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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往年这天都是我妈忙活,今年她腰不好,我主动请缨去给舅舅拜年。舅舅是我妈唯一的弟弟,在城东老小区住,离我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吃过早饭,我开始准备礼物。烟酒太俗,保健品太贵,想来想去,搬了一箱苹果。阿克苏的,又大又红,一箱十二个,花了我一百八。卖水果的老王说这是最好的,送礼体面。

我妈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我以为她是心疼钱,就说:“妈,没事,给舅舅的,应该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舅舅家在六楼,没电梯。我扛着那箱苹果往上爬,一层一层,累得直喘。六楼到了,我放下箱子,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我掏出手机给舅舅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舅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小峰啊,什么事?”

“舅,我在您家门口呢,来给您拜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舅舅说:“哦,我……我在外面呢,跟你表弟去他姥姥家了。”

我一愣。表弟的姥姥?那不是舅舅的岳母吗?大年初二去岳母家,倒也说得过去。

“那我把东西放门口?”我说。

“行,放门口吧。”舅舅说,“辛苦你了啊小峰,回头我去你家坐。”

挂了电话,我把那箱苹果靠在门边,拍了张照片发家族群,配文:“给舅舅拜年,人不在,苹果先到。”然后下楼回家。

我妈问:“见着你舅了?”

“没,他去表弟姥姥家了。”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年初三,天气转阴,预报说要下雪。我窝在家里看电视,门铃忽然响了。

开门一看,门口放着一个箱子。

就是昨天我送出去的那箱苹果。

我愣住了,左右看看,楼道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电梯门刚好关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我把箱子搬进屋,撕开胶带——没错,就是那箱苹果,连我贴的那个红色福字都还在。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箱子,脸色变了变。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追进去:“妈,舅舅把苹果退回来了?为什么呀?是不是嫌少?还是我哪儿得罪他了?”

我妈背对着我择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

“妈,您说话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小峰,你舅不是冲你。”

“那是冲谁?”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冲我。”

我愣住了。

我妈把手里的菜放下,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你自己问他吧。”

我接过手机,找到舅舅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喂?”舅舅的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

“舅,是我,小峰。”

“哦,小峰啊。”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

“舅,那箱苹果……您怎么给退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舅?”

“小峰,”舅舅终于开口,“你回去问问你妈,三十年前那筐苹果的事。问她记不记得。”

三十年前?那筐苹果?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问清楚再来。”舅舅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三十年前?那筐苹果?我妈?我舅?

我转身进了厨房。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对着那一盆菜发呆。

“妈,”我蹲在她面前,“舅舅让问您,三十年前那筐苹果的事。”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菜掉进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那年你姥爷还在,种了几棵苹果树。秋天收了果子,挑了最好的两筐,让你舅和我一人一筐。”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舅那筐,果子又大又红,看着就喜人。我那筐,个头小点,还有些带疤的。”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舅那时候刚结婚,条件不好。你姥爷的意思,是把好的给他,让他拿去送老丈人,脸上有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那年你爸刚下岗,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想着把那筐好的卖了,换点钱过年。”她低下头,“我去找你姥爷说,想把好的那筐留下。”

“姥爷怎么说?”

“你姥爷骂我,说当姐姐的跟弟弟争东西,丢人不丢人。”她的眼泪掉下来,“我跟他吵了一架,最后抱着那筐小的回家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一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妈擦了擦眼泪,“后来你舅知道了这事。他二话没说,把那筐大的给我送来了。我说不要,他硬塞给我,说姐,你拿去卖,给姐夫买件棉袄,冬天冷。”

我愣住了。

“我收了。”我妈的声音低下去,“收了那筐苹果,卖了八十块钱。给你爸买了件棉袄,剩下的买了点年货。”

“那舅舅呢?”

“他把好的给了我,自己抱着那筐小的去老丈人家。”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小峰,你知道那筐小的长什么样吗?带疤的,有几个还烂了。他老丈人当场没说什么,过后跟亲戚念叨了好几年,说你舅不会做人,过年送烂苹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妈低下头,“我没跟你舅提过这事。他也没提过。我以为他忘了。今天他把苹果退回来,我才知道,他没忘。他记了三十一年。”

我看着我妈,又看看客厅里那箱苹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的声音有些哑,“您没跟舅舅道过歉?”

“道过。”她点头,“第二年我就跟他道歉了。他说没事,姐,都过去了。我以为他真的过去了。”

我走到客厅,拿起那箱苹果。箱子还是那个箱子,苹果还是那些苹果,红彤彤的,很漂亮。

可它现在不是礼物了。

它是三十一年的债。

我放下箱子,又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舅。”

“嗯。”

“我妈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

“三十一年前那筐苹果的事。”我说,“舅,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舅舅的声音有些哑,“又不是你的事。”

“可我是我妈的儿子。”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在出汗,“她这些年一直记着,只是不敢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舅舅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

“小峰,”他终于开口,“我不是冲你妈。我是冲我自己。”

“冲您自己?”

“那年我年轻,不懂事。”他的声音低低的,“我姐把好的让给我,我心里其实高兴。可我去老丈人家,那筐烂苹果让我丢尽了脸。回家我就跟我姐吵了一架,说她故意害我。”

我愣住了。

“后来我想通了,她不是故意的。她那时候难,姐夫没工作,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舅舅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那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舅……”

“你妈这些年对我好,我知道。逢年过节给我买东西,家里有啥好吃的都想着我。可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那年我说过的话。”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没脸收她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箱苹果。窗外的天更阴了,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舅,”我说,“那这箱苹果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

“要不……”我试探着说,“我给您送回去?咱俩一起吃?叫上我妈?”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

“你小子,”舅舅的声音沙沙的,“还挺会来事。”

“那您说行不行?”

“行。”他说,“明天来吧。多穿点,下雪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背上凉飕飕的,才发现出了一层薄汗。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着我:“怎么说?”

“明天去舅舅家。”我说,“您也去。”

她愣了一下:“我也去?”

“嗯。”我把手机还给她,“他让您也去。”

我妈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又进了厨房。这次我听见了,她在小声地哭。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我搬着那箱苹果下楼,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

“妈,那是什么?”

“你舅爱吃的。”她低着头,“酱牛肉,自己做的。”

我没说话,打开后备箱,把苹果放进去。

车子驶过积雪的街道,慢慢开进那个老小区。六楼,还是没电梯。我扛着苹果往上爬,我妈跟在后面,拎着那袋酱牛肉。

爬到四楼,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扶着栏杆,喘着气,但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像是害怕,又像是解脱。

六楼到了。

我放下苹果,敲了敲门。

门开了。

舅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又白了一些。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站在我身后,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舅舅先动。他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我搬起苹果往里走。我妈跟在后面,路过舅舅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声音很小:“你爱吃的。”

舅舅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酱牛肉,用保鲜袋装着,扎得紧紧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袋子抱在胸前,抱得很紧。

我进了屋,把苹果放在墙角。回头一看,舅舅和我妈还站在门口,一个递着袋子,一个抱着袋子,谁都没动。

然后我看见舅舅的眼泪掉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妈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箱苹果,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两个老人的背影。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过了很久,舅舅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一点笑。

“坐吧。”他说,“我给你们倒茶。”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吃了顿饭。酱牛肉切了盘,我妈又炒了两个菜,舅舅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好几年的酒。

吃饭的时候,没再提那筐苹果的事。舅舅问我工作咋样,问我啥时候找对象。我妈在旁边插嘴,说别着急,慢慢来。舅舅说都三十了还慢慢来,得抓紧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所有的长辈和晚辈那样。

但我看得出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给舅舅夹菜的时候,舅舅没有躲。舅舅给我妈倒酒的时候,我妈没有推。他们像两个终于学会了怎么相处的姐弟,小心翼翼地,又自然而然地。

吃完饭,我和我妈告辞。舅舅送到门口,忽然叫住我。

“小峰。”

我回头。

他指了指墙角那箱苹果:“这个,你带回去。”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我就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给你妈留着吃。”

我妈在旁边说:“给你的,你留着。”

舅舅摇摇头,走过来,把那箱苹果抱起来,塞到我怀里。

“你妈爱吃苹果。”他说,“从小就爱吃。”

我看着怀里那箱苹果,又看看舅舅,看看我妈。

我妈的眼眶红了。

“走吧。”舅舅拍拍我的肩,“路上慢点。”

下楼的时候,我扛着那箱苹果,我妈跟在后面。走到三楼,她忽然说:“小峰,歇会儿。”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扶着栏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

她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我站在楼梯上,抱着那箱苹果,看着我妈的背影。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看着我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我们继续下楼。我扛着苹果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一步一步。

那箱苹果还是那箱苹果,一百八十块,十二个,红彤彤的。

但它现在不一样了。

它是三十一年的债,终于还清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