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北京玉兰初绽,京城第一位评书女演员连丽如刚刚度过了虚岁85岁生日。她不张扬,不为自己操办生日,但老友、徒弟和粉丝的祝福依然像满城的春花一样朝她扑来。
连丽如先生这几年已经很少登台说书了。
所幸,她“醒木一拍说到底”的风采和录制的十五堂毫无保留的评书讲课,能在网络上轻易找到;也所幸,好几个年轻徒弟出道了,能用一口醇厚的京腔将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演绎得活灵活现。
多年承受着高强度工作的她,如今心里应当是甜的,也是释然的。她说:“我现在把自己摆到一个传承的位置,我觉得我摆得很正。”
连丽如,生于1942年,满族。中国煤矿文工团评书演员,著名评书艺术家,一级演员,享受政府特殊津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北京评书传承人。1960年随父连阔如学艺,是连派评书唯一继承人。多年来为各省市电台、电视台录制了《东汉演义》《三国演义》《鹿鼎记》《大隋唐》等十多部长篇评书,受到听众的热烈欢迎。多次到新加坡录制《红楼梦》等大书,并应邀到美国、马来西亚推广、演出,推动中国评书走出国门。
把戏披在身上
连丽如是北京第一位女评书演员。小时候,父亲连阔如不让她学评书,18岁那年她才第一次到茶馆听父亲说《三国演义》。
听了两次书,连丽如就对父亲说:“我要跟您学评书!”也正是那时,宣武说唱团团长关顺鹏找到了她,觉得这闺女性子刚毅,听书时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沉得下心,很适合说评书。
1960年3月,连丽如进了宣武说唱团当学员。1961年初,她第一次登台说书。
周末周刊:66年说书,您创造了无数“第一”:第一个把评书艺术带到国外;第一个用评书演播《红楼梦》《鹿鼎记》;作为评书演员第一个登上国家大剧院舞台,还率先排演双语评书、动漫评书;第一个推动评书回归书场,2007年创办的宣南书馆活跃至今;第一个持续出版评书文本、整理出版《评书三国演义》等多部著作……这么多“第一”中,您最自豪的是哪一个?
连丽如:哪个都不是,我最自豪自己一辈子说书,就干说书这一件事。
我是“咬着黄瓜尾巴”来到世界上的,刚生下来比较甜,没几年就苦了。我出生时父亲的事业如日中天,开着连阔如广告社、连记杂货店、北洋药社,再加上命馆(算命的店铺),还在几个电台直播评书。后来几年我们家陷入困顿。可能就是这种情况养成我的刚毅性格,这么多年一直有口气顶着我、支撑着我,那就是我要继承连派评书。
以前父亲一直没收过徒弟,也不想儿女走这条路,尤其是女儿,他不希望我们抛头露面吃开口饭。但我从小很聪明,有说书的天赋,而且家里也需要我有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
我第一次在天桥刘记茶馆登台那天,是父亲带着我,他在台上说《三国演义》,说到《辕门射戟》时话锋一转:“我闺女跟我学说书,今天让她锻炼锻炼,大家伙给捧捧场。”我就这么上台了,“梆梆梆”讲了40分钟,一字儿没落。演出结束后观众告诉我,站在门外聆听的他一直掉眼泪。
连丽如与父亲连阔如
周末周刊:您从父学艺,学到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连丽如:学艺先从“开耳朵”开始,跟着父亲听老先生们说书真有意思,我特别爱听。
那时候,我父亲说一段,李存源说一段,李鑫荃说一段。还有朱桢富说《林海雪原》,说那100多个土匪不重样儿,真好。后来我才知道他小时候穷,被抓去当过土匪;王兴周给我们说《清宫秘史》,好听,原来他们家宫里头有人;还有刘继云的《精忠》,说到宗泽请岳飞的故事得说14个小时,按书馆演出每天2小时算,足足说了7天,谈的都是兵书战策。
父亲为我选择难度最大的《三国》,我听书、看书、背书,非常用功,从不让他操心。为了让我理解人物,他带我去看戏。说关云长,就带我去看李洪春先生的京剧,还有马连良先生的《借东风》、陈少霖先生的《击鼓骂曹》。
说书必须听戏,听京剧,把戏披在自己身上,再加上自己对人物的理解,把戏曲演员的神和书中人物的神结合起来,这才是说书的精髓。
周末周刊:您经常提到父亲叮嘱的“懂多大人情说多大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连丽如:父亲告诉我,要想成为艺术家,你再聪明再能干,可是有一样要记住,说透人情方是书,懂多大人情说多大书,心眼儿窄的人绝说不了肚量宽的书。他说,你将来懂得人情世态了,必能成家。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能成一些事,就是慢慢懂人情了。
我也一直记着自己名字的由来。父亲原名毕连寿,我大名毕桂霞,但我长大了不喜欢这名字,觉得“贫”。后来我学艺了,父亲因为惦记着周总理对他的那句“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学评书”的嘱咐,想到著名评话演员王少堂的孙女王丽堂继承了评话,于是就为我取了这名字,意思是“南丽”继承“南王”评话、“北丽”继承“北连”评书。后来我就在户口本上写了这个名字。这些年,我时刻不忘责任,父亲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1962年,连阔如在天桥曲艺厅说书。资料
评书太难了
连丽如面目清秀,个头1.69米,是那个年代凤毛麟角的高挑姑娘。不少曲艺界前辈都喜欢她,想带她学艺。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小白玉霜曾想让她跟自己学评戏,旦角张派创始人张君秋想让她学京剧,老电影局局长陈波还想带她去八一电影制片厂当演员。
可在连丽如心目中,其他行当的演员都比不上评书演员。她也参演过电视剧、客串过主持人,但始终觉得是评书给了她文化底蕴。她有句话:为什么能出笑星、能出歌星,也能出影视明星,但出不来“书星”?因为评书太难了。
周末周刊:评书究竟难在哪儿?
连丽如:评书太难了,难在要通过我们的语言艺术创造一个空间,这空间里有朝代,有时间,有地点,有环境,有服装,有人物,有气候,而且还有故事情节,还要随着时代有所发展。
评书只能靠语言把听众吸引住。我们没有统一的服装,穿得干净整齐即可;我们没有特殊的灯光,照亮了就行;我们也没有任何陪衬,舞蹈演员都穿着薄亮的服饰,灯光一照,翩翩起舞,好看极了。其他演员都有他们的基本功。评书演员有没有基本功呢?也有。但是评书演员灵活运用基本功是非常难的。
连丽如说《三国演义》
我举个例子。有人觉得自己会说《三国演义》,拿起一本书,稍加改动就录下来,在网络媒介上播出,播100集书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播完了以后,你就会说书了吗?你在演出场地卖一回票试试?看有人听没人听。头一天可能会满座,接着往下说很可能就没人买票了。所以评书演员挣钱不容易,要有号召力,这个号召力不是很容易得来的。
所以嘛,评书界没有“书星”,演员只能靠日积月累的演出经验,靠着勤奋学习,积累知识,才能够慢慢地成为一个有号召力的评书演员。
周末周刊:您在书里写过,过去每天在书馆说2小时书,有时还要加书,一个月说30天,几乎从来没有休息过。您说得最满意的书是哪一部?
连丽如:没有最满意的书。我不敢听我说过的书,听哪儿都觉得不对,怎么听都是缺点:这地方要是换个说法多好,那几句应该那样说才对……不敢回头听。为什么?一句话,还是因为评书太难了。
周末周刊:说几个小时书会累吗?
连丽如:我不会累。因为说评书要用中气,即气催声,用好了气,就不累。你看,我往这儿一站,这精神头儿就都来了。
我38岁才开始说《东汉》。如果没有精气神,那马武就没法说。马武一出场,我用中气给他开个脸儿(人物首次登场时,通过高度凝练的语言集中描绘其外貌、服饰、气质等),你听听:“头戴青铜五德鸡嘴盔,七宝嵌,光华射目如闪电,烈焰飘红缨颤,勒颔带,装金钉,包耳护项挡刀剑,青铜甲套三环,九吞八岔龙鳞片,豆青袍穿一件,寿山福海团花献,袢甲绦九股捻,护心宝镜寒心点,狮蛮带八怪献,杀人宝剑肋下悬,鱼褐尾苫鞍鞒,两扇征裙遮马面,虎头靴金镫站,座下马追风赶电还嫌慢……”我要这么说,你们才爱听,才能把整个人物形象送到观众面前。
连丽如与京剧名家于魁智、孟广禄、朱强等合作演绎《听书看戏话三国》
周末周刊:“精气神”是连派评书的最大特点吗?
连丽如:不仅是这样。连派评书除了精气神,还有“评”和“文”。
评书贵在“评”。一个“评”字是连派评书的魂。评,就得让人心服口服,经得住历史检验。同一个故事,面对不同观众就有不一样的说法。我从来不说重复的书,从侧台走上台这几秒钟,我会根据台下观众情况决定说什么、怎么说。这叫“把点开活”——“把”就是拿眼睛看,“点”就是看观众的身份、水平,“开活”就是决定怎么说。要想做到这一点,关键看说书人肚子里有没有东西。评书艺术是真正的、活的口头文学艺术,从这个意义上说,说书要根据时代有所变化,但中国人的历史与情操,这些基本的东西不能变。
“文”是连派评书的另一大特色。连派语言干净利落,我们说的书,落地就能成文章,用词准确,平实易懂。我父亲说《三国演义》,曾下功夫背了两年半,人名背、地名背、对话背、诗词歌赋背,《铜雀台赋》和《出师表》都背得滚瓜烂熟。这些东西背熟了,自然说得流畅、平稳、有滋有味,能把观众黏糊住。家里的《三曹诗选》《东周列国志》《汉书选》我都看遍了,《三国演义》的40多个版本也都看过。
回到书馆去
北京是评书的发源地,后发展到天津、东北。评书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是从北京传出去的,一派是把大鼓书的唱放弃了,光说白,风格不一样。近些年来,随着老一辈评书名家的逝去,书坛后继乏人,北京评书发展堪忧。
连丽如夫妇多方联络,在各方支持下,于2007年在市民根基深厚的北京南城成立“宣南书馆”。近20年来,书馆演出近千场,观众十余万人次。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姜昆说:“宣南书馆的声誉,是曲艺播撒中华民族传统价值观的果实。”
有了书馆便可以收徒教书,在创办“宣南书馆”的同一年,连丽如收了4名徒弟。2008年,北京评书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9年,田连元、单田芳、刘兰芳、连丽如四位北方评书表演艺术家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其中只有连丽如一人是北京的。
有老伴贾建国在,连丽如在台上说书会觉得特别踏实
周末周刊:您为什么说评书“必须回到书馆去”,在网上说书不是有更多人看到吗?
连丽如:那很不一样啊。拿我们演员来说,在电视、在网络录一段,累了可以坐下歇一会儿,说错了可以接,词儿背不下来可以照着念。但书馆不行,你要凭一口丹田气说下来,一小时没有喘气的工夫。比如《三国演义》里的诗词歌赋,连背带讲都得会,你在底下不背熟1000遍,上台都不敢说。而且,我很留恋和观众融为一体的感觉。
但是,我办书馆的目的不是怀旧,而是让评书艺术更有活力,让更多年轻人来听、来学,把这门艺术传承下去。
周末周刊:我听您的义子王玥波说过,宣南书馆运营的前10年,都是您和您先生贾建国亲自打理。每周六下午你们带着大家布置场地、打扫卫生、摆茶壶茶碗、打开水,从中午11点一直忙到将近14点,接着您就要上场了。开书馆真的这么累吗?
连丽如:是啊,开书馆历来如此,干活没有先生、伙计之分,说完书脱了大褂就得刷碗、扫地,跟着一块儿干。宣南书场的许多观众散场了也不走,跟着帮忙,一块儿收拾,用王玥波的话来说,真是亲如一家人,这恐怕是在别的剧场、团体很难见到的。
周末周刊:给我们说说收徒弟的事吧。
连丽如:以前我们一直不敢收徒弟,收了徒弟就要让他们吃上饭,给他们搭建一个演出平台。以前有人找我学说书,几个人都很聪明,我说:“你趁早去上学,学完硕士,学完博士,至少能找个好工作。要是学说书,几年下来学不成,你能干什么?”
后来有了宣南书馆,就有了收徒弟的基础,我可以示范、他们可以边学边演,理论结合实际。我的4个徒弟在拜师前跟我就认识了很多年,早已建立了感情。
连丽如携徒弟梁彦在宣南书馆客串表演相声《说学逗唱》,这也是连先生唯一一次说相声
周末周刊:义子和徒弟们让您满意吗?他们能端稳评书这个“饭碗”吗?
连丽如:从上台的角度,我最早看上的是王玥波,他从小我就注意他。王玥波十几岁说书,那么点儿小孩说《三国演义》。他还没跟我见过面儿,我就往他们家打电话,我老鼓励他,我们娘儿俩神交多年。
贾林是学京剧的,评书和京剧本来就有很多相互借鉴的东西。他喜欢评书,我希望他根据自己的特长在评书上有所发挥。
梁彦在中华书局工作,文化素质高,从小喜欢曲艺,也研究曲艺。他把毕业论文给我看,我想,要是能把他培养成真正了解曲艺又能上台的研究者也很好,这样的人还没有。
我认识李菁也很早,他是最后一个我决定要收的徒弟。这孩子老实,也是大学毕业,从小又受过曲艺的磨炼,学评书方便一些。拜师前一段时间,我把他叫到家里,我们谈了半小时,你要不要学、有没有决心学、我的要求是什么等等,谈得很愉快。
拜师会上,几个孩子给我磕了头,我掉眼泪了。双膝下跪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说明他们很重视这件事,表示要继承评书,这是他们的责任。反过来,孩子给我磕了头,我就必须得比重视儿女还重视他们,这是我的责任。
周末周刊:您和贾先生付出了太多。贾先生也出生在曲艺世家,这么多年一直甘居幕后,帮您一起开书馆、带徒弟,你们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的伉俪之情也很让人感动。
连丽如:我们很欣慰,现在每个孩子都能上台说书了,台下也培养起一批稳定的评书听众,而且90%以上都是年轻人。看到这些孩子的进步,看到他们的粉丝一天天增多,也算是基本达到了收徒开书馆的初衷。
我们确实老了,力不从心了。我退休那年,贾建国送给我一首“上场诗”:“铺炕叠被儿,扫天刮地儿,测字猜闷儿,玩牌打混儿。”可这么多年,他描绘的那种退休生活我们一天也没过上,为了评书,我们一天也没歇过。我现在把自己摆到一个传承的位置,我觉得我摆得很正,得把舞台让给年轻人。
看懂善恶与美丑
这些年来,连丽如贾建国夫妇共同改编整理了200多万字的评书手稿并出版,包括《评书三国演义》《东汉演义》《康熙私访》等;连阔如于1936年首次出版的“奇书”《江湖丛谈》,经过他们的整理也多次再版,中华书局的注音注释插图“终极典藏版”收录了后来发现的珍贵曲艺资料;夫妇俩饱含深情回忆一生从艺经历的新书《江湖忆往》,也很快就要面世了。
2023年,连丽如给年轻学员们上了十五堂“连派评书艺术课”,毫无保留地把连派评书的风格特色、表演程式和秘诀技巧等授之于人。这些课程视频可以在网上观看,即使在外行看来也十分精彩,可以从中看到活化的中国传统文化。
各种版本的《江湖丛谈》和重新整理注释的《江湖续谈》 。资料
周末周刊:您把压箱底的评书口诀、表演技巧都通过文字和影像保留了下来,是否有一种对于传承中国传统文化的焦急?
连丽如:是的。我虽然这个年纪了,但仍有梦想,这个梦想在脑海里很多年了。我在国外推广评书时,总是希望看见喜欢评书又肯学习的外国人,在理解评书之后用流利的英语说评书,而不是背诵那些翻译过来的单词和句型。我曾经见过这样喜欢中国文化的外国年轻人,我梦想未来世界上有一些人在用英语说《三国演义》,但愿梦想能成为现实。
周末周刊:从这个意义上说,相比传授技巧,将东方式的文化、哲学和审美传承下去,是否更为重要、更为迫切?
连丽如:评书艺术和其他艺术门类一样,肩负着传承中国文化的使命。尤其是评书的艺术形式给了我们极大的空间,我们可以跳到书外去和听众共同探讨人生、分享感受。所以需要我们时时刻刻学习、理解社会,只有这样,才能使评书艺术跟上时代潮流,才能把评书说到未来。
评书中的各种人物形象、评书中曲折离奇的故事,让我们懂得善与恶、美与丑。我们在说书的同时,也明白了怎样去面对生活、开阔视野、畅想未来。
对我来说,传承的苦辣辛酸存在心中。只要生命在延续,工作就不会停止。
原标题:《连阔如女儿、京城第一位评书女演员连丽如:“虽然这个年纪了,但仍有梦想!”》
栏目主编:龚丹韵 题图来源: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栾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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