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大汤宽” 的价值观与 5% 的微利之间,西贝如何度过眼下的危机?
文丨王姗姗
1 月上旬的一个工作日中午,北京一座地标性购物中心的餐饮楼层人声鼎沸,热门餐厅轮番响起取号广播,等位人群在门口排成长龙——这里是国内头部连锁餐饮品牌竞争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战场。
西贝在这里也有一家门店,已营业了 14 年。当天的午市高峰,店内大约上座了二十来桌客人,客群构成依旧如初:大多是带着学龄前孩子的家庭,其次是老年人,零星一两桌是单身的年轻人。
顾客被店员热情利索地引导入座后,如果习惯性地打开大众点评寻找优惠团餐,可能会有些意外——页面上既没有折扣代金券,也找不到套餐优惠。但翻开店内最新的纸质菜单,会发现有不少菜品的标价,低于大众点评 “网友推荐菜” 中标注的历史价格。
34 岁的店长李辉(化名)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店里穿梭。回应顾客需求时,他常常一路小跑;稍稍空闲一点,便主动和各桌的客人多聊几句。对他来说,只有尽可能多地确认每一桌当下的就餐体验,心里才稍微踏实一些。
2025 年 9 月,知名大 V 罗永浩在微博公开质疑西贝,“几乎全部是预制菜,还那么贵,实在是太恶心了”。随后,西贝创始人贾国龙宣布向媒体和公众开放所有门店后厨以回应争议,但这一举措又引发罗永浩进行了一场传播影响力更大的直播。西贝由此被彻底推入公众舆论漩涡,客流遭遇断崖式下滑。
西贝全国 300 多家门店的一万六千多名一线员工,是这场舆论风暴中受冲击最直接的群体。面对公司历史上最严峻的品牌信任危机、业绩跳水的压力以及被空前提高的服务要求,他们的精神负荷已普遍逼近上限。
站在企业一端被视为早已有国家标准背书的技术概念,换成消费者的立场,却是完全不同的价值判断标签。舆情从来不会凭空出现,而是企业与公众之间长期存在的认知裂缝,在某个节点被迅速撕开放大的结果。
2025 年的最后一周,《晚点 LatePost》独家对话了西贝创始人贾国龙,随后又与多位西贝员工深入对谈。除了复盘他们在舆论高压下经历了怎样的应急自救,我们也想和内部人一起去触及这家企业的真问题。
围绕 “贵” 的争议,表面上暴露的是西贝在产品、定价和营销上的短板;继续往下追问,就会触及企业在成本控制、效率管理上长期存在的问题。
100 天极限自救
罗永浩第一次在微博发帖质疑西贝的那一刻,李辉正坐在地铁上,赶去参加由北京城市经理组织的一场团建聚餐。暑假向来是西贝一年中最赚钱的时段,李辉管理的门店刚在 8 月顺利交出一份不错的成绩单:单月营收突破 200 万元,利润接近 50 万元,在北京 60 多家西贝门店中,排名可以进入前 15。
地铁还没到站,李辉就收到朋友发来的微博截图。一开始他并没觉得很严重,认为就是一个普通差评,反正西贝一直承诺可退可换。 但意识到这次发声来自一位公众人物,他也不免越来越担心,预想着 “可能还得发个公告道歉一下”。
李辉随即把截图转发给北京区域的城市经理。又等了半小时,他收到消息:当晚聚餐取消。
那天夜里,城市经理直接赶到事发门店了解情况。第二天,更多总部高管都已经中断出差返回北京,一起逐道复盘菜品 SOP。据一位当天在现场参与讨论的高管回忆,贾国龙当时还在安抚大家,认为可以把这次风波的处理 “当作一次练兵”。
很快,这种判断被现实推翻。
李辉接到通知:公司决定 “打明牌”,无条件接受外界监督。他和另外两名同事被临时安排,负责接待到店参观的人。李辉至今仍对那天发生的事印象深刻:一整天店里全是人,媒体、顾客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身份,更不敢多问,“心里特别害怕,但脸上必须保持微笑。当时我还跟他们骄傲地说,西贝的厨房环境比我自己家的都干净。”
9 月 15 日,西贝公布第一轮整改方案:一些过去在中央厨房完成的工序都被尽量拿回门店,但市场并没有给出正向反馈。自 9 月 16 日开始,西贝的客流突然跳水,只剩下过去正常水平的 40%。
接下来,是又一连串密集的自救动作:9 月下旬,西贝向到店消费者发放了上百万张无门槛 100 元代金券;10 月,又进一步推出 “满 50 返 50” 的补贴,相当于门店营收被主动腰斩;现在菜单上 50 多道菜中有 30 多道被重新定价,平均降幅约 20%。
李辉的门店有 30 名左右员工,几乎全部由他亲自招聘、培训,团队此前一直相对稳定。10 月到 11 月持续免费送券的阶段,成了李辉和店员 “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几乎每个人都在工作中偷偷哭过,而且不止一次。
大量使用免费券的到店顾客,反而更加挑剔。这类客流越多,投诉也越多。而在外部舆论压力下,总部对客诉的处理原则也在收紧:不用再过多解释,也不用区分谁对谁错,“顾客永远是对的”。
直到总部停止用发券来刺激客流,门店端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西贝在这轮应急补贴中一把烧掉了两三亿元。
“我太心疼了,这么一大笔钱,足够支撑三百多家门店大半年的房租。” 李辉认为,与其着急稳客流,还不如考虑先用这笔资金缓冲门店成本压力,为一线争取到更充足的时间稳步修补与顾客的连接。
菜品调价的效果也并不理想。尽管人均客单价从舆情前的 90 多元降至 70 多元,食材成本则相应提升了约 3 个百分点,但顾客们对这一轮降价的实际感知,似乎并不强烈。部分原因在于西贝的核心客群是带娃家庭和老年人,本来就属于价格敏感型消费群体,西贝做出的价格让利其实很难轻易说服他们。
增加门店现制,确实是顺应消费需求而必须要的选择。贾国龙告诉《晚点 LatePost》,食材拿回门店现加工,其实比提前在中央厨房加工的成本更低。当然代价也同样明显:在初期流程磨合阶段,上菜速度被拖慢,出品的不稳定性也会上升。西贝取消了标志性的 “25 分钟限时沙漏”,整体出餐时间比此前延长了 5 至 10 分钟。退菜也明显增加——过去每天大约 10 道,近期一度上升到 30 道。
去年 9 月的舆情之后,西贝一万多名一线门店员工基本保持了稳定。
顾客变得更敏感的同时,店员的情绪也在变得紧张。为了规避投诉风险,店员更倾向于对 “不放心” 的顾客主动提出整单打折优惠或赠送酸奶,这些在内部被称为 “优免” 的运营动作都会增加门店成本。
每家西贝门店每周会接待至少一桌 “秘密顾客”,店员无法判断他们是谁,只能默认服务任何一桌都可能是一次暗访考核。这一机制源自贾国龙向海底捞创始人张勇学习的管理经验,在西贝已经持续多年。门店在西贝内部又被称为赛场——店员与店员、店长与店长、城市与城市之间,大家比学赶帮超,除了比拼业绩,针对服务的暗访考核也是赛场比拼很重要的一环。
作为店长,李辉早晨 7 点多到店,一边检查冰箱,一边填写完一份包含 20 多项内容的自查报告。晚上 9 点半到 10 点半,是全国 800 多名门店骨干的学习会,统一复盘当天的暗访案例——“两好一差”。接下来,还有一场由各地城市经理分头召开的运营会。等这些会都开完,李辉还要在店里处理一些白天没做完的事,下班通常已接近午夜。
“慢慢也就习惯了。这些管理制度以后应该也会一直保留。” 他安慰自己、也安慰店员,只要挺过眼下这段高强度的磨炼,西贝一定会越来越好,“以后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叫事儿”。
人人喊 “贵” 的背后
西贝这场舆论危机的风暴眼,集中在一个 “贵” 字上。
顾客都是从个人消费体验出发,判断一道菜的价格值与不值。在大众点评上,关于西贝 “菜量小、不够吃”“看不到几块排骨” 的吐槽并不罕见。特别是当菜品口味趋于稳定、惊喜感减弱,价格就会变得更加突兀。
在与多位西贝员工的对谈中,“贵” 几乎是无法回避的话题。最直观的一种解释,提到菜单结构设计的合理性问题:西贝的菜品体系缺乏价格弹性——高价主菜占比过高,缺乏可拆解搭配的空间,用于 “缓冲账单” 的中低价位配菜选择太少,所以顾客一旦点了主菜,账单价格就很难 “刹车”。
但具体一道主菜的价格,又是卡在哪里呢?
有员工用一颗土豆向我们表达过他的困惑:为什么别的餐厅可以去北京新发地批发普通土豆,而西贝一定要从内蒙古锡林郭勒采购价格更高的紫皮土豆?别人在店里削完皮就能用,为什么西贝要在中央厨房里 “横一刀、竖一刀”,最后只留下中间一个立方体?
这些疑问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西贝的成本结构是否存在系统性偏差?
被贴了 “价贵” 标签的西贝,门店净利润率常年只有 3%–5%,自己也没挣到什么钱。西贝的全年营收,徘徊于 “ 50 亿元” 的水平长达 10 年之久。按 5% 的净利率水平计算,全国三、四百家店一年忙忙碌碌实际挣到手的钱只有 2.5 亿元,折合单店每月盈利大约 5 万元左右——基本相当于一个普通大厂白领的月薪。而这极度微薄的净利,还要按 4:6 的股比被总部抽头 3 万元。
土豆的故事,很可能每天正在西贝每道菜的食材采购和加工过程反复上演。这背后,暗合了创始人贾国龙反复强调的一种价值观:用他家乡内蒙古河套地区的说法,叫 “碗大汤宽”,意味着用料不吝、待人真诚。
比如这次舆论风波中被吐槽最狠的 “一岁宝宝,两岁西兰花” 的主角——当市场上普通西兰花只卖 5 元一斤、有机西兰花 12 元一斤时,这颗在西贝儿童套餐中唯一的冻品蔬菜,因为使用了超声清洗和急冻锁鲜工艺,采购价比新鲜有机西兰花还要贵好几块钱,保质期是 2 年,但实际库存消耗周期原先是 2 个月,现在已被严格控制在 1 个月之内。
如果作为一种产品态度和人情哲学,“碗大汤宽” 无可指摘,其背后的排序也足够清晰:人情大于算账,长期重于短期。但是,当中央厨房对于一颗土豆的工业化处理仅仅是切边取块,在节省人效与增加损耗之间,怎样才是更划算的选择,则值得餐饮企业反复审视。判断不当,“碗大汤宽” 的经营思维就容易导致 “超配” 和成本失控。
西贝无疑是中式餐饮标准化的先行者。它推进中央厨房系统,并非为了压低成本、只做 “科技与狠活儿”,而是想解决门店连锁扩张中最核心的三件事:稳定性、复制效率,以及对厨师体系的依赖。整合上游供应链能力的过程中,原料采购、财务等权责从门店被集中到总部,但成本依然由前者承担。
以李辉管理的门店为例:30 名员工每月人工成本约 30 万元、水电 4-5 万元、400 平方米的门店月租金约 14 万元(比其他商场同等面积的合理租金要高出约 40%,但可以视为一种 “流量成本”),固定成本接近 50 万元/月。再加上 30% 的食材成本和 4%-6% 的税费,这家店的保本线,需要维持在约 80 万元/月的营收水平。
可以确定的说,西贝菜品降价的堵点并不只来自原料成本这一项。企业想用维持较高售价来覆盖经营成本,但消费者并不会为商品背后的成本结构埋单。
加快转型 “欢乐家庭餐厅”
很多门店去年 11 月和 12 月的营收从过去一两百万元滑落到只剩 70–80 万元,贾国龙却决定给一线员工每人每月涨薪 2000 元。迅速抬升的人工成本,能吞噬掉单店一半收入,硬生生地击穿很多门店的保本线。
“越是在最难的时候,越要给一线员工更高的待遇。” 贾国龙对我们解释,“员工有积极性,顾客体验才会变好,顾客才会回来。”
站在总部层面,这项决策的压力更为直观。在去年经营状况最差的 11 月,西贝整体营收(含西贝海鲜、99 顶毡房及零售业务)仅为 2.65 亿元,不及往年同期一半;当月仅工资一项的固定支出,就高达 1.35 亿元。
虽然会让现金流高度承压,但此时的西贝,可能正需要依靠创始人 “碗大汤宽” 的性格来快速凝聚起团队信心。对员工而言,老板有此决策也并不意外,“赔钱的状况下想到先投资员工,这很 ‘西贝’。”
稳住团队情绪后,西贝将经营转机寄希望于加速落实 “欢乐家庭餐厅” 的品牌战略。
市面上大多数餐厅的儿童餐,本质只是 “成人菜的小份化”。2022 年,西贝首次立项开发专业儿童套餐,做出口碑后,确实很快成为一个有效的引流品——每次当孩子提出要吃西贝,会影响整个家庭的外出就餐决策。目前,西贝堂食客流中,50% 成人顾客是被儿童需求带来的。这个数据也表明西贝的主体客群结构已高度稳定,为品牌进一步定位于 “欢乐家庭餐厅” 提供了现实基础。
2025 年年初,西贝对 Logo 进行焕新升级,从 “西贝莜面村” 升级为 “西贝 XIBEI”,并持续升级专业儿童餐。目前,西贝推出的四个儿童套餐,价格在 33 元到 69 元之间,并配有 9 个单品自由搭配。
如今,每家西贝门店的门口都摆着一张 “诚聘欢乐使者” 的招聘海报,上面醒目地写着 “月入 1 万 + 带薪年假”,招募对象是 18-30 岁、爱美、会聊天、会一项基础才艺的活力 “E” 人。
围绕 “欢乐” 场景,西贝要求每个门店配备三名店员作为 “欢乐使者”,且才艺是必备能力。门店挑选的欢乐使者,还要到西贝位于呼市的欢乐训练营集中培训,变魔术是其中最核心的课程。
转型欢乐家庭餐厅是一个长线工程,突如其来的舆情危机刺激了项目整体提速。而服务内容上的新变化,会带来门店成本的进一步上升。店员带薪培训每次要离岗半个月,一年三次培训,店里要临时招募人手,等于同期每个 “欢乐使者” 的人工成本翻倍。
为了增加场景消费,西贝让更多门店推出 “魔术生日会” 项目。考虑到生日会的沉浸效果以及减少对其他就餐客人的影响,门店需要划出一块空间改造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宴会厅。这对不少门店来说又是个不小的工程。在究竟该用什么方法能更好地运营 “家庭欢乐餐厅” 的问题上,店长与总部的视角并不完全一致。
“现在我每天都要跟一个小朋友成为朋友。今天我认识了一个 4 岁的小男孩,上中班,特别喜欢贴画。他说下周还来找我。” 李辉说,接下来他要通过这种方式去一个个重新连接西贝的目标顾客,他对重新唤回老顾客、特别是家庭客群很有信心,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其实一线最知道真相是什么。” 李辉非常认同西贝应该深耕家庭客群。他去年从退休的师傅手里接过的这家店,当年曾因为业绩炸裂而被奉为北京 “神店”。如今,当年轻客群更多涌向隔壁的烤匠、来菜、或者是寿司郎,西贝能做的只有转身先把对自己粘性最强的那批家庭客人照顾好。
西贝的店员为到店顾客举行生日会活动。
创始人的性格上限
在 2024 年秋天之前,差不多有 10 年之久,贾国龙把更多的个人精力放在新项目孵化上,做出一批餐饮副牌皆不成功,前后花掉了 10 亿元。他将每年 1 亿元投资新项目归结为公司的研发费用。在这段创业往事中也反复能看到这位创始人 “碗大汤宽” 的性格对其经营决策的影响。
西贝主品牌在门店规模上增长最激进的年份是 2018 年,得益于三代店的 “明厨亮灶” 设计,终于在餐饮林立的购物中心站稳脚跟,一年内全速开出 100 多家新店,员工规模达到空前的 3 万人。也是在那一年,贾国龙在西贝内部发起了一场创业路演,结果有几千人参与竞聘,李辉就在其中。他还记得,老板当时宣布的战略方向是要把大西贝变成小西贝,邀请有能力的员工一起下海创业,用合伙人制让每个店都能诞生一个老板,“开 10 万家店就能成就 10 万个小老板”。
后面这几年,李辉跟随老板连做了六个项目。其中有几回,他觉得门店开起来已经 “很有手感”,无奈老板立项快、放弃也快。
对于快餐项目来说,100 平方米的门面每月营收能做到 50-60 万元、净利润做到 10% ,就会是比较理想的模型。当项目单店验证成功后,会拿到一个城市去做规模化复制,但恰恰在这个阶段,老板开始嫌新项目的生意盘子太小。拿莜面村对比——很多门店每年能贡献两三千万元的营收流水,看起来确实是大店大生意,但如果比净利润率,西贝其实只有新项目的一半。
2023 年的冬天,集中在北京的五十多家 “贾国龙中国堡” 几乎是一夜之间像变魔术一样,全部改换门脸,被替换成新项目 “小锅牛肉”。李辉又一次被派到其中一家门店担任店长。创业项目的店长在西贝算一级干部,自己负责选址装修和招人。几个月后,有五六家小锅牛肉门店已经赚钱。当一百平米的店一个月卖到 50-60 万元,李辉又一次看到希望,但问题是其他更多门店的毛利率一直卡在百分之五十几——距离盈亏线还差 10 个百分点。
那时候大家都很着急,也有不少人已经看到症结所在:因为项目启动太过着急,用工结构、选址租金以及食材成本,都处理得不够精细完善。
“当时模式都在单店验证成功过,后面的问题主要出在成本上。” 李辉看到,老板也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也希望赶紧降成本,“但西贝太大了,标准都被定得很细之后,不可能指望改变一点就改变所有。”
这个项目最终也被贾国龙放弃了。2024 年秋天,他重新归回西贝主品牌担任 CEO。当初一起从西贝竞聘随他创业的几百人,后来剩下五六十人,再到最后仅余五、六人返回西贝。回顾这段和老板 “六战六败” 的创业历程,李辉非常感慨。那些离开的人中,有人回到二线城市用小锅牛肉的模型开起了自己的牛肉湘菜,一年里已经做到 60 多家店,客单价定位 60-70 元,切得很准。
“但我不会离开西贝,要离开分分钟就走了。” 李辉提到,他个人出资投过其中的几个项目,失败后应理认亏,但老板后来都把钱还给了他。他也很感恩贾国龙在团队培养上付出的真心和下过的苦功夫,“无论去到这个商场的哪家餐厅,基本都有西贝的员工,他们真的都是带着本事去的。”
西贝处在发展顺境时,众人眼中的贾国龙爱折腾、渴望规模,习惯对员工们说 “不争第一,我们还能干什么”;但他也固执冲动,一旦决定放弃每次都是 “手起刀落”,面对舆情的应激反应就是 “打明牌”。
“他在有些经营决策上确实有问题,太冲动,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真心觉得他是个好人。你要是只把他当朋友、当兄长、当长辈,那感受都太好了!我们所有人跟他有很深的情感连接。他也很爱我们每一个人。” 一位西贝员工对我们说。
如今,员工们集体目睹了贾国龙在这次舆论危机前后的显著变化——从一开始很急很气,到渴望听到很多内部声音、做各种尝试,再到后来的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在去年 9 月舆论危机事发前后,西贝大约拥有 370 门店,努力把局面撑到年底,净关店数大约十几家。据我们了解,借着春节前后餐饮业人员都会自然流动的规律,西贝将会一次性末尾淘汰掉 50-60 家左右亏损门店。
先活下去,肯定是第一位的。为此,西贝的关店数字很可能还会进一步扩大。“少开点店,把节奏有意放慢,先做出质量,向胖东来学习,先对员工好一点,让他们的幸福感能高一点。”2025 年 12 月的最后一周,贾国龙对我们说。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与西贝创始人贾国龙对话的节选:
晚点:你平时跟消费者走访、聊天多吗?
贾国龙:也多,我还请客。我个人的账号 IP 叫 “老贾爱请客”,差不多每周请一桌顾客,这些顾客是我们文化部给约好的。
晚点:过去三个月你们为应对危机做了哪些调整?
贾国龙:首先是调菜。顾客期待是在门店加工的环节更多,现在根据实际情况,就按照消费者喜欢来, 我们尽量把能拿回门店加工的就在门店加工,比如羊肉串,现在是在门店现串现烤。然后是降价, 菜单上有 50 多道菜,调价的有 30 到 40 道。
晚点:降价对原料成本的影响有多大?西贝的菜品会大幅度改革的规划吗?
贾国龙:食材成本会上涨三个点。菜品要一点一点微调,不能换得太频繁。我们会做季节性菜单。
晚点:餐厅现制,对上菜时间和整体成本的影响有多大?
贾国龙:门店流程会加重,人员会有增长,比原来对门店师傅要求更高了。但 “现做” 的成本并不会比中央厨房高。它的缺陷是出品稳定性差。时间也有延长,总体上菜时间过去最多 25 分钟,现在变成 30 分钟。
晚点:为什么西贝这么重视儿童餐?
贾国龙:我们儿童餐的销量占比是 10%,儿童餐的毛利率确实是最低的,但儿童到店也会带大人来吃,会弥补一下利润。去年 8 月份之前,儿童餐带来的堂食家庭消费占了我们销售额的 50%。
我们新开发了一个产品叫 “魔术生日会”。它的价值就是给家庭客带来欢乐。我们既然转型为欢乐家庭餐厅,就得培养欢乐的员工,把他们叫为 “欢乐使者”。我们在呼市的那个西贝大学训练营,也被改成叫欢乐训练营。反正,欢乐——从今以后是西贝的一个价值。我自己也必须变成一个欢乐老板、欢乐使者。
晚点:增加生日聚会场景,餐厅会不会变吵?
贾国龙:会,但我们选择了要做这个。
晚点:你觉得西贝过去并没把服务做好,问题主要出在哪里?
贾国龙:做好服务,顾客自然就会帮你传播。我们过去在服务这方面是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没那么决绝,我自己又心大贪多,能量不聚焦。现在我们把那些七七八八(的创业项目)全删除,就留下西贝这个核心业务,聚焦 “家庭欢乐餐厅”。连续打上三年、一万小时投进去,它怎么能不好?
晚点:2024 年 9 月你回归西贝做 CEO ,是不是因为意识到当时西贝的经营出了问题?
贾国龙:之前几年我在快餐上和零售的创业上投入精力过大,对主业的管理是有欠账的。我回来就是要抓基础管理,把员工的状态动力要激活,苦练基本功,把服务体验抓上来。
晚点:西贝现在有多少员工,你怎么抓基础管理?
贾国龙:一万七八——店里有一万六千多,总部干部有五百多人。另外央厨大概两千人。
每天晚上 9 点半,全国 800 多名骨干都会开学习会,点评当天的暗访案例——两好一差。每个门店每周至少会去一桌由第三方机构出面邀请的 “秘密顾客”。每天挑 10 个案例,信息脱敏后则各个城市小组参与盲评。这个会议的名字也叫 “三现、三真” 学习会,因为西贝一直遵循 “三真三现工作法”:现场、现物、现实;真问题、真原因、真办法。
我们在呼市的西贝训练营,每周培训 400 人,一年差不多 50 期。全国的一线的骨干员工都要去培训,每期五天。关键岗位的人、店长、厨师长,一年还去两次。
晚点:这些措施有效果吗?
贾国龙:应该说去年 7、8 月份正渐入佳境。我们的调整思路是 “降客单、增客流”,8 月份的客流还创了历史新高,门店利润还有 6000 多万元。
晚点:外界长期觉得西贝的菜贵,你们的实际单店净利润率能做到多少?
贾国龙:很薄,5%。五年前我就说过餐饮进入薄利时代。
晚点:你愿意公开西贝实时的经营数据吗?
贾国龙:接下来可以公开。
晚点:这种价格贵的印象,是不是说明你们的供应链效率存在问题?
贾国龙:餐饮行业对供应链的状度分为两派,一种是趋低派——用普通原料搭配普通工艺,靠规模化和标准化把价格打下来,用效率赚钱,这种非常适合快餐;我是趋优派——用更好的食材、更好的工艺,做成本相对高的大正餐。
西贝不会自己养羊,自己养成本更高、质量还不一定好。我们一年消耗几十万只羊,连建专业屠宰场的成本都覆盖不住。
晚点:门店部分利润被总部抽取用于全国运营,比如投入信息化建设和中央厨房。现在西贝的总部成本是处在一个合理水平吗?
贾国龙:总部管理费用肯定低不了,这些人的工作都是用来支持门店的。很多职能部门都收归总部,比如财务、采购,但服务费用还是由门店来支付。未来,总部成本可能会有 1-2 个点的节省空间。
晚点:去年上半年西贝有 370 多家门店,现在你预期会减到多少家?
贾国龙:春节前会关掉末位营收的门店,保留大约 300 家。我们的态度是不会主动裁员,会把员工消化到其他店里,但每年春节是餐饮业自然减员的一个节点。过完年还要再看情况,也许还要再关一些店。现在全行业都在降薪,我们不但不裁员不减薪,还加薪,应该能稳住。
晚点:面临重大决策时,如果没有第二个人能说服你,会不会容易出问题?
贾国龙:所有重大问题的决策,最后总得有个拍板的。我的局限性影响了我,我可能属于拍得比较快一些,现在我会变慢一点。
晚点:过去几年你搞快餐和零售创业 6 战 6 败,再到去年 9 月的舆情危机,这些经历会打击你干餐饮的信心吗?
贾国龙:我就喜欢干餐饮,因为我喜欢跟人打交道。但餐饮的难点也在跟人打交道上——你管的是人,服务的也是人,行业标准化程度又很低。这么多年,我一直工作即生活,生活即工作,幸福感很强,所以我曾经有个愿望是想在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上都开一家西贝。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因为发现自己能力跟不上、西贝的组织力跟不上,所以我的愿望已经变成:少开点店,把节奏有意放慢,先做出质量,向胖东来学习,先对员工好一点,让他们的幸福感能高一点。
但现在西贝的真问题,是如何活下去。我们得先想办法度过眼下的危机。
实习生李清旸对本文亦有贡献。
题图来源:西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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