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票房过10亿的导演，还会不自信？
这是我在听大鹏和罗永浩的一期播客对谈时，脑海里时不时浮现的问题。
近几年，大鹏可谓名利双收，《煎饼侠》《年会不能停》多部作品票房过10亿，金鸡奖最佳导演提名加身。
在外人看来，他已经获得了世俗意义上巨大的成功。
但如果你认真听他说话，看他过往做出过的选择，再结合眼前的这些成就，就会发现一种很明显的反差。
他的言行举止，好像跟我们想象中的强者不太一样。
当他在搜狐，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主持人时，赵本山半开玩笑地说要收他为徒。
在很多人看来，这几乎是娱乐圈的一辆直通车，现场的人都在起哄，让他赶紧拜师。
但大鹏放弃了。
在他的记忆里，那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够好，甚至有一种很强的羞耻感，会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轻易。
后来从主持人转型为导演，拍摄的第一部电影《煎饼侠》就拿到了11亿的票房成绩，那时候很多人劝他违约单飞。
因为那时候他能赚到的钱，已经远远高于违约金。
但他会说：「承诺就是承诺，要遵守契约精神。」
在搜狐待了14年，最后合同到期，公司没有再续约，被动离开。
罗永浩正想为他打抱不平时，他会说：「我完全能够理解，就是有点遗憾。」
去年《长安的荔枝》口碑爆了，入围了6项金鸡奖提名，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
他没有认可自己，反而会说：「票房没达标，觉得自己做得还是不够好。」
这么成功却又这么小心翼翼。
我听到这儿甚至会有一个特别冒犯的想法，他展示出来的这些弱，是性格使然，还是刻意包装的人设？
直到听完这5个小时的对谈，我忽然理解到：他展现出来的弱，反而是他的强。
一种复杂的强。
他不是弱，是善。
大鹏说，这一生他经常会有一些恍惚的瞬间 ， 感觉这四十多年，不像活了一辈子，像是两辈子。
在他还是一个节目主持人的时候，他曾经因为穿着裤衩去上海国际电影节，被保安驱逐呵斥：
「为什么穿着裤衩在这，你这是不尊重上海国际电影节。」
所以当他带着自己的电影，走红毯，当他成为最佳男演员站在领奖台上发言的时候，他就会恍惚，总会想起曾经那个被保安驱逐，穿着裤衩的自己。
还一次发生在春晚彩排结束后。
以前每次春晚彩排，他都会和一群记者同事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顶着寒风，等待采访明星，希望他们能透露一点节目信息。
多年后，当他有幸参加春晚，走出彩排室，看到一群穿着羽绒服的记者向他涌来时，他又会恍惚。
他好像看到的是曾经一起顶着寒风的老同行，又好像是十几年前那个站在寒风中的自己。
过去是一辈子，现在是另一辈子。
大鹏说 ， 当别人肯定自己的时候，他脑海里经常会出现这些瞬间。
因为他知道，很多人比自己更专业、更努力，只是因为机遇不同，没有拿到相应的成就。
而自己不是科班出身，好像是因为运气好，才得到机会。
所以当别人夸他时，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迎接这种肯定，如果拥抱这种肯定，当然是值得的，但他又会想曾经站在一起的记者朋友会怎么想自己呢？
他总是会冒出一些复杂的想法。
于是，即便不能透露节目信息，他仍愿意接受采访，能说点啥就说啥。
在一些节目活动里，当别人要求配合做一些表情的时候，他也会配合做。
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需要配合，可能那样会让我更心安理得一点。
这不是弱，是善。
因为自己也曾在寒风中待过，所以他能深深共情老同行的不易。
不论成功与否，他总能站在他人的视角思考问题，这是一种极强共情力的体现。
这种能力，在商业博弈里可能吃亏；但在创作领域，是顶级天赋。
《长安的荔枝》里，大鹏有一个镜头一直让我难以忘怀。
当李善德满脸是血，质问右相这位权力掌控者：
「 右相可知道，将一瓮新鲜的荔枝送到长安，在岭南要毁多少棵树，多少骑手奔波涉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为之丧命？荔枝与国家孰轻孰重，这锦绣长安，从何而来？ 」
大鹏情绪饱满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你就能感觉到他不是在演戏，是把自己深深融入角色里。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职场牛马们说话。
每个打工人，都能从李善德身上看见自己。
这便是大鹏的强人之处。
他不是弱，是真。
加缪有一句话：
「人必须拥有自我，自我牺牲才有意义。否则，牺牲只是为了逃避个人的不幸。你没有的东西要怎么给人？在放下武器之前，先成为自己的主宰。」
换句话理解，当时当下自己想要什么，就会觉得很自由。
在大鹏身上我们看到的「弱」是表象，「自我主宰」才是内核。
他不敢轻易拜赵本山为师，不是没有野心，而是他清醒得顺从内心，没有准备好，就是没准备好。
他没有昧着自己的羞耻心，借别人的名气走捷径。
后来他拼命接主持活动，刻意练习自己的主持能力，等他觉得真正配得上的时候，会重新链接机会。
不配得是弱的表象，自我主宰才是内核。
他宁愿少赚钱也不违约，不是傻，是他把 「人情味」 看得比短期利 益更重。
这种人情味有时候会吃亏，但有时候却能助他成事。
在搜狐14年，他认识了很多职场发小，这些职场发小，有的成为了他公司的员工，有的人成了制片人、投资人、演员，反而让他更成功。
2012年，大鹏的《屌丝男士》开拍，那个时候他在搜狐还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主持，没有名气，很难找不到明星来助演。
后来，他想到同是在搜狐的柳岩，那个时候柳岩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明星。
面对大鹏真诚的邀请，柳岩二话就答应了，还帮忙邀约其他认识的演员。
当时柳岩豁出去，一反往常玉女形象，演了一个长沙洗脚妹，没想《屌丝男士》大火，这部剧也成了中国网络短剧的开山鼻祖。
2015年，大鹏第一次当导演要拍《煎饼侠》，兜里没多少钱。
他翻遍通讯录犹豫了很久，才鼓足勇气打给赵英俊，唯唯诺诺又极其真诚的问：「那个……我想请你写歌，但是我现在很穷，没法提前支付报酬，不知道你可不可以？」
赵英俊说： 「 没事儿，我这人合作从不先谈钱，以后有钱了满意你就给点，不满意就算了。」
再后来，电影《煎饼侠》爆火，收获了11.6亿的票房。
就在最近《长安的荔枝》里，你也能找到16年前和大鹏一起主持过的大冰的身影。
有采访问大冰，未来还会参与电影拍摄吗？
大冰会二话不说回应道：「当然不了，但如果是大鹏喊我的话，我肯定来。」
大鹏看起来弱，但他总能用自己的方式达成和别人的合作。
这不是弱，这是自我主宰，用真心，换回了真心。
他不是弱，是美。
当大家都在推崇罗永浩们的犀利时，这个唯唯诺诺的人，好像在跟我们诉说着一些古老的美德。
他懂 感恩。
和老东家合同到期，被动离职。
他没有借着任何热度站出来说半句是非，哪怕罗永浩在节目里反复犀利提问，想让他说出当年的委屈，想替他打抱不平。
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是公司给了我第一个机会做导演，公司确实教了我很多。
别人都在算利益得失，都在学怎么 「 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权益 」 ，他却记着刚入行时，公司给了他第一个上台的机会。
那些旁人眼里的「不公平」，在他这儿全变成了「知遇之恩」。
他不觉得自己 「 吃亏」 ，也不想借着踩老东家博眼球。
在这个人人都想当 「 爽文主角」 的时代，他把「知恩图报」四个字，活成了自己的行为准则。
如果还要找寻一些大鹏的美德，我想在赵英俊的微博下，可以看到。
他重情义。
赵英俊走了五年，他的微博里，「 老宝贝 」 的称呼从来没变过。
2021年他梦到赵英俊，凌晨五点半爬起来留：
「 老宝贝，今晚梦到你了，和你说一声。 」
2022年他给新电影写了歌，想到他会留：
「 老宝贝儿，给新电影写了首歌，不知道找谁唱啊」
2023年他演了程耳的《无名》，兴奋得像个考了100分的孩子，凌晨两点多给赵英俊报喜：「哈哈哈哈，想不到吧～」
2024年去鸟巢唱歌，演出前他留：
「 老宝贝儿，今天晚上，咱们要去鸟巢唱歌了」
2025年《煎饼侠》上映十年，《长安的荔枝》办首映礼，他留：
「 给你留座儿了，又有进步 」
在赵英俊去世的5年里，他从来都没有遗忘。
他把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分享的喜悦，都一笔一划写在了微博里，就像老朋友从来没走一样。
他的情义不是嘴上说的 「 两肋插刀」 ，是哪怕天人永隔，也记得你的喜好，记得你的梦想，记得把自己的每一点成绩，都讲给你听。
这个看起来总是有点 「 怂」 、有点 「 唯唯诺诺 」 的男人，在所有人都往前跑、都在讲 「 效率 」 和 「 利益」 的今天，守着最老派的道理：
别人给过你一口饭，就不能砸人家的锅；一起同过甘共过苦的朋友，走了也不能忘了。
那些我们以为早就过时了的「美德」，在他身上，一直都亮着。
我的冒犯，好像是在质疑自己。
思考到这，我对自己开头冒犯的想法，不经意打了一个寒颤。
「为什么我会把不配得，不敢争取定义为弱，我在质疑别人弱的时候，是不是曾经的自己，也被如此质疑过？」
也许是从小到大，我们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
「你太内向了，以后成不了事」
「你这么老实，到社会上肯定要吃亏」
「你要改改你的性格，不然混不好」。
每个人的心里， 都藏着一个曾经被别人质疑过的自己。
于是在这些质疑声下，我们拼了命想把自己改成「标准的强者」，想变得外向，变得有野心，会争取，变得狠一点。
可是有野心、会争取，就是这个时代强者的唯一叙事吗？
是大鹏生命样本，让我看到，这个世界有一种强，可以是一边弱一边强。
这是一种看起来有点弱，但其实很强的活法。
他可以在机会面前 「不敢」， 但在打磨作品的时候比谁都敢拼；
他可以在利益面前「退让」，但在守住底线的时候比谁都坚定；
他可以在别人面前「谦卑」，但在想要实现的目标面前比谁都有韧性。
真正的成熟，从来不是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没有棱角的圆球，而是学会接纳自己的多面性：
你可以既敏感又强大，敏感让你感知世界，强大让你抵御伤害。
你可以既心软又坚定，心软让你善待他人，坚定让你守住自我。
你可以既自卑又骄傲，自卑让你保持谦逊，骄傲让你不随波逐流。
如果你也是一个不自信的人，经常会觉得自己很软弱。
我想说，你看大鹏，他也不自信，但这不妨碍他把事情做好。
这是我，想给大家分享大鹏这个人生复杂样本的初衷。
生而为人，我们不用一直逼自己活成一个单一的「强者模板」。
我们可以复杂，可以矛盾，可以有缺点，可以不完美。
我们可以有脆弱的地方，也可以有自己的铠甲。
我们可以慢一点，也可以笨一点。
只要对自己诚实，有自己的特质，只要我们还在认真做事，还在努力往前走。
一边弱一边强，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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