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2008年，地点是北极圈寒风凛冽的科拉半岛。
几名俄罗斯大汉干了一件看似冷酷到底的事儿。
他们弄来一个重达数吨的特制钢盖，严严实实地卡在那个直径只有23厘米的幽深洞口上，紧接着，那几根粗壮的金属螺栓被彻底焊死，没留一丝缝隙。
为了彻底断绝旁人的好奇心，或者防止谁来搞破坏，这帮人还在周围拉起了厚实的围栏，至于旁边那座曾经辉煌的科研大楼，就随它去吧，任凭风雪把它啃成一堆废墟。
这个被永久封印的深洞，就是大名鼎鼎的“科拉超深钻孔”。
关于这个神秘的深坑，市井街巷里的传言那叫一个邪乎，最没谱的说法是“这里打通了地狱之门”，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听到了地底下的惨叫声。
可只要脑子稍微清醒点的人都明白，苏联人也好，后来的俄罗斯人也罢，前后几代人接力挖了三十多年，要是为了抓鬼，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这事儿的根源，其实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巅峰对决。
而这场较量的最终结局，早在他们把手指按在地图上选址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
这笔旧账，得翻回到二战硝烟刚散的那会儿。
当时的形势明摆着：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一个想上天，一个想入地。
“上天”这出戏码大伙儿都熟，苏联人抢了先手把加加林送进太空，美国人后来靠登月把面子挣了回来。
但在“入地”这盘棋上，双方下棋的思路可就太有意思了。
美国人手脚麻利，1958年就抛出了个“莫霍计划”。
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地球构造好比一个生鸡蛋，蛋壳是地壳，蛋清是地幔，中间那层膜叫“莫霍面”。
想把这层壳钻透，哪儿最容易下手？
海里。
道理很简单，海洋底下的地壳薄，撑死也就5到10公里；陆地上的地壳厚得吓人，动不动就三五十公里。
美国人想走捷径，打算直接在太平洋海底动刀子。
这招战术上看确实高明，可从战略上讲，简直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咋回事？
因为海上钻探那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你想想，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船都晃得要把隔夜饭吐出来，还得把钻杆稳稳地探下去几千米。
结果呢，美国人折腾了好几年，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最后只往海底蹭了183米。
到了1966年，美国国会那帮老爷们一看账单，脸都绿了，觉得太亏本，大笔一挥就把预算砍了，这项目也就彻底黄了。
这下子，轮到苏联人出牌了。
摆在苏联科学家跟前的路子有两条：
第一条，摸着美国人的石头过河，也下海去钻。
虽说美国人栽了跟头，但理论上讲，距离确实短得多。
第二条，在陆地上硬啃这块骨头。
虽说路途遥远，要钻十几公里，但好在脚底下踏实，地基稳当。
苏联人选了第二条。
这就是1970年5月24日那个特殊的日子，科拉超深钻孔项目正式鸣枪开跑。
他们把地点定在了波罗的海地盾。
这一步棋走得那是相当务实：这块地皮古老得掉渣，虽然厚是厚了点，但胜在结构稳定，不会像海底那样，指不定冒出什么幺蛾子。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正是这个决定，让苏联人在“地心游记”这场竞赛里，甩了西方世界好几条街。
工程刚起步那会儿，顺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苏联人手里攥着Uralmash-4E钻机，后来又鸟枪换炮升级到了15000型，那进度简直是势如破竹。
晃眼到了1979年，钻头已经狠狠地扎到了地下7000米。
就在这时候，一连串颠覆三观的发现冒了出来，每一项都在狠狠抽传统地质学的耳光。
比如说，以前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推算，地壳钻到7公里这个深度，岩石成分应该从花岗岩变成玄武岩。
可钻头带回来的样本一看，全是花岗岩的变体，连玄武岩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一下子，把之前建立的地震波模型砸了个稀巴烂。
再比如水的问题。
按常理推断，地下几公里深，岩石被压得密不透风，应该是干得冒烟才对。
结果在4到7公里的深处，那裂缝里居然有咸水在哗哗流。
更吓人的是，钻探用的泥浆拉上来时，里面像煮开了锅一样往外冒气泡，一化验，全是氢气。
后来才搞明白，这是铁镁硅酸盐矿物碰上了热水，发生了蛇纹石化反应。
最让生物学家激动得手抖的是，在6000米深的地底，居然发现了20亿年前的单细胞海洋生物微化石。
那是太古代到元古代留下的生命指纹，这说明在那个地球还是个大水球的年代，生命的顽强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
既然这么顺风顺水，宝贝又这么多，怎么最后还是停了呢？
这得提到第二个决定命运的时间点：1983年。
那年，钻探深度冲到了12000米。
这既是一座丰碑，也是一道催命符。
正当大伙儿准备开香槟庆祝的时候，倒霉事儿来了。
钻柱断了，好几公里长的钻杆掉进井里，怎么捞都捞不上来。
没辙，只能退回到7000米的位置，另起炉灶重新钻。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大自然仿佛启动了它的“防御机制”。
原本专家们估摸着，地下一万米的温度顶多也就100摄氏度。
结果到了12公里，温度计直接爆表，飙到了180度。
这是个什么概念？
在这种高温高压的炼狱里，坚硬的岩石变得跟橡皮泥一样，有了“流变性”。
钻头刚钻个洞，一拔出来，那个洞自己就会慢慢闭合，把钻杆死死咬住。
这会儿的钻探，效率低得让人想哭。
有个数据说出来都让人绝望：从1983年熬到1990年，整整7年光景，苏联人拼了老命也只往下挪了262米。
最终的深度定格在了12262米。
这最后的262米，每一寸简直都是拿黄金铺出来的。
到了这份上，摆在莫斯科高层桌上的账本已经没法看了。
技术上，钻头材料根本扛不住180度的高温，下去就变软；岩芯拉上来严重变形，数据也跟着跑偏。
虽说苏联工程师试了轻合金钻杆，脑汁都绞尽了，但这已经是当时人类材料学的物理天花板。
经济上，更是一场灾难片。
项目启动是1970年，那是勃列日涅夫当家，苏联国力如日中天，一年烧掉几个亿卢布连眼都不眨一下。
可到了80年代末，冷战把这个红色巨人拖得精疲力竭，老百姓买个面包都得排长队，谁还有闲心去管地底下那一万米有没有石头？
1991年，庞大的苏联轰然倒塌。
接盘的俄罗斯虽说心有不甘想接着干，可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1992年钻探正式叫停，1994年最后一条分支孔停在了8578米。
2008年那个焊死盖子的动作，说白了，就是一场迟到了14年的葬礼。
回过头来琢磨这事儿，苏联人输了吗？
没输。
虽说没把地壳钻个对穿（连三分之一都没到），也没摸到那个神秘的莫霍面，但这项目留下的家底，直到今天都在喂养着全世界的地质学界。
后来德国人搞KTB项目钻到9101米，也是被高温逼停的；中国在塔里木盆地搞万米深井，也都把科拉的经验教训当成了教科书——比如怎么预判地温梯度，怎么设计耐高温的家伙事儿。
而且，那个存放在扎波利亚尔尼镇的岩芯样本库，到现在还在发光发热。
科学家们没事儿就去取点样，琢磨琢磨地热利用，或者研究一下地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个锈迹斑斑的钢盖子底下，藏着人类对地球母亲最深的一次触碰。
地球半径6371公里，人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钻了0.2%。
这不仅仅是钱烧完了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技术卡壳的问题。
它用一种冷酷到极点的方式告诉人类：在大自然面前，不管你的野心有多大，物理规则的边界就在那儿摆着。
你可以试着去挑战它，但你必须掏得起昂贵的门票钱。
至于那个关于“地狱”的鬼话，或许只是人类面对那深不见底、充满未知的地下世界时，一种打心底里冒出来的敬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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