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点击海报,一键订阅2026年《天涯》
《天涯》2026年第1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天涯》2026年第1期的“散文”栏目,特别策划了“疾病与疼痛”散文小辑,杜若、格致和指尖将眼光聚焦自我,对镜自观身心之病、身心之痛,有高悬明镜照人世的悲悯,最终蚌病生珠,光彩夺目。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小辑中指尖的《秋日将尽》。
指尖
一
直到真切体验到中年女人无法逆转的“围绝经期”,你才幡然醒悟,一个人的身体乃至生命,是完全可能在兵不血刃的情形下,被一分为二的。一截是艳丽、繁盛、勇敢、不计后果,宛如盛夏烂漫的花朵;一截是委顿、沉寂、苟延残喘,似深秋凋零的落叶。一截是强大的生存欲望和奋不顾身的争夺;一截是安静接纳和对命运的顺遂。同一具躯体呈现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在生物学中也并不常见。而女性却以强大的内心、坚韧的承受能力以及可贵的自控精神,将这道犬牙交错的裂隙,勇敢地纳入自身,于沉默抵达生命黄昏的途中,拼凑出一个完整女性形象。
过往如迷雾烟缕,一些画面若隐若现。你看见二十五岁的自己,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跟站在门前的婆婆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一股强大的气流撞门而入。你突然就随浪沉浮,起伏跌宕起来,需要定定神,方见来人那张凸显的白脸。深秋傍晚,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味道,夜色向四面八方挤压。叶子从树上仓皇跌落,俨然为即将抵达的冬日发出几声叹息。来人将声线压得极扁极细,让你联想到灯泡里的钨丝,颤颤悠悠,欲断非断,危险又诡异,即将吐露的秘密正通过钨丝的颤动,慢慢扩散到屋子的角角落落。
你们的居住地,是容纳着全县近一半干部家属的县委宿舍,这些由几百间低矮房屋组成的排房小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闲话里,年轻女子因替有家室的男人诞下孩子为荣,而那男人对此也极为满意,经过几年躲躲闪闪的日子,终于通过关系在县委宿舍安顿了这对母子,从此大摇大摆穿梭在两个家之间。三张新鲜面孔,很快被县委宿舍千余人的面孔吞没。作为近邻的阿姨,通过薄薄的屋墙,轻易获取到了一些信息,并渐渐发现端倪,作为秘密呈现于此。倘若这个男人超过三天没有来,就能听到年轻女子责骂乃至殴打那个五岁孩子的声音,以不听话、不好好吃饭或者把玩具弄坏为由。或许年轻女人并不知道隔墙有耳,也或许有故意的成分,有两次竟然在打孩子的时候,嘴里咒骂着男人。小孩大约是害怕的,总是压抑着,低声抽泣,直到半夜才停止,想来是小孩哭累了,又或者是小孩爸爸终于来了。随后不久又传来女人的哭嚎声,好像两个人在推搡,女人不依不饶,男人忍不住伸手了。小孩被惊醒,又吓得嘤嘤哭起来。
阿姨干瘪薄脆的声音,弹拨着颤巍巍的钨丝,暂停片刻,重又响起:还是以前住的那个妇女安静,毕竟人家是传说中的格格,虽然逢人不挂话,但安安静静,没闲话,也不闹腾。听说她写信回来,还问询我们这些邻居呢。你说,人家一个北京人,来到咱这个小县城,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对象不敢找,孩子不敢生,一个人孤苦地活,真不容易啊。
你婆婆比阿姨长几岁,四十六岁做了子宫切除术后,迎来她的第一个孙子,其后五年,她在另外两个孙子的降临中,又送走了老伴,现在,似乎根本没有精力来操心旁人的事,所以她只是随口附和着。宿舍区电杆上暗淡的路灯亮了,朦朦胧胧的光源越过鳞次栉比的房顶,让外面的院子亮起来,也让站在窗前的两个人彻底陷入黑暗,甚至连阿姨之前那张泛白的脸,也消隐不见,只剩下话语,在稠密的黑暗中冲击着你的耳郭。
儿媳妇害喜呢,想吃糊糊,中午做了一锅,媳妇吃了好多辣椒,酸儿辣女,怕不是怀着女娃吧?
婆婆的孙子都是男娃,便羡慕道,女娃好啊。
阿姨说儿媳妇是老师,又有假期,又过礼拜的,关键单位还给分了婚房,住在学校里,吃在食堂里,省下了多少家务活。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娘家是村里的,弟弟妹妹好几个,负担大呢。又说,女儿现在终于有了单独的屋子,再也不用跟父母挤在一起住了。
话题又顿了顿,好像斟酌半天,她的嘴里又蹦出一句:“老头子老了,越不正经了,每天都要折腾一回。”你愣在那里,想象着婆婆应极为窘迫,也或者,叙述者也极为窘迫,因为她的声音明显低下来:“连我来月经都不放过。”
这话说完,她似乎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你的存在,笑声有些不自然:“你看我这嘴,连个把门的都没了。都是女人,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
她肯定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说出口的话,紧紧吸附在门槛上方那块玻璃上。之后,只要傍晚进到婆婆的屋子,你就下意识将电灯打开。婆婆也极其默契地配合着你,这与她一贯节俭的风格大相径庭。
大风带着冬天和雪抵达,每家人都从门前开始扫雪,七股子八杈时显时隐的小道最终汇成一条大道。婆婆携着寒气回来,也带回关于那个阿姨的消息,说她班也不上,一个人在家不是哭就是唱,白天丈夫和女儿上班后,自己闹腾,晚上不睡觉也闹腾。这不,家家都在扫雪,她披着一张床单出来,不知哪里找的油彩,脸上胡乱地画了戏妆,爬到雪堆上唱《窦娥冤》,再怎么说,当家的也是县里的干部,她也不觉得丢人,劝她回去,竟痴痴愣愣的,好像哪里不对劲了。
果然不久阿姨就被送进医院。关于她的消息,断断续续,零零散散。比如只要睡醒,她就会串病房,给病友们表演节目,不是唱戏,就是跳舞,还是迪斯科,不分日夜,为此单位把她送进专用病房,门还上了锁。比如她从医院偷偷跑出来,到河边用石头使劲地敲击厚厚的冰面,问她在干吗,她说单位澡堂不让进,她要在河里洗澡。有次女儿看她在吃饭,去医生那里说了两句话,回来人就不见了。后来在紧邻医院的村里找到她,正拿着一个馒头喂狗吃,还不停地跟狗说话。
当然,要在三十年之后,你才能从堵塞的记忆中艰难地抽丝剥茧出一星觉悟,她的病应该跟更年期有关,但当时县医院的医生以及医疗设备,并不能准确诊断她的病情,她后来被定为轻度精神病,并施以相关药物治疗。
来年夏天,所有人见到一个比之前白胖了的她,头发中掺杂了醒目的白发,特别是前额,竟然白了一片。她坐在小院里,低矮的院墙让路过的人轻易就能看到她。但即便是婆婆这些老邻居跟她说话,她也不过迟钝地抬起眼皮,拉起嘴角笑笑,似乎把之前的记忆全部丢弃了。
媳妇生了孩子,她不得不忙碌起来。起先媳妇上午和下午急匆匆从学校回来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总会掀开衣服看看孩子伤着没,后来见孩子完好如初,这才放心了。再一年,她办了退休手续,看起来已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了,也会带着孩子串门。有次又来到你家院子,跟婆婆坐在院子里聊天,她说:“人活着真是没意思,老了老了,我还得神经病了。”说完,哈哈笑起来,笑到后来不停咳嗽,眼里也涌出了泪花,小孙女口齿不清地喊奶奶,声音里有一种焦急。
二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县城的人们尚生活在资源匮乏、信息闭塞的环境中。你刚刚结婚,还年轻稚嫩,并不了解中年女人所要经历的身体变化,以及心理转变。你的母亲四十七岁,她在三十岁剪掉长辫子之后,一直留着齐耳短发,衣服只穿灰蓝黑的。似乎那个年代所有三十岁以后的女人,都会提前举起双臂,向岁月投降。而老年女人的习惯、举止和表情,更像一个定制好的模版,提前等候在路上,她们只需沿着时间的轨迹,进入那个模版,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去,成为完美老人。
长年的失眠,让母亲神情疲惫,性情忧郁。而你的结婚,仿佛一股不歇的大风,猛烈地吹撵着她步入老年的速度,她不得不更加庄重威严,更像一个长辈的样子。而你不知道,中年女性身体微妙而迅猛的变化,正令她感觉不适。起初,她把这种不适归咎于一个人住在村庄的缘故,她只带着少量的用品,在秋天搬离村庄。然而想象中的轻松并没有发生,异乡扑面而来的陌生感也并未减少她的不适,相反,还有增加的趋势。
她开始冲动购物,一些之前斟酌再三才会购置的物品,总会毫不迟疑收入囊中,一夜之后却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随着悔恨的加深开始厌恶那件物品,乃至殃及你的父亲。她将家里收藏的银圆,送到银匠手里,变成戒指和手镯,那些首饰在她手上并不会很长久,顶多半个多月,就会将它们压在箱底甚至转送出去。她将毛衣拆掉,重新编织它们,却在圆领和人字领中纠结,又将它们闲置一旁。日光透过窗户打在床上的暖冬,她翻身而起,脚一着地,便开始大喊。那是你第一次知道她的脚跟疼得不能触碰,仿佛针刺,又似溃烂,但外观却并无异样。她把所有的鞋都弃置一旁,但新买来的鞋并不如意,她在旧鞋与新鞋之间徘徊,也在别人无法替代的疼痛中,埋怨自己。一出门,目光便盯着所有人的脚,那些大的、小的、宽的、窄的。夏天,她竟然对一双指外翻的脚充满羡慕,只因那双脚看起来宽大舒适,跟地面结合紧密。母亲呈现出极其陌生的一面,让你渐渐开始疏远她,甚至产生厌恶和恐惧。你通过镜子来改变自己的神态,但即便如此努力,在一些陌生场合,还是因某个跟母亲相同的表情而被一眼认出。
你不知道的是,在一周一次的见面中,母亲是如何克制而隐忍。做你喜欢的饭菜,允许你随意改变电视频道,允许你日上三竿才起床。而当你离开,她紧绷的弦松弛下来,眉眼耷拉下来,手臂和肩膀沉下来,像一颗瞬间生锈的珠子,重回暗淡和冷漠。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寻常,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分裂和背叛。她的助眠药从半颗渐渐加到了三颗,那种小而薄的安定片,让她在某夜曾做过一个庞大的梦。在梦里,她的身体化为春天的田地,每寸土里,都暗藏着坚冰和冻土,她被无数的铁锹和镢头挖掘,蜿蜒而有序,仿佛一张图纸的雏形,地图上的道路、桥梁、河湾、浅滩,布匹上画粉画下的衣襟和裤管,但显然她不是规划和裁剪自己的人,她只是一片沉默的田地,无法预料自己最终要成为什么样子。痛意传来,她的经络和血管正在被斩断。她终于看见自己身体上那条挖好的壕沟,深不见底。醒来时,暗夜盘桓在窗外,时钟刚刚停在午夜一点半,痛意依旧残留在身体之中,每一处,从发根、四肢,到脚后跟,她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脏正发出咚咚的狂跳声,她甚至做好了伸手将心脏取出来的准备。
有一天在上班途中,你远远看见母亲茫然而忧郁地走在人行道上,阳光透过行道树打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脸和身上布满斑驳的色块,看起来像一块被捏成人形的多色橡皮泥。她与迎面而来的一个人说了句话,脸上突然出现了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你熟悉不过的东西,是,那是眼泪。起初,母亲还在擦拭着它们,用手臂,后来就像一个委屈的学生,低着头,任泪水在脸上纵横。那一刻,你异常羞愧,不是为自己没能及时穿过马路走到母亲身边,而是你怕熟人看见这样一个全无矜持的母亲而被耻笑。你低头的那刻,母亲急切地拉住那个看起来并不是很熟悉的人的衣袖,凝噎不止。
中午做饭,母亲居然带了一双胶皮手套。年少丧父的她,自小就承担起养家的职责,经风沐雨,苦熬日月,并非娇气之人。你诧异地问她,怎么要戴手套?她的眼眶又红了。你将她的手套扯下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双被小刀反复切割过的手掌,一截皮下是另一截正在翻起来的透明的皮,这些排列错乱、纷飞翻卷、薄如蝉翼的皮下,是她粉红的肉和隐隐的血。你蛮横地拉着她出门,在她的反复抵触下,只能去了门口的药店,坐诊医生只是瞟一眼,随便开了一些维生素片剂和一管药膏,嘱咐回去用了药就好了。你母亲少见的高兴,不知是因被医生定性还是因女儿第一次带她看医生。
她的手,诚如医生说的那样,三天或一周就痊愈了吗?后续之事,竟然全无印象。子女对父母的关爱总是忽略,马虎应付,从不上心。也或许是因为年轻,生活中需要应付的事情太多太杂?这不过是解脱的借口。三十年之后,你终于拉起母亲的手,才想起这双手掌曾翻卷着透明的皮,而那句隔了三十年的询问,显然姗姗来迟。从母亲的口中,你才得知,脱皮的手,不过是一切的开始,之后,她的大拇指作为先锋官,第一个冲出来与看不见的命运较量,以酸痛、以肿胀、以无法正常提拿物品的方式告败后,其他手指紧步它的后尘,轮番对抗一番,呈现所有指关节凸出变形的败局,这场对峙,竟然用去了你母亲长达五年的时间。中医定义的神经衰弱升级为神经官能症,这个名称太长,似乎跟神经病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你记得自己轻描淡写地安慰着母亲,偶尔催促她将大把的药丸和药片吞下。哭泣曾是她固定的情感表达方式,一句话,一段心事,一阵风,甚至电视剧里的台词,都能成为眼泪最好的引线,它们纷纷落下。你跟妹妹开始指责她的脆弱和爱哭,但你们从不知道,在当时,泪水并不是母亲最大的隐疾,而是手掌,它们成为最令她羞愧和痛苦的器官。她攥着拳头,假装一个整装待发的勇士。
你的母亲头疼欲裂。在医院,医生只是根据她毫无逻辑的描述,开出拍CT的单子,冰冷的机器数据通过医生之口说出颈椎变形的事实,甚至,没有对症的具体药物,只能通过牵引改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牵引仪,是一台简陋的机器,患者坐在矮凳上,头伸进牵引仪的套颈中,让下巴成为支撑点,人工一点一点调节高度。时至今日,那个场景就像挂在记忆墙壁的油画,泛着鲜艳而湿漉漉的光泽,即便你狠狠地擦拭都无法让它变得暗淡模糊。你的母亲像一个受刑之人,脸憋得通红,目光绝望,双臂下垂,十五分钟难熬而漫长。那个明亮的牵引房,因远离病痛和死亡,坐了许多闲人,他们高声喧哗,说见闻,说笑话,甚至母亲头顶的医生,都参与其中。你看见母亲的脸渐渐由红变白,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她的鼻尖和额头之上,出现了豆大的汗珠。你去握她的手,异常冰凉。你跟医生说,是不是你太用劲了?那个中年医生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的。直到母亲艰难地开始摆手,并最终说出那个“不”字,时间刚好卡在十五分钟上。
你跟母亲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下午的冷风吹散了母亲的汗,她从兜里取出一颗止痛片,就着口水咽下去。
三
十年后,表姐在邻居撺掇下去村卫生所打黄体酮,据说这种药物能延缓月经推迟时间。你还记得她当时的语调,有点兴奋,又带着几分期盼,似乎黄体酮能阻止时间流逝,将她长久地封存在四十八岁。
表姐丧偶,带着孩子独自生活多年,除去忙活三亩田地外,便是不停地换打零工,在小饭店包包子,在小煤矿打扫卫生,甚至在小卖部当临时售货员。最终,经过多次寻访求助村干部,成为村委会清洁员,在窗明几净的大楼里,有了自己的工作间。跟孩子相依为命的多年中,她不停在父亲或母亲的身份中转换,印象里她顽强得令人畏惧。当孩子上大学后,你去看望她,她的院子干净整洁,繁茂的月季树周围,开放着大大小小的花,整个院子呈现出一派热闹的气象。靠近院门的阴凉处,两盆仙人掌也开花了,那是你第一次见到仙人掌的花朵,带着莹莹玉光的花瓣,有脱尘的气韵。
首部聚焦女性生理期的电影《印度合伙人》,又名《护垫侠》
但仅仅两年,你面前的表姐,变成一个蓬头乱发、消瘦憔悴、皱纹成堆、语无伦次的女人。她抓着你的手,仿佛你是她的救命稻草,一会说害怕,一会说失眠,一会又说想搬家。好不容易经过两杯热茶的安慰,才勉强镇静下来。她说她怕跟人说话,怕夜里的风拍打着窗户,更怕在街上碰到人们吵架,甚至连家犬的叫声都令她胆战心惊。夜晚变得无比漫长,她躺在沙发上看完《小郭跑腿》,又看《金牌调解》,迷迷糊糊,一直到午夜,困意袭来才上床,可头一沾枕头,眼睛马上就被什么东西给撑开了,脑子更是像在凉水里浸泡过,清楚得能数得清头发丝。她彻夜难眠,耳朵里充斥着各种诡异的声音。当晨光打在墙头草上,她说曾真切地看见了一张一闪而过的女人脸。白天,她萎靡不振,也试图睡一小会,但身体跟床之间生了嫌隙,彼此仇恨,不能相见,更不能触碰。她给在外地的孩子打电话,从午夜一直到黎明,她甚至忘记孩子还要上班这件重要的事。她找村里的神家,来家里摆放镇物,一些小纸人被藏在床下和院子里,但并不顶用,她看到那些纸人晃晃悠悠飘浮在空中。到处都能看见令她害怕的事物,一个影子,一个声音,而睡眠不足又加重了这种恍惚。她甚至去村里那个残疾人家里,悄悄问询镇静药物的名称。
从古至今,所有女人都未有对绝经期做出准备的习惯,明知它会来,却毫无防备,等待中招。你的同事在四十岁那年绝经,她特别高兴,为终于不用因为经期带来的疲惫、小腹胀痛和感冒而烦恼,也不用为遮掩那股难闻的味道而喷香水了,甚至当它再也不出现以后,可以用凉水洗手、洗衣服、洗菜,百无禁忌。但她似乎并未察觉,膝盖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她的双肩也日渐下沉,走起路来,像一个背着重物的人,不自觉佝偻着身子。这些表象并未被同龄者关注,她们的话语之间,却充满了对她告别月经的羡慕,仿佛那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解放日。
楼上的邻居是县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你向她请教表姐的病情,她听完笑笑说,怕是围绝经期综合征。你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病?就是更年期综合征啊,差不多每个女性到更年期都会或轻或重被折磨纠缠,可以通过药物调节得到缓解改善,但听起来,她有点严重,建议她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她迟疑了片刻又说,精神科并不是精神病的代名词,现代精神病学也不只包括神经病、神经症,还有心身疾病等等,其实也可以去看看,缓解缓解,过几年或许就好了。
表姐打过的黄体酮并未生效,看来世上并没有东西能抵抗时间的前进,身体的衰老和体能的衰退更是无可避免,表姐不过是所有经过绝经期的女人的生命样本之重叠和加厚。你用了好几天时间斟酌怎样去说服表姐去精神科看诊。人们喜欢骂人神经病,这是一个贬义的说法。就像医生邻居说的那样,大部分人对医院的精神科没有深入的了解,以为那是为精神病患者专门设立的科室,其他人是不需要去关注的。当表姐毫不迟疑接受时,你才惊觉,时代早已不同,人们正在开始觉醒,对自己身体的重视程度也在逐渐增加。但难道不是表姐无法承受这种煎熬,无论给她任何建议都会义无反顾接纳尝试?
夏天最热的天气,表姐在孩子的陪同下去了省人民医院精神科,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狂躁症患者,二十多岁的男青年,被家人牵着站到了医生面前。他满头大汗,皱着眉头,左顾右盼,躁动不安,突然就抓起桌上的病历,擦着脸和脖子上的热汗,家人来不及阻止,他已将病历揉成一团,扔到医生面前,仿佛在抗议,又仿佛在示威。当然,他很快就被医生请出去了,留下家人问诊。表姐听见医生问,之前来医院看过吗?她答,没有,因为住在农村,离省城太远,所以一直没看过。平时吃什么药?村医开的安定片。病人是典型的狂躁症,先做个全身检查再对症下药。家人拿着开好的检查单出门,很快外面就传来叫声,那声音粗犷而高扬,走廊变成扩音器,将那声音无限度地扩大再扩大。
表姐心跳加速,汗流浃背,当医生的眼睛注视她时,她恨不能起身就走。当然,半个小时后,她被医生诊断为更年期中度抑郁和焦虑症。从医院窗口取药之后,她就将第一批药物吞进身体之中。
再次遇见表姐,是在亲戚婚宴上,她明显比之前老了、胖了,语速也变慢了,整张脸耷拉着,算算她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提起她的病,她说已经大好了,后来又复诊了几次,现在只喝一种药了。问她睡觉如何,她说每晚能睡上五六个小时,只要能睡上觉,白天就有精神营生了。
她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坐在那里,眼神低垂,神情飘忽,仿佛坐在无人之处,四周是悬崖空谷。她已不是原来的她了。那个说话眉飞色舞、言笑晏晏的人,已经被永远留在围绝经期前那些明媚的时光里了。
四
你以抱着一团火的姿势进入围绝经期。当然,这不过自己脑海臆想的画面,在旁人眼里,你依旧不过是一道无关痛痒的影子,别人的别人,之于宇宙的尘埃,之于男性世界的肋骨。你是抱着火盆或火炉,长途跋涉而至的使者吗?有时却感觉自己像含着盛放着松香末和纸灰管子的表演者,等待被点燃。当然,你对进入围绝经期并无察觉,生活以它的秩序和规则向前,作为尘埃,你只随着地球的转动而苟活,得见四季和日月。甚至,当你周围一些人频繁进入围绝经期,你都并未有所醒悟,你只是偶尔听到她们说起经期的紊乱,余下她们再无提及。
你突然变得爱脸红,这个早年间的毛病,曾令你苦恼过、自责过。而现在,哪怕是你一个人待着,脸面也会在某一刻开始升温,这让你暗自生起闷气,并心烦意乱起来。虽然,你丰富的人生经验,已足够应付这样一个小小的失误。你渐渐消瘦。要知道,多少年来,你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变得更胖,隔段时间,就会加入减肥一族,跳健身操、跑步、快走,乃至节食,有段时间,你用一道蔬菜汤来果腹,当然,美食的诱惑中止了你的坚持。你揉着胃部的那团火,心里甚觉满意。你怀疑是咖啡的功劳,又怀疑是长期走路的功劳,或者是睡眠不好的功劳?这种一方面带着无限满足,另一方面又充满狐疑的日子仅仅过了两个月,你就开始害怕了。你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能随便跳起来,甚至所有衣服都变得宽松。而你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早春时节,医院窄窄的走廊里挤满了人。你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等待,一直等到十点半。那是一次无痛胃镜检查。等待室里更加逼仄,手腕插着针管的五个人,面无表情对坐着,熬着那漫长的半个小时。病床上,一只陌生的手送你进入梦境。日后你跟人说起,再没有做过一场可与之比拟的梦,揣测或许死亡也并不可怕。在梦里,你来到河边的草地,湿润的空气,油绿的草叶,盛开的各色花朵纠扯着你的裤脚,远处,天空蔚蓝,白云朵朵,你禁不住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让你听见耳边的说话声。你软绵绵走出检查室,看到家人脸上焦急的表情,汗水在他的脸上流淌,你突然生出歉意,一种干扰他人秩序、带给他人麻烦的歉意。
你被诊断为胃食管反流性疾病。从医院出来,长舒一口气。你还不知道,胃镜术中,护士曾推开门,在走廊里大声喊叫你的名字,告诉家属说病人的胃里有两个囊肿,要不要切除。如果在梦中,你不在河边草地,不看白云蓝天,而是来到等候的走廊,你会看见,你的家属瞬间脸色灰白,豆大的汗珠落下,从人群中奋力挤到门前,跟护士反复确认,直到护士开始厌烦,他才又被人群挤到楼梯间。那时,你一定会对之前的抱歉生出更深的歉意。
奇怪的是,直到第三次去医院,那位权威的医生才问你,除了胃部,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晚上睡觉好不好?你才想起,除去胃部之外尚有无数种不适正在你的身体之中奔突,仿佛豢养了一群吞噬你的野兽。
医生轻描淡写地说,进入围绝经期了,要保持心情愉快。说着在处方上加了一种药,它有个从此对于你来说越来越熟悉的名称:黛力新。黛力新曾是你母亲的常用药物,而你表姐更是对这种药情有独钟。你在说明书上看到了它的作用:适应证为轻、中度抑郁和焦虑。神经衰弱、心因性抑郁,抑郁性神经官能症,隐匿性抑郁,心身疾病伴焦虑和情感淡漠,更年期抑郁,嗜酒及药瘾者的焦躁不安及抑郁。
也就是说,你的病是这些病中的一种,或者两三种的总和。
夜越来越长,即便有黛力新,你也难以入睡。火正在缓慢地被驱除出身体,想来它是留恋你的,乃至还结交了几个同僚,在它的怂恿和拨撩下,你感觉自己的内脏在原有的位置周边游移,胸腔成为一个空洞。你试图通过外部挤压来填满它,但随即而来的慌张令你辗转不停,头、手臂、腰、腿,有时甚至是脚的姿势,让你需要不停地翻身。那种慌张,仿佛火山要爆发,世界要灭绝,甚至你即将死去。直到脚心涌出一股热气,沿着小腿的筋脉热辣辣地上升到了胸前。你突然就变成一撮苏打,而这股热气就是一股白醋,耳边沙的一声,热气带着泡沫向头顶和手臂以及小腹散开,汗水从额头渗出,接着是头皮、脖颈、前胸后背。整个人像掉进滚水里,而身体内部似乎也被热水浇淋一遍,总之,热汗终于驱散了心慌。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轻松感,让你开始渴望睡眠。随之而来的睡眠是浅的、薄的,你随时都会再次醒来,再次经历心慌和汗流浃背的过程。
某次参加会议,你身边的女士不停地擦汗,她的脸红彤彤的。那是三九天,窗外大雪飘飘,同组的男性委员不解地问,有那么热吗?世界以它的样子不停变换,而女性却一直以弱势示人。家庭之中,丈夫和儿子并不对母亲给予特别关注,更为关键的是,女性长久以来,将自身的变化放在了最隐秘的位置之上,用隐忍和羞耻来度过自己的围绝经期。这是一段因个体差异而长短不一的时期,有人只需要很短的过渡时期,比如,你问起八十七岁的婆婆,她说也不知是因为切除子宫的缘故,还是繁忙的家务以及三个孙子短时间内相继降生的缘故,劳累和忙碌成为生活常态,在她五十岁左右,并无诸如心慌、出汗、失眠、烦躁等症状。不过她还是提起宿舍里那个阿姨,她说,那不是还有人因此而精神失常的吗?但也有人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与围绝经期对抗,比如你的母亲,从四十八岁到七十八岁,整整三十年了,依旧被困囿于围绝经期内,经过无数医生无数次帮助,难以突围。血管舒缓症状,体能下降,抑郁、焦虑、失眠、多梦、健忘,这些症状蚕食着她身体的养分,并做出不舍离去的姿态,而心脑血管疾病的入侵,又加重了她的敏感,让她身心受制,无法解脱。
你开始为最后一次月经做准备。这个陪伴了三十多年的生理现象,在青春期经历极为不规律的几年后,渐渐成为身体常客。有几年,在它即将到来的前几天,你会莫名陷入一次重感冒,之后腰酸肚疼加重,是医生用药剂和偏方与它和解,才让你接下来的每月之约变得略微轻松了些。据说,大部分人在绝经前,月经会进入紊乱状态,频繁进入经期,或者隔三个月五个月才来月经,都是正常的,但所有人的最后一次,都是轰轰烈烈的,不只量大,而且时间也长。有人还因为最后一次月经长达一个月,而不得不去医院进行治疗。这个消息又将你的记忆擦亮,你想起村里坐在小河口哭泣的老婆婆。那时你不过五六岁,老婆婆跟小伙伴是一个院子的,她大约也就五十多不到六十岁吧,只是你太小,老觉得她也太老了。你记得有次去了院外的露台茅厕里,石头墙缝里塞满了破布,小伙伴用鄙夷的口吻说,都是那个老婆婆的。那个老婆婆身上有难闻的味道,从不会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五道庙、庙会、戏场,甚至村里的红白喜事她都会躲开。据说她的下面一直在流血,小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她的肚子上划了一个大口子,所以在不停地流血。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没有卫生纸、卫生巾之类的妇女经期专用品,女人们在经期,会缝一个破布裹了棉花的长条,塞在裤裆里。更早些时候,女人们在经期坐在灰渣上,身上盖着一块布。所以那些破布就是老婆婆用来堵血的。想象着她成天流着血,有一天血流干了怎么办呢?小小的心里也有短暂的沉重。老婆婆之所以坐在小河口,是处于生与死的权衡和纠葛中,等待身体之中最后一滴血流干。而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你也像她一样开始等待,并带着整理遗物的心情,与月经作最后的告别。
电影《好东西》剧照
等待是这世上最令人心烦的事,却依旧得按部就班地生活。腱鞘炎突如其来,你以为是鼠标手,你的表姐作为过来人,并通过小针刀手术治愈了腱鞘的粘连之虞,她无比肯定地说,这是更年期特有的症状之一。十根手指就像被冻僵一般,你需要忍着疼掰开任何一根手指的关节,它们咔哒作响,钻心疼痛。按照网上的方法,矿泉水瓶子里加了热水,然后握在手心。你消失的热量,通过另一种方法回归。它当然不会痊愈,只能缓解。你手指肚莫名其妙开始脱皮,你迅速买了钙片、维生素片,每天用固定的时间晒太阳,增加蔬菜和蛋白的摄入量,你不再害怕发胖,而只祈求健康。双乳肿胀疼痛是之后的事,做彩超的医师无比肯定,最短还有三年时间,你的乳壁才能被彻底吸收完全,这也意味着,最少还得三年,你才能跨过更年期这道裂隙。而此刻,你既不在以往的那截,也不在以后的那截,你正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停留在以往和以后中间。你曾经紧致的皮肤、轻盈的腰身、平坦的小腹被地心引力作用着,以下垂的方式拉扯着你。你喜欢的咖啡、浓茶以及甜食离你越来越远。你只存在你面前,活在当下的每一刻。
一个信息发达并共享的时代,身体的衰老已变得不再那么理所应当,你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想摆脱传统女性随遇而安的命运,如果依旧葆有梦想和健康,那么你必须得像一个装备精良的战士,随时准备投入战争,即便战争杀死了道路。你得适应电脑新系统,熟悉文档操作、表格设置,甚至视频制作,熟练用手机购票、付款,以及开具税票等等,你得不停通过书本或者其他媒体渠道,来充实和锻炼你的头脑,即便边输入边删除。你的妹妹像你的复制品,在四十八岁那年开始胃疼,短时间内消瘦下去,你小心提醒,这不过是每个女性的围绝经期的前兆,但她并不认同,直到她也进入月经紊乱期,需要频繁地找老中医进行调理。远不止她一人,比你年轻的同事,正以胃疼或者心慌或者腱鞘炎或者皮炎湿疹为初发症状,开启她们或长或短无法预见的围绝经期。
围绝经期,更像被时间切割的裂隙,存在于每个女性的身体之中。每个走出围绝经期那狭长而黑暗甬道的女性,已不再圆润、光滑、饱满、灵动,甚至连笑容都不再那么动人心弦。秋日将尽,四野苍凉,你们将在枯萎中蹀躞,一边遗憾,一边庆幸,一边拼凑,一边遗忘,向着日月同辉的远方,向着无边无际的暗夜和灰烬,走近传说和遗像。
*配图源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作者简介
指尖,作家,现居山西盂县。主要著作有《槛外梨花》《花酿》等。
《天涯》2026年第1期相关链接
订阅2026年《天涯》
即可一键下单
01
2025年,《天涯》品牌栏目“作家立场”“民间语文”策划推出“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乡村的可能”谈论小辑、“中国古典时代”二人谈、“年代信札”小辑、抗战老兵口述等内容,记录时代,关注社会议题,思考未来。
订阅2026年《天涯》,一册在手,继续在记录和思考中,保持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说”“散文”等栏目持续创新,不仅汇聚名家新作,还积极挖掘文学新人,以“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新人“回头看”小辑、新人工作间2025、青年小说家专辑、“人间·父亲”散文小辑、“散文新锐榜”2025等策划,推出众多新人新作。
订阅2026《天涯》,继续和我们一起见证文学新人的亮相。
02
03
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订阅2026《天涯》,我们邀请您一起继续见证《天涯》的成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