者给自己发了百万年薪、哪家明星 AI 公司声称自己每天五点就能下班,大哥只说了一句话: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我能干、我干最适合、大家都不干,那就我来干”

晚点:你是 2023 年 3 月出来创业,当时距离 “双减” 落地不到两年,是市场最悲观的时候——几家头部在线教育公司的股价较高点跌去了超 90%。你哪儿来的勇气再次进入这个行业?

张怀亭:23 年 2 月下旬的一天,我突然收到朋友发来的一条新闻,就是王慧文宣布 5000 万美金带资创业。朋友问我,“怀亭,你就没想法吗?” 我说,“我能想啥?” 他说,“我觉得你也可以做 AI 的创业。如果你下场,我就做你的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他知道那时的我状态不佳,在寻找人生的下一站。

于是我和百度前同事李沐(前亚马逊首席科学家、BosonAI 联合创始人)打了个电话,想确认两个问题:模型能力到没到?AI 和教育的结合值不值得做?如果是,立马干!

今天回想,如果不是在那个时间点果断入局,再晚半年,有些资源可能就争取不到了。

晚点:当时有人劝你吗,做 AI 可以,但别做教育了?

张怀亭:很多投资人问我,你为什么选这么苦、这么难的事儿?我说原因很简单,一、这事的社会价值很大;二、这事儿我能干;三、这事我干最合适。既然大家都不干,那就我来干,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其实创业一开始就是向死而生,不是说环境好就能创好,也不是说环境差一定就会创坏。

晚点: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政策会有变化吗?

张怀亭:我判断做 AI 教育的空间会被打开。大国竞争靠什么,是 AI,AI 竞争是人才的竞争,人才的竞争是培养范式、培养效率的竞争。而 AI 恰恰能打破教育行业的不可能三角——大规模、高质量、低成本。

晚点:听说第一轮融资,投资人给你们开出了 8000 万美元,结果你只拿了 2500 万美元。

张怀亭:融资这件事,原本两个电话就结束了。最开始是跟张震(高榕资本创始合伙人)讲,他说高榕必须领投;然后又跟顾凯(Ferryman 创始合伙人)打电话,他说不管我做什么,先给他留足额度;这样加上我自己投的一点,其实够了。

雨森(戴雨森,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一直在和我讨论 AI + 教育的创业机会,得知我下场,马上决定投资,这时额度已经超了。接着 Jui(陈维广,蓝驰创投管理合伙人)、天宇(朱天宇,蓝驰创投管理合伙人)突然约我吃饭,说要领投,我说实在不好意思,这轮只能给支持过我的老股东高榕来领。持续关注刘威创业动向的润心(杨润心,险峰长青投资副总裁)也坚持要参与。很快庆生(郑庆生,红杉中国合伙人)也听到消息,我参加过红杉和真格办的鸵鸟会,我说,要不咱第二轮再进,第一轮实在太小。但红杉很坚持,它们同样是鸵鸟会主办方,按照约定,要和真格平分额度。

晚点:而且你们第一轮融资的程序还没走完,又开始融第二轮了。

张怀亭:对,曹曦(砺思资本创始合伙人)听说我们创业,找我聊了一个多小时,就给了 offer,投后估值直接翻番,我们就干脆第一轮和第二轮协议同时签了。

晚点:为什么这么多投资人抢着给你钱?

张怀亭:因为投资人确实在我们创业的项目上赚过钱。像高榕、启赋投资跟谁学当年都是百倍左右的回报。

晚点:为什么没想着多拿一点?

张怀亭:8000 万美元拿过来,怎么估值?我们创始团队只愿意出让 20%,要是拿了 8000 万美元,那至少得估 4 亿美元,而我们公司当时啥都没有,一听就不靠谱,我们也没那么愚昧。

其实第三轮也超募了。启明的 Alex(周志峰,启明创投主管合伙人)、胡奇(启明创投执行董事)、定政(李定政,启明创投副总裁)来公司交流后决定领投;含老股东在内总 offer 约 1.2 亿美元,我们只拿了 6000 万。第四轮还是启明领投。与爱为舞是他们历史上投资金额最大的项目之一,挺感谢他们的。

晚点:你们过去快三年一共也只融了 1.5 亿美元,月之暗面和 Minimax 分别融了超过 15 亿美元。

张怀亭:第一次创业做跟谁学,我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王啸(九合创投创始合伙人)给的建议是,为自己准备开三枪的钱,因为创业就像打枪,第一枪没打中那就开第二枪。

那个时候中国 A 轮融资最高纪录保持者是小米,融了 4100 万美元。结果我们拿了 5000 万美元,为的就是有试错空间。

这一次再创业,我们一开始就很清楚要做什么。现在的问题不是多准备几枪,而是这一枪多久能打出结果。

找不到比教育更适合 AI 落地的场景

晚点:一些投资人评价你们是披着 AI 外衣的传统教育公司,因为你们成立后一上来做的还是传统的在线直播大班课。

张怀亭:他们如果能看明白就不会这么讲,这只是阶段性的。

公司成立第一天,所有联创一上来都说要做大模型,只有我说先做在线教育。大家都摇头,说做过在线教育了,实在太苦了!但我认为这是唯一可行的路,先把应用做出来再倒逼算法才有机会,否则上来直接做 AI 这件事情就是死。你不去做真实的业务,不撸起袖子下到泥里面,根本不知道这山要怎么才能走过去。

晚点:看来你也没给他们反对的机会?

张怀亭:我说如果你们要我当一号位,那这件事就得听我的。

我们人力负责人有段时间跟我讲,大家干得太苦了,AI 创业不该是这样的。我说今天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你解释,因为你没有经历过,但记住一句话,创业就是裹挟着往前走。

晚点:听上去你并不看好创业公司直接做大模型?

张怀亭:我只是一直在推演,创业公司做大模型的核心优势到底在哪。

数据最重要,而真正高质量、独特的数据,基本都在大公司手里;商业化上,你有没有清晰的应用和场景?如果没有,模型靠什么挣钱;算力和资金上,大公司本来就有服务器、还能卖云服务,而创业公司要花钱买算力,钱还是融来的。至于算法,我做过算法,两三个月、半年就会被拉平,再加上大量开源项目,想长期领先非常难。当然,也可能是我自己认知还不够。

晚点:那你也不认为通用大模型能取代垂类模型?

张怀亭:至少在教育行业不行。

大模型是概率模型,而教育的底层逻辑是 “保障”。拍照搜题之所以难以规模化,就是因为它不保证对、更不保证有效果。如果你有一个孩子,你会直接让 ChatGPT 给他上课吗?

我们要做的是 “教育家大模型”,比起把题做对,更重要的是懂教学:能根据学生反应调整节奏,因材施教,把 AI 的不确定性收敛成确定体验。

晚点:如果未来三年,大模型能力继续跃迁,这条路还走得通吗?

张怀亭:教育的特殊之处在于:同样的内容,对不同学生,学不学得进去、怎么教才有效,差别非常大。如果模型能和学生长期互动,了解他的水平、兴趣和学习效率,就能持续调整内容和方式,形成真正的数据飞轮(模型因为和人的交互变得更智能),做到因材施教。

相比之下,AI 医疗、AI 法律的数据飞轮反而更难。医生诊断、法律裁判的规则对大多数人是相对一致的,个体差异没那么大,用公开数据也能训练出不错的模型。

晚点:你为什么坚信教育是最适合 AI 落地的场景?

张怀亭:因为它同时满足三件事:数据飞轮、使用高频、商业闭环。

大模型本质是在知识网络中做关联推导,本身就接近泛教育服务;教育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学习是高频、连续、不易突变的行为,数据稠密,体验更容易稳定;教育的付费意愿和商业天花板都足够高。

这几个条件,很少有行业能同时具备。

晚点:既然想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不能应用和模型同时做?

张怀亭:太理想化了。人从哪来?好的 AI 人才基本开价大几百万、上千万年薪,而那个时候大模型公司群起,还有字节、阿里在砸钱,我们凭什么招到靠谱的人。

晚点:现在又凭什么?

张怀亭:现在有业务、有数据、有增长了,但当年什么都没有。

晚点:这三年做双师大班课,真正留下来的是什么?

张怀亭:一是用户。我们有真实的付费用户和完整的教学关系,转向 AI 时,不是从零开始拉新,而是直接切换使用方式。二是教法。我们现在叫 “名师 AI 一对一”,“名师” 在前是有原因的。

冷启动阶段,你直接推一个 AI 老师,家长为什么要信?只有这个老师真实上过足够多的课,形成稳定教法,家长才愿意接受它的 AI 数字分身。

现在已经有 100 万用户体验过我们的 AI 一对一课程,完课率超过 92%,比在线直播课还要高;单次课答题正确率从 59% 提升到 83%。我们持续做用户回访,满意度整体比较稳定。

晚点:你们预计什么时候会彻底放弃传统业务?

张怀亭:今年 2 月开始有第一批用户体验 AI 一对一,7 月开始放大规模,现在已经有不少用户主动选择 AI 导师。我们的预期是,一到三年内,大多数用户都会转向 “AI 一对一导师”。

晚点:如果用一句话总结,AI 会把教育行业变成什么?

张怀亭:把服务业做成制造业。也就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规模化地提供个性化服务,有机会打破教育行业长期存在的不可能三角:大规模、高品质、低成本。

晚点:你们的公司名字很特别,为什么叫 “与爱为舞”?

张怀亭:教育是大爱,AI 也可以读作爱,我们希望爱与 AI 和谐共舞,人文与科技相辅相成。

我们是一家原生的 AI 科技公司,希望通过 AI 做到科技向善,教育普惠,把人类最不平等的东西 ——认知差给抹去。但我们也知道科技是把双刃剑,AI 也需要有 “大爱”,类似武侠小说里练武之人要靠念经来去除身上的戾气。包括未来,我们能不能让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和谐共存,因为硅基生命在很多方面一定会超越碳基生命。

顶级人才怎么招?对不起,我真的开不出这个钱

晚点:现在都在争抢顶级技术人才,有大厂能开出上亿的年薪。但听说很多技术人才来你们这儿反而得降薪,从几千万一年降到几十万一年?

张怀亭:我怎么开得出呢?

我创过业,知道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我今天如果花光了所有投资人的钱然后公司没了,丢不丢人?

晚点:如果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大牛愿意来,就是想要 1000 万的年薪,你也不给吗?

张怀亭:对不起,真的开不出这个钱。我才融多少钱,一千万一个人一年,十个人就是一亿,一百个人就是十亿,我总共才融十亿元。

如果你在大厂一个月拿 10 万,我也给你 10 万,那我还该不该再给你期权?理论上就不该了。可创业公司的风险显然更高,如果你不愿意用更低的现金、换取更高的不确定性收益,那说明你对风险的预期,其实已经按大公司来算了。

我能给的,是今天少拿一点,去换明天的结果; 如果这件事你接受不了,那是阶段不匹配。我拒绝过很多这样的人,得先保证公司能活下去。

晚点:在薪资明显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你怎么和大模型公司抢人?

张怀亭:我们不在同一个维度竞争。他们做的是通用大模型,我们做的是垂直行业,有教育领域的专有互动数据和高频应用场景,模型的自反馈速度也更快。

而且,经历过这两年的洗牌之后,很多人也更清楚大模型公司的竞争强度和不确定性。而 在 AI 教育这个方向上,我们是有机会跑到全球领先位置的。

晚点:你真的会跟他们这么说吗?

张怀亭:我会的。有的顶级候选人我们用了大半年,沟通时间累计超过数十个小时,人家终于扛不住而加入了,哈哈哈……

最近就有一位知名大厂的基模负责人加入我们。

晚点:我们采访过杨植麟和闫俊杰,他们分别代表了行业里的两种人才观,杨植麟认为就是要招天才;闫俊杰认为招 80 分的人,并把他们管好就行了。你是哪一种?

张怀亭:更接近闫俊杰说的,可能我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天才吧。一个团队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团队的背靠背。

晚点:你在百度凤巢时期曾经和张栋(AiMi 学习创始人)、宿华(快手联合创始人)、戴文渊(第四范式创始人)这些技术人才共事,你的管理经验是什么?

张怀亭:先把目标讲清楚,再尽量别干扰他们。真正厉害的人,需要的是空间,不要去指手画脚。

我们团队曾经有一位天才型的工程师喜欢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但能把最难的事啃下来,那就按他的节奏来。管理不可能只有一种方式,得因人而异。

晚点:百度为什么没能留下这些人,也没能留下你?

张怀亭:原因差不多——看到了机会,但在内部做不了。

我提离职那天,张一鸣约我见面,问我一个问题:“几条自然结果里插一条商业广告是最 OK 的?” 我说,四条里放一条已经是极限,这是实战经验。

2013 年,移动互联网的流量费还比较贵。那几年我在百度内部推过一个项目,叫 “蝴蝶计划”,希望和运营商合作,让用户在百度 App 里免流量看新闻,我们通过广告覆盖流量成本。新闻是刚需,一旦形成习惯,移动入口就能占住。但这个项目最后没被批。我当时还跟一鸣说,如果百度真这么干了,头条就有压力了。

晚点:管理技术人才最容易踩的坑是什么?

张怀亭:用一种方式管所有人一定会出问题。

工程团队确定性高,可以管得紧一点;做策略、做算法的人,确定性低,必须给空间,但也不能完全没压力。像博海(杨博海,2005 年 ACM-ICPC 世界总冠军队成员)、世熹(陈世熹,与楼天城并称 “北天城,南世熹”)那样的顶级算法选手,最重要的是给足够空间,别挡路。

谈管理:招人慢、调人快、用人狠、待人好

晚点:你们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家会在会议室屏幕上滚动播放 “离开会议室请关灯”“把椅子放回去”“把垃圾带走” 的 AI 公司。

张怀亭:(笑)我每次开完会都要带着大家把椅子放回原位。

很多人觉得自己是高级人才,但做的事情并不高级。而我希望公司每个人都能变成 “为他人着想” 的人,而不仅仅是说我牛逼、我怎么怎么样。我们的价值观是 “爱自己、爱伙伴、爱世界”,爱伙伴里的第一条是善良比聪明更重要。

晚点:我们聊过挺多 AI 公司,特别是技术类的创始人,他们觉得在公司早期阶段谈文化价值观会有点羞耻,但你似乎完全不会。

张怀亭:时间长了就知道了。一家公司真正凝聚人心的是土壤,土壤就是你的文化,包括使命、愿景和价值观。如果你要做一家伟大的企业,一定得有自己的文化。

我们开始讨论创业方向的同时,就已经在研究使命、愿景和价值观了。时间长了就知道它的力量在哪。

晚点:我们聊过一位明星 AI 公司创始人,当问到他的公司为什么没有联创,对方答,“我需要有联创吗?” 但你们不仅有四位联合创始人,还有两位创始人(张怀亭、刘威)?

张怀亭: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创业又是向死而生,需要一帮段位高、能力互补、价值观一致的合伙人齐心协力才有机会。

晚点:他们都是怎么招过来的?

张怀亭:我们几个合作多年,信任感很强,基本上打个电话就加入了。刘威,我就给他打了 10 分钟电话,接着我们又分别给慧妍(王慧妍,产品负责人)、贵星(梁贵星,增长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又一起把远在杭州的王琳(技术负责人)约回北京聊。

当时的建镖 (纪建镖,运营负责人) 刚加入一家估值 20 亿元的公司当合伙人两周,拿着数百万现金年收入和 3%-5% 股份。知道我们要创业,简单沟通后,就毫不犹豫放弃一切,选择加入。

晚点:你曾经分享说,在用人方面的标准是:招人慢、调人快、用人狠、待人好,你觉得哪一条实践起来最难?

张怀亭:都不容易。比如招人慢,说的是招人时考虑的因素要足够全面,而不是真的速度慢。如果一个人招错了,成本是很高的。再比如调人快,指的是个人情感和岗位意见一定要分开,发现有问题,敢于迅速做出调整。

其实这几个词后面还要跟着 “定规则” 和 “拉共识”。在做任何管理决策以前,都要先把规则定义清楚,把共识要拎起来。然后还有两个词,“高目标”“勤辅导”,目标一定要定得高,对团队的辅导一定要勤快。

晚点:你在高途创业时学到最重要的管理经验是什么?

张怀亭:合伙人必须高配。只有这样,组织才能健康,且当组织壮大后,创始团队才有能力去管好这个组织。如果合伙人水平有限,一方面很难吸引优秀人才,那么就会出现二流的管理者招三流的人,人才密度一定会塌陷。

带十人,带百人,带千人和带万人的管理能力也不可同日而语,当组织变大后,如果没有相应规模团队的带队经验,肯定会出大问题。这时候你再让他走,招更高阶的人来替换,那么股权的重新分配又将成为一个挑战。

晚点:如何让合伙人不成为组织的瓶颈?

张怀亭:我们现在的联创,都是带过几百人到几万人的,所以今天不会成为瓶颈,并且 AI 公司不需要几万人。

谈竞争:既要看好鲨鱼,也要看好饿狼

晚点:今天 AI 创业想要杀出来,感觉比移动互联网创业难度更大——首先 AI 是共识,不是非共识,巨头跟你们是一起跑的;其次人、钱、资源、品牌、业务,你们从零起步。

张怀亭:原来我们常说创业时既要看好鲨鱼,也要看好饿狼。鲨鱼指的是巨头,饿狼指的是跟你一样的创业者。但今天在教育领域创业是比较难的。

晚点:你认为最有竞争力的鲨鱼是谁?

张怀亭:目前来看还是那几个在线教育巨头。当然我们也有一些差异化的竞争优势,在 AI 教育这个赛道上,既懂模型又懂教育,且都拿到过结果的,与爱为舞算是比较少见的。

晚点:几家头部在线教育公司布局 AI 都很早,但推进并不算快,为什么?

张怀亭:这个我不好评价别人。对我们这样的初创公司来说,唯一的路径就是足够聚焦、足够快,没有别的选项。

我们是一家原生的 AI 科技公司。创业最初,我先判断的是 AI 技术拐点到了没有,其次才是落在哪个行业最合适,所以才选择了 AI + 教育。在技术层面,我们对标的是顶尖科技公司,而不是传统教育公司。

在中国,通过具体业务倒逼底层技术进化,往往更现实。字节的推荐系统、阿里的云、百度的昆仑芯,都是这样跑出来的。我们也希望在真实教学场景里,逐步积累端到端的多模态能力。

晚点:那传统教育公司 + AI 与原生 AI 教育公司的根本差异是什么?

张怀亭:差异其实不是对待 AI 的态度不同,而是系统结构不同。

传统公司依赖稳定流程,更倾向招 “有经验的人”;AI 原生公司恰恰相反,旧流程正在失效,从增长、转化、服务到续费,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构。

再举个例子,传统互联网公司,产品工作流是线性瀑布式,调研、开发、验证,全流程漫长,试错成本高,产品经理陷在文档和低效沟通里。但现在用 AI 几分钟就能完成一次深度调研,1-2 小时生成可交互 MVP(最小可用产品),开发前就能通过快速迭代消灭大部分问题;交付给研发的是跑通逻辑的代码库,研发不用从零搭建,1-2 周就能上线;产品经理也从 “文档撰写者”,变成聚焦创意和产品逻辑的 “产品构建者”。

晚点:AI 教育真正需要的核心技术是什么?你们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张怀亭:本质是一套围绕教学场景的全栈能力。

不是单点技术,而是把数字人、语音、大模型和工程深度融合:数字人要接近真人互动;语音要适配真实课堂、多情感表达;模型要覆盖多学科的教育垂类;工程上,还要支撑大规模并发和极低延迟。

晚点:市面上已经有不少顶尖语音模型团队了,比如豆包、Minimax,你们凭什么能做得更好?

张怀亭:因为我们做的是教育场景里的语音。我们有专门的数据训练模型理解学科专有名词,判断音标、单词是否读准,还要能处理孩子发音不完整的情况。泛化模型不用考虑这些。

晚点:你觉得 AI 教育到什么时候会爆发,标志是什么?

张怀亭:我觉得不远了。标志是它被大规模讨论和使用。

大哥创业不走弯路,但有盲区

晚点:你觉得十几年前的互联网江湖,跟今天的 AI 江湖有什么区别?

张怀亭:那个时候的江湖大家可能更加朴素、纯粹。现在很喧嚣,我甚至听说有创业者拿了融资,给自己发八万、十万的月薪。我们每一轮投资我都自己默默跟着投钱。

晚点:有投资人评价,你是典型的大哥创业,有钱、有资源、有号召力,同时也经验老到。

张怀亭:我算是老兵创业吧,而且就算你再有经验,没人能保证每次创业都成的。

晚点:大哥创业跟小天才创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张怀亭:大概率你走的路不会太弯。绝大部分公司创业两年半后会发生什么?方向要调整、路径要调整,大概率很多早期员工要走,联创可能分崩离析。与爱为舞成立两年半,联创团队是非常稳定的,方向和路径也没变过。

晚点:2024 年中 “大模型进展放缓” 的论调流行,在外部压力下,创业公司开始投流买量、做更多类型的产品。当然他们现在又都集体反思、重新回归技术了。

张怀亭:他们拿了很多投资人的钱,同时花钱的速度也很快,可能会受到投资人的压力。我们的投资条款里没有对赌,也没有回购,投资人也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还是很信任我们的判断。

当然,我说这话可能是(站在)愚昧之巅了。

晚点:你今天说了很多次 “愚昧之巅”。

张怀亭:每次一个事发生后,我会立马反思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晚点:你经历过两轮创业周期,现在的创业者和你们当年那一批,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张怀亭:理论上,创业者应该一代比一代强,但难度也在持续上升。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创始人,是在巨头林立的客观环境下带领企业硬生生打出来的。AI 时代创始人既要懂模型,又要懂行业;能在模型不确定性和业务容错之间找平衡;还要能打造全新的 AI Native 组织。

更现实的是,AI 创业者在品牌、资源、资金、人才和场景上,一开始就全面落后于巨头。在这种前提下竞争,难度是叠加的。

晚点:你在 2014 年见过张一鸣,后来又在在线教育上跟他打过仗,你怎么看他的变化?

张怀亭:我跟他在 2014 年第一次见面就聊了三个小时,他核心就是在问怎么做广告,当时他还很青涩。但就跟机器学习一样,初始点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快速找到梯度下降的方向,以及下降的速度。人和人之间最终的差别就在于你选择的那条路,以及那条路本身带给你的加速度。

我 2020 年再见到一鸣,那个时候他的段位已经比我高很多了,他在国内经历了那么多的磨砺,跟腾讯竞争、跟百度竞争,还要迎接国际上的挑战。

晚点:战争能够让一个人迅速成长。

张怀亭:人是靠打仗打出来的。我的搭档刘威在 2015 年加入跟谁学的时候,只是负责经营分析的一线伙伴。但之后临危受命,探索在线大班课模式,从 0 到 1 做高途课堂,4 年内把收入从 2000 万做到了 64 亿,团队规模也从 7 个人扩展到了 2.5 万人,后来又经历了 2020 年的在线教育大战和 2021 年双减的洗礼,成长速度全行业有目共睹。

晚点:你见了那么多成功过的创业者、投资人,你觉得谁是你想成为的样子?

张怀亭:我还是想做企业。小时候爱看古龙、金庸、梁羽生、温瑞安的小说,放在古代我大概率会去练武;放在今天,科技行业就是另一个江湖,科技相当于武功。我非常喜欢李白在《侠客行》里写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觉得这是特别好的境界。

晚点:大哥创业不走弯路,那盲区可能是什么?

张怀亭:盲区就是当你把原来的成功路径当作依赖,就会看不到可能存在的问题。

比如原来我们认为管理大团队的组织能力很重要,这也是高途的核心竞争力。但 AI 时代的组织能力应该不是大团队的管理能力,而是如何利用 AI 让人和机器协同合作,把企业当成能够自我进化的智能体来运营。

从百度到跟谁学,什么是假?什么是真?

晚点:你每次面临职业选择时,都是在主流与非主流之间选了后者。比如 2005 年,你放弃了微软、IBM,选择了当时给工资最低,且只有数百人的百度。

张怀亭:百度是我拿到的 offer 里唯一的纯互联网公司,而且当年在百度面试的场面很令我震撼。

百度的办公室是大面积的透明玻璃。我正做着笔试,一抬头看见短发的梦秋(王梦秋,现清流资本创始合伙人,时任百度高级技术总监),穿着拖鞋,领着一群工程师踢踢踏踏走了过去。当时我心里就想:“哇,好放松,好技术范,这地方我喜欢!”

晚点:十年后,百度终于到了它的鼎盛时期,但你裸辞了。

张怀亭:我当时在内部做了好几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是做到一半就交出去。这种情况发生了得有三四次,最后我就觉得算了,不干了,自己出去干。

2014 年 3 月,我带团队去了一趟百度在硅谷的美研中心,又顺便去了一趟 Google、LinkedIn、Apple 和 Microsoft 找朋友聊天。那年我 37 岁,发现大家都在谈新的东西,还有很多人在创业。我当时就问自己,为什么今天还在百度?是因为百度的工资高、收入稳定,还是百度可以承载自己未来想做的事?从硅谷回来两周后,我就提离职了。

当时其实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只是告诉自己,如果不把后路斩掉,你是永远都不会出发的。

晚点:听说你在百度提离职当天张一鸣就来找你了?

张怀亭:一鸣的目的很简单,字节要做广告推荐系统,当时凤巢是最领先的,于是震原(杨震原,字节跳动技术副总裁)向他推荐了我去帮他做这事儿,目标是做 50 亿的广告年收入。

晚点:2014 年百度的广告收入是 400 亿元左右,而字节商业化团队在那一年初只有 5 个人。你听到张一鸣说的 50 亿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张怀亭:我觉得没问题。

晚点:你为什么没有去字节?

张怀亭:对我来讲这不又做回原来的事了吗?

后来 Larry(陈向东,高途创始人)找到我,希望我和他一起做在线教育。对我而言,从零开始创业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另外做了多年的流量变现,也想换个事情做,教育又是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最后据说是雨强(陈雨强,第四范式联合创始人)帮字节搭了第一版广告推荐系统。

晚点:终于轮到自己创业那一刻,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吗?

张怀亭:我出来后才意识到,过去的成功是源于平台的力量而不是自己的能力。大厂很多人都会觉得自己很厉害,其实出来从零开始创个业,试一试就知道了。

晚点:你在 2019 年离开跟谁学后,一边做投资,一边上各种 EMBA,那段时间状态如何?

张怀亭:我做投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保持对整个时代和行业的敏感度。

那几年自己是在痛苦的认知迭代过程中。我们五年时间把跟谁学做上市,好像做一家百亿美元公司也没那么难,结果 “双减” 就来了,后来又是疫情,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认知差太远,也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我去参加很多学习,想搞清楚世界怎么运转的。有一次要做二级市场的企业案例分析,后来发现,根本不用分析了,因为那个时间点,你分析任何一家企业,股价都是跌的。特别逗,我们前一届的同学是研究哪个公司,哪家公司股票就涨。后来我意识到,在大的趋势面前,一家具体公司(基本面)的好坏意义不大。

晚点:那几年经历过的种种教给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张怀亭:理解了借假修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真?名誉、权力、地位、金钱,是假,大家愿意去追求那些东西,但其实这些东西说没就没。比如说名誉,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各种人设崩塌的事情,也有很多创业者从天之骄子变成失信老赖。公司里权力最大的是 CEO,但如果做的不好,也会被董事会罢免。

晚点:那 “真” 是什么?

张怀亭:在追求这些欲望的过程中,要经历很多的磨砺,你的认知、能力、价值观都在提升和形成,包括伴你一路坎坷,真正留下来的朋友,这些才是真。

创业者从来不会失败

晚点:你此刻为什么不在新西兰、新加坡,而是在这里跟我们聊到凌晨两点?

张怀亭:我为什么要在新西兰、新加坡?

晚点:退休了,又有钱。

张怀亭:显然我现在回来了,没退休。以色列前总理佩雷斯说过一句话,如果你明天要做的事情没有你昨天做的事情更让你兴奋,你就老了。

晚点:你这么怕老?

张怀亭:怕老的核心是,你每天活得到底有没有劲儿。我不希望我每天活得像行尸走肉。

晚点:你已经衣食无忧了,可以去体验和享受丰富多彩的生活。为什么你觉得创业、每天工作 15—16 小时能够让你年轻?

张怀亭:我觉得享受生活会慢慢倦怠的。从生命科学上来讲,如果你每天都在深度思考,你的脑细胞会不停地分泌新细胞,这个东西可以让人保持年轻。

晚点:第二次创业到目前为止,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张怀亭:我在新人培训时常跟大家说,你到公司来,是在为老板工作、为这个团队工作吗?不是的。你是借这个时代、借这个公司、借这个组织提升你的认知,长你自己的本事。所以不管是你经历的人还是经历的事儿,所有的一切,最终让你得到修炼,认知和能力的提升才是真。

我自己也一样,做这家公司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打游戏的过程。需要面对一个个巨大的 monster(怪兽),想办法把它们解决掉。

晚点:今天看,所有大公司小公司碰到的 monster 不都是字节吗?

张怀亭:在线教育时代,字节也做了大力教育,但当时创业 5 年的跟谁学依然在纽交所上市了。

晚点:那你们下一个 monster 是什么?

张怀亭:我觉得下一个 monster 就是我们到底能不能把 AI 教育这件事情做到全球顶尖。

互联网时代是高频打低频,AI 时代是高智商直接碾压低智商,就像 DeepSeek 出世,很多大模型公司转型了。我现在就在想,有没有一家公司,“啪”,做出来一个认知、教学法、个性化、可靠性、安全度、体验感远超我们的 AI 教育业务。

晚点:你说许多创业者都有自己的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

张怀亭:我的执念就是这家公司,希望它能够做成。我跟内部讲的是,如果我们不是全球 TOP 1 的 AI 教育公司,至少也希望能够进前三。

晚点:聊到现在,我认为你肯定是想做大事的,但好像并没有感受到你对教育这件事有什么使命感?

张怀亭:怎么才能体现使命感,需要讲个动人的故事吗?直接把事干出来算不算?

晚点:你的同事对你最大的评价是 “有韧性”。你认为创业需要的韧性是什么?

张怀亭:面向目标做决策,而不是面向困难做决策。

刚创立跟谁学的时候,我的股份是 22%,但上市时只有 6% 了,那十多个点的股份全部作为激励,给了后来加入的伙伴,从人性的角度来看,谁愿意这么做,且没有任何怨言?但当年公司账上的现金不足,又要激励伙伴一起走下去,同时还不想让投资人受损失。除了送出自己股份的这条路,没有其他选择。

2017 年春节前夕,创始团队讨论,不能用公司账上有限的资金发年终奖。思来想去,瞒着家人,中午去银行取了自己的存款,把现金背回公司,1000、3000、5000 的把钱塞进红包,下午开年终总结会的时候给大家发了。当时就是觉得,不给这些团队发奖金,团队就要散摊了。

晚点:为什么多数人做不到而你能做到?

张怀亭:可能是过去当运动员时练出来的韧性。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4 岁练体操、6 岁练游泳、10 岁开始练长跑和足球,游泳还练成了国家三级运动员,享受政府津贴。

2002 年,研究生毕业前一年,我的腰受了伤,做了一次大手术,在身体里放了两块钢板和六颗钢钉。出院后需要在家静卧 8 个月,翻身都翻不了,喝水只能靠吸管。为了准时毕业,每天都要趴着写论文。爸妈要上班,白天家里没人,只能从早上八点趴到晚上六点,上厕所都不方便,只能尽量少喝水。等到能起床做恢复的时候,腿部肌肉全部萎缩,要像婴儿一样从零开始重新学走路;腰部肌肉也跟钢板粘连了,每次坐下站起来都要撕裂一次,然后就是不断撕裂、愈合。最后都坚持过来了。

晚点:第二次创业,内心最想实现的是什么?

张怀亭: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完全改变几千年来的教育范式。

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最大的不公平是认知差,而最大的慈善是让所有人的认知能够拉齐。但几千年来,我们的教育要么是一对一,要么是一对多,要么是不能规模化,要么就是规模化后效果不好。能改变我们子孙后代的教育范式是多大的一件事。

晚点:你说过你第一次创业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那这次想证明什么?

张怀亭:不想证明什么,我觉得这个公司做好了我就退,最好谁也不关注,我就干别的事儿去了,这是最舒服的。

晚点:你认为怎样算是 “做成了”?

张怀亭:如果你用世俗意义上的定义,上市了、赚钱了、公司影响力变大了,这是做成的一种。但要我说,更重要的是在经历的过程中,自我的理解、认知和修炼。

晚点:害怕创业失败吗?

张怀亭:创业者从来不会失败,因为该有的东西在创业的过程中已经长在身上了。

题图来源: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