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湖学”专刊｜柴英龙：绍兴何以需要一部《鉴湖学》|柴英龙|江南|浙东|绍兴市|鉴湖学

编者按

“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鉴湖”。保护、传承、利用好古老的鉴湖，全面、系统加强基础研究，成立“鉴湖学”研究中心，是历史必然、时代要求和未来发展的需要。为有利传播鉴湖文化，开展学术交流，介绍研究中心工作进展，本公众号特开设“鉴湖学”专刊，欢迎中心成员和同仁为本专刊积极投稿。

“鉴湖学”专刊（三）

绍兴何以需要一部《鉴湖学》

柴英龙

还在去年的11月份，《鉴湖志》在绍兴文理学院举行发布会，国内的几名水利学大家都来了。顾浩是当代中国著名的水利学专家，他的一番话引起了与会人员的高度关注。他的意思很直白，也非常明了。他对《鉴湖志》的问世表示欣慰与热切之外，在会上他又抛出了一个更令人热切期望的话题，这就是绍兴应当编撰一部《鉴湖学》。

初初听到这个命题，我颇感意外。毕竟那天我们围坐在一起，是为了祝贺《鉴湖志》的诞生，而并非《鉴湖学》的开启。事实上，在此之前，还没人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提出过，这倒不是因为学者们没有想到，也并非没人关注这个繁杂的课题。而是因为一部百余万字的志书刚刚出来，耗尽了编者们的心血。要知道，鉴湖从东汉马臻筑湖，从存湖到废湖，再到现存的鉴湖源远流长的水系，已经历了近二千年。我们把鉴湖分为古鉴湖时代与现今鉴湖水系时代。那么东汉之前的绍兴是一个什么样的地形地貌，是一个什么样的水系状况呢？这的确没有系统的论述专著问世。当然历朝历代对这个问题多有一些零星的叙述，尤其是秦以后，让我们多少知道一些古鉴湖之前的绍兴样貌。但是这的确需要系统去研究，去论证，去集思广益，以期还原一个比较真实的，客观的，符合逻辑的绍兴水利的前世今生。领略绍兴史前的大致样貌以及历史时期演进的全链条，并在这条链条中理清绍兴人文、历史、水利、社会、自然等状况的客观存续与变化的过程，进而揭示出比较清晰的历史脉络，这无疑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顾浩先生是中国水利研究会的前任常务副会长，长期在中国水利部重要岗位任职，对中国水利发展有着深厚笃实的研究，写出多部水利学术专著，可以说是很有权威的学术大家。他那么慎重其事地提出来期望绍兴的同志来搞这部系统的，集大成的学术专著，应该是对绍兴水利工作的认可，是对绍兴厚重的水利发展史的关注与重视，当然也是为了填补我国水利发展史上某些专门学科的空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绍兴倘若有一部《鉴湖学》问世，实在是意义重大，不仅是让世人全面了解绍兴的历史发展全貌，也是系统展示绍兴水利史以及与水利有关联的全部发展史实，更是为将来绍兴可持续发展提供建设性的意见建议。因此，我认为顾浩先生他做学问的真谛是充满情怀的，是真诚实意的，他对绍兴的关心与重视也是透彻肺腑的。

一

鉴湖志与鉴湖学的核心区别在哪里呢？简单地说，《鉴湖志》是湖的系统史料与事实汇编。而鉴湖学是围绕鉴湖的跨学科研究体系与理论探索。前者为“存史之书”，后者为“立学之思”。

陈桥驿先生说过：“文化发展的背景是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脱离人文景观的自然观论证，那纯粹是古地理学或地史学的研究”。我以为对鉴湖的研究，不能拘泥鉴湖本身的源流，也不能拘泥于古鉴湖存续期的千余年历史，以及古鉴湖与现存水系两个时期的简单划分与堆叠。应该是从史前绍兴域地自然生态与地理环境的演变，包括人类繁衍，社会演进，人文景象等多个维度加以串联集成，从中找到符合逻辑的演变过程。也就是说，要从多学科的研究入手，包括从绍兴历史时期的地理学、地史学、第四纪学、古水利学、古海洋学、古生物学、人类学、地名学、语言学、植物学等系统性学科加以诠释。系统性是《鉴湖学》的样貌，集大成是《鉴湖学》的性质。

由此可见，我们编撰《鉴湖学》的出发点，首先必须研究这个地区古代的自然环境。绍兴现在能看得见，能触及到的山水自然环境，是从白垩纪时代就形成了的山、原、湖、海框架，或者叫地域骨架。也就是说从6600万年前，绍兴地质地貌的框架就已形成，当然那是一个洪荒的时期，还没有人类。那个时代的绍兴是什么模样呢，谁也说不清楚。任何一方地域，都是从拥有人类诞生起才有社会活动与文明壮举的，自然运动推动不了社会变迁，也构不成文明意象，唯有人类活动才能让世界变得多样与精彩。历史才会拥有鲜活的注脚。无论是史前还是有史以来，从有了人类起，文化与文明开始启动并演进，随着人类的进化，历史也像火车一样开始启动。作为《鉴湖学》编撰的意义就是要弄清绍兴这方地域的历史演进，从中弄清地域文明的前世今生。

地质地貌的变化，一方面来自地壳运动，海洋进退等自然活动的变化，另一方面由人类本身主导。人类为适应生存环境而对大自然进行改造，但凡合理的改造称之为尊重自然法则，凡违背自然法则的改造称之为对自然的破坏。绍兴历史上记载的功勋人物何其之多，从尧舜，大禹，到句践、马臻，汤绍恩等等，近代更是不胜枚举。这是因为绍兴的稽山鉴水造就了这方土地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当然，绍兴之所以有那么闪光，这与鉴湖密切相关。马臻筑湖是顺应自然法则的，他对绍兴这方土地，对这里的民众怀有强烈的热忱与爱心。从历史上看，马臻对绍兴而言是一位功勋卓著的人物。他是越地人民的恩公，倘若没有筑城鉴湖，绍兴的历史要改写。我这样说，一点没有夸大其词，更不是危言耸听，但凡懂得绍兴历史的人应该都有同认。古代绍兴之所以成为江南重镇，鱼米之乡，得益于马臻的丰功伟业。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忘记这些先贤英烈，否则就成为了数典忘祖。前些天，邱志荣先生在公众号刊发所撰写的鉴湖古今概述一文，详实阐明了绍兴从大禹，先秦时代直到东汉，以及唐、宋、元、明、清时代绍兴人文与鉴湖的渊源，疏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绍兴各历史时期的演化，更迭，说的也是这层意思。

会稽山风光

我一直认为，稽山鉴水是绍兴全部历史文化的肇始之源。绍兴任何一段历史的兴衰变化，无论是人文还是自然环境，无一不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只有把绍兴的前世今生，各个时期的人文，自然变化搞清楚，才能让每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个哲学命题，也才能去激励人们的奋进意识，顺应自然规律，顺应历史规律，去继承与创新，以期使绍兴恒久发展，生生不息。从这个角度去理解鉴湖学，其实就是对稽山鉴水从远古到现今的综合性学科研究。不仅是对各历史时期的综合研究，更关键是对将来我们如何应势利导，顺应历史与自然规律，为绍兴这方土地长久风调雨顺，人民恒久安居乐业的企及与宏愿。从中揭示出各历史时期的演变过程与正反两方面的得失教训，是为了看清过去，照亮未来。所以必须集社会广泛的资源，集广大的热心与情怀，共同来参与，在研究中传扬，在传扬中发展，最后汇集成一部鉴湖之学，这实在算得上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业。

二

《鉴湖学》作为以鉴湖为核心，以越地水文化为脉络的区域综合学科，既是对于千年水利史，人文史，生态史的系统梳理，也是对“人水共生”传统智慧的当代提炼。编撰《鉴湖学》，不仅是文献整理与史实考证，更是学科体系构建，学术范式确立，文化价值重塑的系统工程。结合鉴湖自然禀赋，历史演变与当代价值。我以为重点应当明确这样一些概念性的东西。

首先应当明确《鉴湖学》的方向定位。定位关系到《鉴湖学》范围，架构与指导思想，也关系到书作的价值，导向与作用。确立一个学科的问题，目的为了我们的思路空间要跳出地方志，水利志，诗章文选的简单叠加，也就是说，要从“地域专题”走向“独立学问”。

东鉴湖国家湿地公园

《鉴湖学》顾名思义就是一部集大成的史料与学术双重性的巨著。研究范围固然要以鉴湖为中心，但决不能限于一湖一河。可上溯会稽山的三十六溪源，山会平原或者宁绍平原、浙东运河、曹娥江流域、域地水利。同时还包含历史时期绍兴的水利设施，城乡格局，经济社会，文学艺术，民众信仰，生态治理。形成一核多翼，古今贯通的研究体系。

在研究范围与内容编排上，要确立《鉴湖学》的性质要义，它应该是“学而非志”。必须与一般史志区分开来。除了必须的记事、存史内容外，重点放到理论、规律、方法和价值上。《鉴湖学》的特质应放到提炼出具有普遍性的人水关系理论；水利社会理论，江南水文化理论，浙东文化理论，浙东唐诗之路理论，鉴湖前世今生的人文理论上来，使之可与“敦煌学”“徽学”“运河学”齐名对话，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区域显学。

在《鉴湖学》的学术研究与史料研究上，既要保持史料的完整性与学术的严谨，更要实现其学术成果的当代价值，现就是要体现古为今用，立足历史，服务当代。绍兴作为水乡、桥乡、酒乡、名士之乡，水是绍兴地域文化的灵魂；也是孕育绍兴胆剑精神的气韵。水文化蕴含着绍兴深厚繁广的文脉，是接续前行的气场与力量。从绍兴2500多年的建城史找答案，往昔的绍兴发展，社会进步都凝结着鉴湖源远流长的水运、水气、水脉。水，成了绍兴的一张金名片，也成了绍兴恒久发达的根源与气象。当下，绍兴在加强实体产业发展壮大的同时，颇具远见卓识地实施旅游发展深度战略。而旅游的根本动力便是兴水利，重塑鉴湖文化，把擦亮稽山鉴水作为绍兴文旅产业的金字招牌。那么，我们若能在《鉴湖学》的研究与编撰中，重视学科的价值导向，为当下的水生态保护，水利遗产活化利用，诗路文化带旅游，城市文脉塑造提供学理支撑，同时也给大运河文化带建设提供理论与价值支撑，这实在算得上一件功莫大焉的学术事业。

其次，要确立《鉴湖学》的框架。确立立文框架，是划定立学基础的四樑八柱。框架是立学的立面与形象，体现立学的气象与载体。就《鉴湖学》而言，其框架的主旨当然应以“水”为纲。在编撰其结构时，宜采用时间——空间——学科联贯一致的框架，这样安排的目的，以其达到逻辑清晰，层次分明的效果。

再次在时间维度上，宜把鉴湖形成——兴盛——变迁——围废——水系存续——逐步修复利用作为一条主线串起来。在此基础上，搞清各历史时期绍兴社会人文的变化与重点，把几个重要历史时期梳理清楚。

环城河治水广场马臻石像

①先秦至汉，要弄清楚古越水环境对越地的人文影响，马臻筑湖缘由与追溯，以其筑湖的制度奠基等。

②魏晋至唐，是古鉴湖存续期间最为鼎盛时期。关于古鉴湖的水域面积，历史上有一些记载，东西长56公里余这个没有问题，现在遗堤的区界还在，可以丈量，这是可以印证的。而湖面有记载的说法，主要根据南宋废湖后，以围垦的田亩丈量计算为依据，也有从诗词歌赋中稍有夸大的说法。其实古鉴湖的湖面是个动态的过程，二千年前，会稽山多为原始森林，地貌构造还处于原生态，集雨能量远非今天的认知。从一些古代的杂记里我们大致可以领略到那时的溪源之水。每到汛期是在隆隆的冲击声中一路倾泻到鉴湖的。除北堤有抬高丈余的56余公里的堤外，湖南没有湖堤，可任意向南部低洼处浸漫。尤其在汛期，湖面有可能比枯水期扩大至倍。而且古鉴湖在魏晋至盛唐最为鼎盛，其湖面远超我们的想象，也完全超过南宋时的湖面。事实上，围湖废湖从北宋中叶就开始，至南宋中叶已有遮遮掩掩发展到朝廷默许。有关古鉴湖的详情这里不再述说。

③南宋围湖垦殖后，人水矛盾演变这一块有必要在《鉴湖学》中做详细的分析述说，这不仅是对鉴湖被废后比较直观的现象与原因，更重要的是对当时的政治统治的状况，社会状况以及人水，水地矛盾有必要作详情的展徐。这是为了弄清废湖的直接原因，也是为了弄清废湖的间接原因，从中揭示出南宋的腐败，统治阶层的贪腐状况。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典型的警示。也反映出政权不为，制度缺失，官员腐败，导致南宋灭亡的史实。

④《鉴湖学》在某种程度上是一部警示录，也是一部启迪史。在研究时，重点要放在近现代对鉴湖水系的治理、修复、生态重建与遗产认知上。尤其对当代政府与人民对鉴湖水系，包括运河以及域地内的水利设施的保护利用，文化复兴，充分利用水资源赋能经济与社会事业的成功经验，进行系统的整理，从中找出保护与利用的经验，教训，把带有规律性的做法、制度、政策、运作办法全部地展示，要避免碎片化，支离破碎式的现象。

绍兴治水名言

三

《鉴湖学》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把握空间维度，在编撰过程中宜由核心内容到全面系统逐步展开，给人以详实的史料与文化的冲击力。也就是突出《鉴湖学》的核心层，这个核心层就是鉴湖本体的湖形、堤塘、斗门、水系、水文等。在这些基础上展示紧密层，这就是要把山会平原的城乡、水网、水利灌溉、水利设施的整个体系完整地展示好。再次要铺展好辐射层的内容，也就是与鉴湖有关联的地域、事项、内容都涵盖其内。如浙东运河，宁绍平原历史时期的河、湖、原的变迁，水网的变化、水文、地理、山脉的变化等。最后还要考虑与此相仿的水利工程，如都江堰、芍陂、太湖流域等与鉴湖的比照，从空间层次来确立《鉴湖学》的格局完整，边界清晰的学科概念。

《鉴湖学》本质上是一部多学科统筹的交叉学科。在撰写过程中，要体现自然科学、水文、地理、地质、生态、环境、水利工程以及一切与鉴湖相关联的水利设施。当然也要包括人文科学、文学艺术、宗教以及当代应用中的遗产保护，文旅规划，城市设计，政策研究等。避免单一的学科视角，实现文理贯通，古今互证。

《鉴湖学》一个不可忽视的视角要体现出鉴湖的特质，避免泛化空疏。在布局时，要体现鉴湖作为古代江南最大的人工淡水湖的原创性与典范性。鉴湖水系对当代经济、社会、人民生活所赋能的实效与作用。既要体现人水关系的典型性，又要体现文化意象的独特性。作为唐诗之路的重要节点，也作为海上丝路的重要商道，鉴湖与浙东运河在历史时期发挥着其独特的作用，有着其它水利工程无法替代的地位。这是《鉴湖学》有别于全国其它水利工程的一个显著的特点。并且如今的鉴湖水系还在发挥着对绍兴农业灌溉，工业经济发展，尤其作为酒乡的绍兴，鉴湖水具有其它水质完全不同的元素，对品质黄酒提供独一无二的原水，这也是鉴湖有别其它水系的功能。

《鉴湖学》要建立在扎实的史料与科学方法上，避免主观演绎，理论空谈。首先注重文献考据与田野调查并重。系统梳理正史、方志、碑刻、口述笔记、诗文、档案、水利及学术专著；其次要体现多学科整合，把历史地理、社会学、生态学、文化学融合起来。不仅要展示古鉴湖形成与人水变迁，还要评估水环境承载力与生态服务功能，当然更要提炼出其精神内核和保护利用的路径。再次要体现《鉴湖学》的学术高度。要展示出不同时代鉴湖治理模式，人水关系变化。也要与其它著名的水利工程对照比较，展示出鉴湖水系独有的保护利用的制度与价值，给人以启示与领悟。

绍兴市鉴湖研究会编著的系列丛书

《鉴湖学》还要体现破难点，攻疑点，把一些长期存在的争议加以澄明辨晰，求真求实，澄清史实，形成共识。这也是《鉴湖学》的重点之一。首先要对史实考信存疑的问题辨晰清楚。其次对废湖与护湖要作出一个清晰的历史评价。再次对古鉴湖与今鉴湖的水域分布、风景名胜、文化符号进行清晰辨解。在编撰布局上体现总、分、专等线性结构。

总之，编撰《鉴湖学》作为起草工作班子，我们已达成一个共识，这就是高度体现求真务实，守正创新的理念，把鉴湖历史时期的地域文脉，治水精神，人文情怀统筹好，编撰布局好，彰显《鉴湖学》的学术自信与文化自信。

鉴湖不仅是造福越地的一湖碧水，更是绍兴人文之根，江南水利之范。编撰《鉴湖学》，是对绍兴千年历史的系统总结，也要为当代鉴湖水系利用保护提供可资借鉴的路径。唯有定位清晰，框架严谨，内容扎实，方法合理，才能凝结成一部有思想深度，有学术高度，有利用价值，并可传扬启发绍兴水利事业恒久发展，真正成为一部集大成的学科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