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由原子构成的,这是现代科学早已证实的事实。
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组织,乃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其本质都是原子的运动与组合。
可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始终萦绕在我们心头:原子本身是没有生命的,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情感,不会思考,更不会感知这个世界,可无数个无生命的原子,按照一定的方式组合起来,为何就形成了有生命、有思想、有情感的我们?
我们人类,本质上是不是一台由原子精密组装而成的机器?
与其冥思苦想“生命的本质”这样玄奥复杂的哲学难题,不如暂时放下思绪,一起去玩一场有趣又刺激的游戏——一场关于“创造生命”的游戏。
咳咳,别想歪了,我所说的“创造生命”,并非真正的生命孕育,而是一场思维的实验,一次模拟宇宙生命诞生的奇妙尝试。
假如你拥有上帝的力量,拥有创造宇宙、制定规则的权力,你会怎样为我们的宇宙创造生命?
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有那样一些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上帝,他们会亲力亲为地设计生命的每一个细微细节:男人和女人各自应该长多少根肋骨,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和弧度如何;跳蚤的腿上应该有多少根细毛,每一根细毛的长度和生长方向怎样;甚至每一片树叶的脉络走向、每一朵花瓣的纹路分布,他们都会一一敲定,力求完美无缺。
这样的上帝,就像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把生命打造成一件件精致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
但是,我敢打赌,大部分的上帝想必都是懒惰的——至少我自己就很懒,所以我也有很大的把握认为,我们这个宇宙里的上帝,大概率也是一个“懒癌晚期”患者。
对于懒惰的上帝来说,亲力亲为地设计每一个细节,无疑是一件枯燥又费力的事情。
他们更愿意走“捷径”,最多会先设定好寥寥几条极其简单、极其基础的规则,然后就撒手不管,任凭这些规则在宇宙中自行运转,任凭“生命”从一张白纸开始,在规则的约束下自然演化、自由生长。
不妨我们也来当一次这样“懒惰”的上帝,动手试一试这场创造生命的游戏。
找一张无限延伸的方格纸,想象这就是我们刚刚创造的宇宙,一片虚无,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这张方格纸上的每一个方格,都只有两种状态——涂黑和留白。我们规定,黑色的方格代表“生”,白色的方格代表“死”,这就是我们宇宙中最基本的“生命单元”。
现在,我们来制定三条极其简单、却必须被所有方格严格服从的“生死铁律”,这三条规则,就是我们这个宇宙的底层逻辑,也是生命诞生、繁衍、死亡的全部依据:
第一条规则:所有方格下一刻的状态,只由它自己当前的状态和它周围的八个方格(我们称之为“邻居”)的当前状态共同确定。也就是说,每个方格的“生死”,不取决于遥远的方格,只与它身边的“邻居”有关,这就像我们现实中的生命,其生存状态往往受周围环境和身边人的影响,而不是被遥远的未知因素所左右。这条规则,也为我们的游戏设定了“局部作用”的核心逻辑,避免了复杂的远程关联,让整个宇宙的运转变得简单可预测,也更符合现实世界中物理规律的局部性。
第二条规则:对于当前处于“生”的状态(黑色方格),它的存活与否,取决于身边“邻居”的数量。如果它的邻居里,只有两个或三个方格为黑色(即有两个或三个“邻居”存活),那么它就能继续存活下去,在下一刻依然保持黑色;反之,若邻居里的黑色方格数少于两个,它就会因为“过于孤独”而死亡,在下一刻变为白色;若邻居里的黑色方格数多于三个,它就会因为“过于拥挤”而死亡,同样在下一刻变为白色。这条规则,巧妙地模拟了现实生命的生存困境——过于孤独会失去支撑,过于拥挤会争夺资源,只有恰到好处的同伴数量,才能让生命得以延续。
第三条规则:对于当前处于“死”的状态(白色方格),它也有“复活”的可能。当且仅当它的邻居里有三个方格为黑色(即有三个“邻居”存活)时,它就能在下一刻“复活”,从白色变为黑色,类比现实中生命的繁衍与诞生——合适的环境、足够的“伙伴”,就能孕育出新的生命。这条规则,为我们的宇宙注入了“新生”的可能,让生命能够不断繁衍,而不是一旦死亡就彻底消失,也让整个宇宙充满了动态的变化与希望。
这三条规则,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没有复杂的公式,没有繁琐的条件,甚至连小学生都能轻松理解。但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我们把这三条规则应用到那张无限延伸的方格纸上,当我们在这片“宇宙”中画出第一个黑色方格,整个宇宙就会开始悄然运转,上演一场惊心动魄又充满惊喜的生命演化大戏。
起初,你的宇宙寂静无声,一片空白,只有你画出的几个黑色方格,孤零零地躺在无边无际的白色背景中,仿佛是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生命微光。如果你画出由四个黑格子组成的2x2方块,你会发现,无论时间如何推移,这个方块永远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凝固不动,丝毫没有动作的迹象,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在宇宙中静静沉寂,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静止结构”,它们遵循规则,却无法产生动态的变化,更无法演化出更复杂的生命形态。
但是,当你偶然画出三个排成一条直线的黑方格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下一刻,这三个直线排列的黑方格,会变成两个并排的黑方格;再下一刻,它们又会变回三个直线排列的黑方格,如此循环往复,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开始舒展收缩,像呼吸般有规律地“眨眼睛”。
这个简单的结构,被称为“ blinker ”(闪烁器),它是生命游戏中最基础的动态结构之一,也是第一个让我们感受到“生命气息”的结构——它不再是静止的,而是有了“运动”的迹象,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节奏。
随着你不断尝试,不断在方格纸上画出不同的初始结构,你会发现更多奇妙的现象,更多复杂的生命结构。
有的结构,在短期的兴盛生长后,会逐渐失去活力,慢慢归于沉寂,最后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黑方格,或者彻底变为白色,就像生命的逝去,只留下不会说话的遗骸,见证着曾经的存在;有的结构,却能够周而复始地振荡下去,除了闪烁器,还有“ beacon ”(灯塔),它会在两种状态之间不断切换,永不停止,就像一种永恒的生命律动,在宇宙中持续跳动。
而这些,仅仅是生命演化的开始。
随着初始结构的不断复杂,演化出的生命形态也会越来越神奇,复杂到你难以想象。
有一天,当你偶然画出五个黑色方格组成的、像小船一样的小结构时,奇迹发生了——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推动,这个小船一样的结构,不再停留原地,而是开始歪歪扭扭地朝着东南方向滑行,每一步都会改变自己的形状,却始终保持着“小船”的大致轮廓,滑行一段距离后,又会恢复原来的样子,然后继续滑行。这就是康威生命游戏中最著名的结构——“滑翔机”。
滑翔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我们对“生命结构”的认知。
它不再是静止的,也不再是原地振荡的,而是能够“移动”的,能够在无边无际的方格纸上自由穿梭,就像一只轻盈的鸟儿,在宇宙中翱翔。
看上去很神奇,但更神奇的是,这样的“滑翔机”并不是偶然出现的,它可以批量制造!当我们设计出一个由36个黑格子组成的精密结构——“滑翔机枪”,它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弹弓,不断朝着虚空弹射出一台又一台的全新“滑翔机”,每一个滑翔机都沿着相同的方向滑行,形成一条长长的“滑翔机队列”。
这个“滑翔机枪”,就好像一个“生命工厂”,不断地繁衍出全新的生命,而那些滑翔机,就像一队迁徙的候鸟,朝着未知的远方飞去,为这片寂静的宇宙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更令人惊叹的是,滑翔机不仅能够移动,还能够相互作用——当两个滑翔机相遇时,它们可能会碰撞在一起,然后消散不见,也可能会组合成一个全新的结构,甚至可能会产生新的滑翔机,就像现实中的生命,相遇、碰撞、融合、消亡,演绎着各种各样的生命故事。
除了滑翔机和滑翔机枪,你还能画出由更庞大的结构组成的“生命单元”。
比如一种被称为“飞船”的结构,它像一艘航空母舰一样,缓慢但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航行,在航行的过程中,能够不断维持自己的结构,甚至会在航行中“吐出”一些小的结构,就像飞船在释放探测器。我觉得,这种结构更像现实中的草履虫,虽然结构简单,却能够自主移动、维持自身生存,展现出了生命最基本的特征。
随着你对游戏的熟悉,你还能创造出更多有趣的“生命”:有的结构像河豚,一路滑行,一路“诞生”出新的黑方格,就像河豚在游动时不断膨胀、释放毒素;有的结构像苍蝇,一边移动,一边“吃掉”身边的黑方格(让其变为白色),又一边“拉出”新的黑方格,就像苍蝇在觅食和排泄;还有的结构像大鱼,能够“捕食”身边的小结构,将其融合进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更加庞大。
更有趣的是,你还会发现一种令人唏嘘的现象:有母代孕育出来的子代,最终却反过来杀死了“母代”。
比如,一个滑翔机枪孕育出的滑翔机,在滑行过程中,恰好碰撞到了滑翔机枪本身,导致滑翔机枪的结构被破坏,最终归于沉寂。
这种现象,就好像是“年少时射出的子弹,多年后正中眉心”,充满了宿命感,也让我们看到了生命演化中的残酷与无常——即使是自己孕育的生命,也可能成为自己的“终结者”。
而这一切,仅仅是在我们设定的“正方形网格、二维平面”的基础上发生的。
如果我们稍微改变一下规则或者环境,比如将正方形网格换成六边形网格,每个方格的“邻居”数量就会从八个变成六个,此时,生命的演化规则也会随之改变,演化出的生命结构也会完全不同——可能不会有滑翔机,不会有滑翔机枪,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我们从未见过的动态结构;如果我们将二维平面换成三维空间,用立方体代替方格,每个“生命单元”的邻居数量会更多,演化的可能性也会呈指数级增长,生命的形态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神奇。
甚至,我们还能制造出生活在更复杂曲面之上的生命——比如三叶结表面。
三叶结是一种复杂的拓扑结构,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缠绕交织,当我们将生命游戏的规则应用到三叶结表面时,生命单元的“邻居”关系会变得更加复杂,它们的演化轨迹也会沿着三叶结的曲面不断延伸、缠绕,形成更加诡异、更加迷人的生命现象。
这让我们不禁思考:在我们现实的宇宙中,是否也存在着我们无法感知的、更复杂的空间结构,而那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生命,是否就生活在这样的空间里?
看到这里,可能你已经猜到了,这就是英国剑桥大学的数学家约翰·康威在1970年发明的“康威生命游戏”,它是元胞自动机的一种。
所谓元胞自动机,就是由大量相同的“元胞”组成,每个元胞都遵循相同的规则,根据自身和周围元胞的状态进行状态转换,从而形成复杂的整体行为。康威生命游戏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它的趣味性,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简单的基础规则,在“规模”的提升下,能够“涌现”出复杂的现象。
每个方格都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数邻居”的简单指令,它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思考,只是被动地遵循着我们设定的三条规则,进行着状态的切换。
但当大量的网格在二维平面上组合成一个整体,当无数个这样简单的元胞相互作用、相互影响时,却分明展现出了诞生、繁衍、迁徙、死亡、竞争、合作这些本该属于生命的特质。这些特质,并不是单个元胞所拥有的,而是在元胞数量达到一定规模、相互作用达到一定程度后,“涌现”出来的全新特征——它不存在于单个元胞之中,却存在于整个系统之中,这就是“涌现性”。
而这,或许就是生命出现的本质。
构成生物体的每个原子,都是没有生命的,就像上面游戏里的黑白格子本身也没有意识、没有生命一样。它们只是遵循着最简单也最普适的物理规律——比如万有引力、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进行着运动和变化,相互碰撞、相互组合、相互分离。
但当原子的数量达到一定的规模,当它们以某种恰到好处的方式组合起来,形成分子、细胞、组织、器官,乃至形成生物个体与群体时,就会涌现出全新的现象——生命、意识、智慧、情感。
或许,我们确实能够把人视作一台由原子组成的机器——毕竟,我们的身体确实遵循着物理规律和化学规律,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思考,本质上都是原子的运动和化学反应。但是,即使我们能够研究透每个原子的作用规律,能够掌握每个细胞的生存法则,能够洞悉每个器官的工作原理,我们依然很难预测出,数十亿代之后,这些原子将会演化成什么样子,这些生命将会走向何方。
因为,生命的演化,并不是简单的“原子叠加”,而是复杂的“系统涌现”。
当大量的原子组合成复杂的系统,就会产生一些还原论无法解释的现象——还原论认为,只要我们能够理解系统的每一个组成部分,就能理解整个系统的行为。但在生命演化中,这一观点显然是不成立的:我们可以理解单个原子的运动,却无法仅凭原子的运动,预测出生命的诞生;我们可以理解单个细胞的功能,却无法仅凭细胞的功能,预测出意识的出现。
为此,我们不但要从最底层的角度,思考宇宙的基本定律、原子的运动规律,也要站在整体的高度,去探查那些“涌现”出来的规律、生命的演化规律。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赞同什么“只要找到了大统一模型,就等于找到了宇宙的一切真相”这类观点。
大统一模型,或许能够解释宇宙的底层物理规律,能够解释原子的运动和相互作用,但它无法解释生命的涌现,无法解释意识的产生,无法解释我们人类为何能够自觉地思考生命的本质、宇宙的奥秘。
就像我们至今说不清,七千亿亿亿个原子的特定排布,为何会涌现出能够自觉思考生命本质问题的你我;就像我们至今无法解释,简单的物理规律,为何会演化出如此复杂、如此多样的生命形态;就像我们至今无法预测,未来的生命,将会涌现出哪些全新的特征。这些,都是“多者异也”的生动体现,也是生命的神奇之处,更是宇宙的魅力所在。
最后,我们再回到康威生命游戏本身。
原则上,康威生命游戏要求一个无限大的平面,因为只有无限大的空间,才能让生命结构自由演化、无限延伸,才能避免边界对生命演化的影响。但在现实中,当我们用程序来模拟康威生命游戏时,空间总是有限的——计算机的内存和算力是有限的,无法模拟无限大的平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科学家们采用了“周期性边界”的方法。
所谓周期性边界,就是将模拟空间的最上一行和最下一行视为相连,最左一列和最右一列视为相连。
也就是说,当一个滑翔机从最右边的一列飞出时,它会从最左边的一列重新出现;当它从最下边的一行飞出时,它会从最上边的一行重新出现。这样一来,有限的空间就被模拟成了无限大的平面,生命结构可以在这个“无限”的空间里自由演化,不会因为到达边界而停止运动或被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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